《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27、第 27 章 相府夜谋

　　第二十七章相府夜谋
　　长安城，宰相府邸，书房。
　　夜色已深，烛火将杜如晦清癯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年过六旬的当朝首辅并未就寝，他刚刚听完心腹杜衡的密报。
　　杜衡四十出头，是杜府管家，也是杜如晦的远房侄儿，办事沉稳可靠。
　　“相爷，灵州军报。”杜衡低声道，“四殿下与回纥左贤王骨力裴罗在野狼隘交手，未分胜负。但……阵前似有异常。”
　　“讲。”杜如晦声音平稳，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据报，激战中有校尉呼喊，称打完仗要回长安寻青瑛姑娘。那骨力裴罗闻声后，攻势骤缓，不久便撤兵了。”杜衡顿了顿，补充道，“四殿下今日阵前……似也心绪不宁，攻势虽猛，却略显躁进，不似平日沉稳。”
　　杜如晦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寻找青瑛……李绩他，竟如此沉不住气。” 他微微蹙眉，这并非他乐见的情形。李绩对那回纥质子过于上心，是变数，会干扰棋局。
　　更让他在意的是骨力裴罗的反应。裴罗为何会对“寻找青瑛”如此在意？这不合常理。除非……裴罗已知青瑛不在长安，甚至知其处境危险。这与他之前设法让回纥以为唐廷欲对青瑛不利的谋划，产生了偏差。
　　“李绩如此，或是因青瑛姑娘此前遇袭下落不明，忧心所致。”杜衡小心揣测。
　　“下落不明？”杜如晦眼中精光一闪，“王皇后那边有何动静？”
　　“皇后娘娘已加派人手搜寻，但……似不甚急切。倒是四殿下离京前，将其影卫大半留于采蕤轩护卫。”
　　杜如晦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王皇后自然不急，甚至可能乐见其成。那回纥公主是死是活，于她而言，或许都是清除障碍。但李绩此举，却是将软肋暴露于人前。
　　朝野上下都盛赞“房谋杜断”，杜如晦的心机和决断可见一斑，这个消息传到他耳中，他立马心念急转，起身踱至窗边，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灯光将他晃动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架上，仿佛有无数个鬼魅在随他一同思考。
　　李绩的失常，裴罗的异常反应，王皇后的按兵不动……以及，最关键的是——青瑛的特殊身份。她是回纥公主，但其生母方芷州，与陛下曾有旧谊。此事虽属宫廷秘辛，但杜如晦身居相位，自然知晓一二。陛下对方芷州是否有余情未了，对青瑛是否存有一丝愧疚或特殊关照，都是难以揣测的变数。
　　若青瑛一直留在长安，留在李绩身边，以李绩如今这般情根深种的模样，将来若他登基，这带有前朝皇室血脉、又与回纥关系千丝万缕的女子，会扮演何种角色？会不会影响到月白那孩子的前程，甚至动摇杜家未来的地位？
　　决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青瑛必须离开长安，最好……是彻底消失。而借刀杀人，是最佳选择。
　　如今，骨力裴罗因青瑛而起兵，正合他意。但李绩与裴罗阵前那微妙的“默契”，却是个危险的信号。绝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沟通或缓和的机会。必须让战火烧得更旺，让仇恨结得更深！
　　想到这里，杜如晦心中已有决断。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杜衡。
　　“衡儿，此事不能就此作罢。”
　　“请相爷示下。”
　　杜如晦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王皇后那边，不必我们多操心。她自有手段。你要做两件事。”
　　“第一，让我们在宫里的人，适时在陛下耳边递句话。就说四皇子边境劳苦，心系长安，恐因私废公，有负圣恩。
　　他深知陛下对李绩寄予厚望，绝不容许他被儿女私情所困。此言一出，无论陛下是否发作，心中必生芥蒂。
　　“第二，”杜如晦眼神变得幽深，“既然裴罗可能起了疑心，那我们就帮他‘坐实’李唐欲对青瑛不利的‘事实’。找几个绝对可靠的死士，扮作溃兵或江湖人，在靠近回纥的边境地带，‘不慎’泄露些消息……就说四皇子已得密令，若寻回青瑛，恐其‘泄密’或‘碍事’，需‘妥善处置’。”
　　“相爷，此计若被识破……”
　　“所以要用死士！行动要快，一击即走，若不能脱身，即刻自尽，绝不留活口！”杜如晦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要的不是他们成功刺杀谁，而是要把‘李绩可能对青瑛不利’这个种子，深深种在骨力裴罗心里！只要他深信不疑，两国便再无转圜可能！”
　　杜衡心中一凛，躬身道：“侄儿明白，这就去安排，必定干净利落，不露痕迹。”
　　“去吧。”杜如晦挥了挥手。
　　杜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杜如晦独自站在灯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了杜家的百年基业，为了月白那孩子未来的凤位，这些手段是必要的。要怪，就怪那回纥公主不该生于帝王家，更不该……牵动了不该牵动的人心。
　　窗外的夜，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