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青芜渡口

22、第 22 章 斯人已逝

　　第二十二章 斯人已逝
　　大帐内暖意融融，炭火盆驱散了塞外的寒气，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冰。秋云送来简单的食物和热汤便退下了，帐内只剩下青瑛与裴罗，以及摇曳的烛火。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火苗噼啪的轻响。
　　裴罗挥手屏退了最后的侍从，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他走到帐内一个不起眼的、包着铜角的厚重木箱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背对着青瑛，沉默了片刻，宽阔的肩膀似乎承载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阿斯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不再带有方才营门外的急切与强势，“你问我为何起兵……除了为你，也为了一个承诺，对一个早已逝去之人的承诺。”
　　青瑛的心猛地一跳，预感到什么，指尖微微蜷缩，握紧了膝上的衣料。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裴罗的背影。
　　裴罗转过身，手中多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他走到青瑛面前，将钥匙递给她，眼神复杂，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打开它。里面的东西，属于你的母亲，方芷州。”
　　“方芷州”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青瑛的手指颤抖着，接过那把冰凉沉重的钥匙，仿佛有千斤重。她走到木箱前，蹲下身，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她深吸一口气，用力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她缓缓掀开箱盖，一股混合着淡淡霉味、樟木和某种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的香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面的物品并不多，却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最上面，是一件叠放仔细的、已经褪色发白的汉式襦裙，月白色的绸料上，依稀能看出原本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如今只剩下淡雅的轮廓。青瑛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布料，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蓦然涌上鼻尖——这是她生母曾经穿过的衣服。
　　她拿起襦裙，下面露出一方用丝绸包裹的物件。她解开已经有些脆化的丝绸，里面是一面小巧的、边缘略有磕碰的鸳鸯葵花镜。镜面已经模糊，映出她此刻模糊而苍白的脸。镜背的铜刻花纹依然清晰，是并蒂莲的图案。
　　镜子下面，压着几封泛黄的信笺。信纸的边缘已经破损，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字迹清秀工整，是标准的汉字。青瑛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信的开头是：“芷州妹如晤：秦淮河一别已有数月，可缓缓归矣……” 落款是一个“李”字。这熟悉的笔迹，让青瑛瞳孔骤缩——这竟是……唐皇李世民的笔迹！她曾在宫中见过他的朱批！
　　她颤抖着拿起另一封，这封的字迹更加娟秀柔美，应是母亲方芷州所写：“……妾身飘零异域，幸得汗王垂怜，此生已无所求，唯愿腹中骨肉平安降世，无论男女，皆名‘阿斯兰’，愿其如雄狮般勇敢，自由生长于天山之下，莫再如妾身，一生为笼中雀……”
　　“笼中雀”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青瑛心里。她仿佛能看到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在回纥的穹庐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写下这些字句时的孤独与期盼。
　　裴罗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注视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这时，他才走上前，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一个更小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画轴。
　　他缓缓将画轴展开在青瑛面前的矮几上。画纸已然泛黄，但保存尚好。画中是一位身着汉家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葡萄架下抚琴。她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的忧郁笑容。而她的容貌，与青瑛竟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画轴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为芷州绘于长安，愿卿常展欢颜。” 没有落款，但那画工精湛，绝非寻常画师所为。
　　青瑛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看着画中母亲年轻的脸庞，看着那与自己酷似的眉眼，看着母亲抚琴时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王皇后恶毒的话语、宫中冰冷的岁月、对自己身世的迷茫……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泛黄的画纸上，晕开了墨迹。她不是父汗与三娘子爱情纯粹的结晶，她的出生，伴随着生母的飘零与悲剧，伴随着两个民族之间复杂的恩怨情仇。
　　裴罗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无声的泪水，眼中充满了心疼。他单膝跪在她身旁，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最终却只是沉重地落在了她的肩头，给予一丝无言的支撑。
　　青瑛抬起泪眼，看着裴罗近在咫尺的、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母亲的遗物、裴罗的誓言、画中母亲忧郁的眼神……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残酷而清晰的真相。如果她是方芷州和唐皇的女儿，那她与李绩岂不是异母兄妹！青瑛不敢再想下去，那个飞扬跳脱的四皇子，那个将璎珞珍而重之放入胸怀的李绩，此刻竟与唐皇的形象重合，都说子肖父为，他会是另一个唐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