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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捕鱼人说 「血亲」 ...
“昔年有一捕鱼人,垂遍天下水域,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咳咳……忽有一日,他却偃旗息鼓……”
萤灯的光芒打在梁久岁消瘦的面庞上,勾勒出一片诡异的绿、又一片不可捉摸的阴影,“原来那捕鱼人并非酷爱垂钓,从一开始……他就在找一条绝无仅有的奇鱼。他找到那奇鱼,想带回家藏起来……咳咳……偏偏奇鱼活络,似乎总往外跑呢?”
他似笑非笑,“你也实在操劳得紧,白日是山南王妃、夜里要做青面人,百忙之中还得习机关术,咳咳……我以为总要等个一年半载才……”
“那你呢?”听他言之凿凿、意思已很明确,虞非冥也懒得啰嗦周旋,干脆打断道,“你又是谁?姓梁、还是姓九?”
梁久岁背手而立,笑意深了深,泰然道:“倒是我失礼了。在下九崇渊……幸会。”
“九”乃高山皇姓,姓九名崇渊者,正是高山国的太子。
虞非冥不自觉地深深呼吸。娘亲残骸带来的震骇尚且未能散尽,新的谜团又密密层层地蜂拥而来,她想问的事有许多:“我娘……为何会在这里?”
梁久岁向石台走来:“你可曾听说过无暝一族?”
曾有此族,遗世独立,世称“无暝”。有传说无暝人善医药、通命理,族内流传一本《长生经》,诵可延年益寿,习可纵横天地。
“没听过也正常……那是传说般的存在,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我母后……咳咳……她是无暝人。”梁久岁拖着无力的步伐,看向虞非冥,“你娘也是。”
不论是无暝族还是娘亲的身世,虞非冥都是第一次听人说起。她偏了偏脑袋,将看又不敢直视地、用余光扫了眼娘亲的残躯:“你说什么?”
梁久岁站定在她旁边:“她二人是姐妹,最初是一起离开无暝族的。你娘医术过人,入宫为医官后不久……我母后也因着她的关系,与父皇结了缘……”
他叹了声气,回忆之色渐渐被沉痛与愤恨覆盖,“那年百里氏强占皇宫、大肆掠夺。有人在我母后宫中找到了无暝族的地图……无暝族隐世而居、行踪成谜,但那本长生经的传说……多少总有人听过……他们以我为人质,要挟母后说出无暝族的下落、以及长生经的究竟。母后只道那长生经是与延年益寿的秘药有关,别的也说不出什么……”
“我当时年幼,吓得六神无主……咳咳……许多细节记不清了,也不清楚他们还做过什么。但从结果来看,他们应该是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虞非冥眯起眼睛:“何谓结果?”
梁久岁看她:“不死药。”
虞非冥捏起拳:“一次说完,说明白。”
梁久岁垂眸,似笑非笑:“百里恕是个不折不扣的山匪头子,为夺我高山而不择手段……我原以为他狠毒,这些年接触下来却发现他实则愚莽得很……真正坏的,是他昔日那位压寨夫人……也就是如今的皇后,祁瑶。”
“找到地图的也是她,但她似乎并未声张,连百里恕对此都一无所知。但……”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你可知道……祁瑶与你父亲的关系?”
虞非冥怔住,良久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梁久岁又轻叹了一声,解释道:“他二人原是主仆,你父亲虞衡是祁瑶的护卫……这大概也是他甘愿为百里恕卖命的原因。”
他并未言尽,转而说,“我高山众亲沉湖那日……也是宫人被斩首之期。你娘也在其列,但最后却被虞衡救了下来,后来……我高山成了百里氏的大晏,虞衡被钦点为大将军后不多久,就与你娘成了婚。”
虞非冥有些听懂,梁久岁好像是在说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场阴谋。
而令她毛骨悚然的故事还在继续。
“自宫闱之乱起,宫人皆被囚于牢营。你娘并不知道地图暴露的事,自然……更不可能知晓梁衡与祁瑶真正的觊觎……”梁久岁说,“据我所知,自有你之后,他们便以你来做要挟,直到你娘妥协……但从结果来看,她最后交出的炼药之法应该是假的,起码绝不是祁瑶真正想要的……我猜想,她是在用自己的办法来反制。”
虞非冥的脑海里模糊地闪烁着幼时与娘亲相处的画面,她的呼吸有些颤抖:“结果?又在说什么结果?”
“血妖。”梁久岁往回踱了两步,“我记得她出事时你已经四岁了……能周旋四年之久,可见她并不情愿配合。但她聪慧,深知随意糊弄不了,若想天衣无缝,只得把事情做绝。无暝族之医药术高超深奥,她精通此道,又怎会不知……血妖之祸?”
又上前来,“据我所知,正是血妖现世才打乱了祁瑶的炼药之道。我猜想,她一方面是不想暴露,所以让虞衡交出你去顶罪,另一方面……是为了续上药引。”
“药引?”问出这声的同时,虞非冥心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嗯……你娘交出的炼药之法里,药引是无暝人的血肉。”梁久岁说得很轻,“正因她交出的是性命,才让祁瑶信以为真……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祁瑶不会贸然害你。”
虞非冥似被惊雷劈中。看着娘亲残缺的身躯、想起曾经喝下的汤药,她不禁五内翻腾、难以压抑作呕的冲动:“呕……”
青铁面具掉落在地,撞出哐当两声响,像有什么在破碎。
虞非冥跪倒在地,脸色惨白,热汗与冷汗混为一股,顺着脸颊坠下,像在落泪。
她空空如也。
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梁久岁蹲下来捡起面具,轻轻抚了抚面上的纹路,递回:“她被关在冰窖里,也就是如今关押虞衡的地牢。你被诛杀那年,她已经被祁瑶掏空了……我猜想,祁瑶的计划是等当众诛杀你后,再悄悄将你运进宫去,但……咳咳……最后关头虞衡却把你藏了起来。”
吐到精疲力尽时,虞非冥反而变得很冷静,像在蛮河宫里大梦初醒那般感到抽离。她接过面具:“你如何连这些都能得知?”
梁久岁同她一道站起,轻笑道:“我能走到今日,自然要多长几副耳目。何况……那冰窖是让我改成了地牢,虞衡……我与他对话过几回。祁瑶从一开始就让他用死囚来试药了,但他似乎是背着祁瑶……把药也用在了你身上。祁瑶不知那药在你身上起了效,她逼问过虞衡,虞衡称你已经死了,她是信的。这么多年……咳咳……她至今仍在寻找无暝族的下落。”
虞非冥沉默着。
旧事如麻,今事亦纠结。梁久岁此时的神态很复杂,阴沉里又透着些许柔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与眼前这人算是兄妹。
是仅有的——血亲。
“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知道的……都说了。”梁久岁垂下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袍上的纹路,“也请你答我一问。”
虞非冥看过去,有些猜到梁久岁特意引导她破门相见的目的:“你隐姓埋名深入皇廷,是为复仇?”
梁久岁肩膀微耸,显得紧绷:“灭门亡国之恨……难道能忘么?哪怕你不曾见过百里氏的山匪做派,如今这世道之乱总不用我再向你说明。山匪治国,讲究起了规矩礼数,何其虚伪?几十年来灾祸不断、民不聊生,便是天理亦难容大晏之存!咳咳咳……”
情绪刺激他咳嗽,缓过一阵,他又变回那副病恹恹的倦态,“难道你不恨么?若非他们贪心不足、心狠手辣,你、你娘亲又何至于受这些苦?你细想想,血妖之祸、乃至你这不死之躯或许都是你娘最后的努力,她、咳咳咳……”
虞非冥略过他的话,很突然地问:“你这咳疾不能治了么?是当初沉湖留下的病么?”
梁久岁愣了愣,随即挤出个轻飘飘的笑:“你是好奇我如何活了下来么?此事恕我不能言明,而且……就算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虞非冥重新戴起面具:“那你说说,这仇你打算怎么报?”
青铁面具遮挡住她的表情,让梁久岁掂量不清她这一问的用意,于是明白试探:“你……若你肯与我合作,我自会细说。”
虞非冥的视线移向石台,渐渐沉下气来,终于,她用力地注视着娘亲的脸,开口时一声气叹得疲倦:“合作……若我没有想错,中秋夜宴你特意赠礼,是为挑起争端、刺激定海王继续发难。你行事如此隐蔽,想坐观虎斗,是不愿如山匪般强夺?还是……你根本没有把握?”
梁久岁的脸色变得很阴沉,他嗤鼻发笑:“要说行事隐蔽……彼此彼此而已。”
虞非冥回眸:“既说合作,我当然要知道你的把握。而且显然我能帮你的事有很多,却不知你能帮我什么。”
见她是这样的态度,梁久岁正色礼道:“只要我能做到……”
虞非冥截断他的表态:“药方,当年那秘药的药方。”
梁久岁立刻回道:“我有。”
虞非冥意外:“你有?”
梁久岁点了点头:“虞衡告诉我的。当初他背叛祁瑶,使祁瑶动了杀心。我伺机让百里恕发觉了冰窖的所在,祁瑶寻了由头敷衍,我便顺势将冰窖改造成了地牢,专作关押虞衡之用,算是保了他一命。作为交换,他给了我药方。”
“给我。”虞非冥直言。
“等回去,我写给你。”梁久岁说,“实不相瞒,我早就研究过,药方应该不错,但其中有味药我亦不知为何物。我翻过许多书,始终找不到相关的线索……秋蛰,你听说过吗?”
虞非冥摇摇头:“你若能背就只管说,我记得住。”
见她迫切,梁久岁便依了她的意思,挨个将药材报了个遍。
除了秋蛰之外,还有另外两味药也是虞非冥闻所未闻的:“临风子和野马眼是什么?”
梁久岁答:“临风子长在北境,冗州苍衔山一带生得多,基本都开在崖壁上,花白、巴掌大,叶有尖刺。野马眼要在东海沿岸找……咳咳……是长在沙地里的,乍看起来像琥珀石、也像马的眼睛,实则是活物。”
虞非冥听罢道了声谢,又看他一眼:“你也直说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梁久岁背起手,自嘲似的说:“自然是继续坐观虎斗了。咏江王近来也忙得很,他掌握了定海王的许多罪名,暗中在搜罗罪证,可惜尚且无果。当日那替罪的文使……咳咳……他现在何处?”
虞非冥说:“我不知道。”
梁久岁眼皮一沉,显然对这回答感到不满:“定海王一门心思地要害山南王,你不也扬言要制裁他么?他如今已是大厦将倾,若那文使能出面指证,都不必你我多费力气,单单咏江王就会全力将他击垮。他可是祁瑶唯一的儿子,你难道不想看看祁瑶会是怎样的反应么?”
虞非冥不以为然:“她若真在意定海王,又怎会扶持咏江王来执掌偃危司呢?心思那样深重的人,难道会对咏江王的野心一无所知么?”
“咏江王沉得住气,低调蛰伏至今才等到这样一个机会……”梁久岁分析道,“祁瑶以为能完全掌握他,一时想少了,也是有可能的。就算祁瑶真不在意,能除掉定海王难道不好么?”
“我真不知道那文使的下落。”虞非冥想了想,“且那文使是茫茫然被推出来顶罪的,除了知道自己冤枉以外也说不出什么。另有一人,若能审他一顿,兴许能问出不少东西。”
“谁?”
“浣衣局的宫人,名叫冯七。”虞非冥说,“香囊、以及我那宫女的死都与这人有关。”
梁久岁转起眼珠:“好。”
虞非冥打算走了:“捏个罪名拿下他对咏江王来说不难,难的是审。他若进了刑部,皇后定会想方设法地灭口。”
“我知道。”梁久岁显得笃定,“我猜……咏江王也很清楚这点。”
虞非冥最后看了娘亲一眼,收回目光,她转而望向梁久岁出现的方向,注意到那儿还有一条隐蔽的狭路,比起甬道,更像是自然的地下裂缝,入口处歪斜得很不规则,像一张嘴。
梁久岁留意到她的视线,主动解释:“那边葬的是我父皇与母后。”
虞非冥看看他:“多谢你补全我娘的肉身。”
“无妨。”梁久岁抿起双唇,像是有话,但不想再说了。
虞非冥也没问,她转身走向甬道:“我与恫霆本就不想卷入皇权之争,你要复仇、要夺回什么我都不会相拦。其实你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你不觉得么?有时活着才是最艰难的。所以……”她在甬道口停了一步,“不必非要赶尽杀绝的,让他们活着,活着才能失去。”
她的身影渐渐被漆黑的甬道吞噬,梁久岁默默望着、望着那片黑暗,忽而笑了。
他嘴角上扬,眉头却是紧皱的,神态因此扭曲,笑得像在哭一样。
他对虞非冥说了很多事,但还有很多没有说,比如他的复仇,远不止想要夺回什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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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努力更新中…… 同系列预收文《天际漂流诗》已在筹备中,这将是一个发生在大晏王朝千万年之后的「科幻」爱情故事,详情可见《天际漂流诗》文案,欢迎感兴趣的读者们收藏待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