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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5 朱门不识,人间血泪 “我就是在 ...


  •   戌时,县衙内。

      黑压压的一片围绕在正堂,罩住幽微灯火,垂花柱子下细细密密吊着雨点,一跳一跃裹着流光下坠,似是要熬光这迟迟的夜。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色红润,身上一袭缁色蜀绣缎子配着宝蓝锦罗,在烛灯下泛着润泽秀美的光亮,暗夜难掩其华贵。

      “今夜崔主事找我们前来,所谓何事?”他面上笑容和蔼亲切,声音洪亮。

      崔迟幸环视一圈,周身尽为与他身形相似、衣着相近的富户,倒显得置身中央的自己格格不入。

      “今日寻诸位前来,是为了整个安南生死存留之事。”

      “大人,你们不是去借粮了么?”有人闷闷道。

      “中间出了变故,粮草遭劫。”崔迟幸简要回言,“故今夜召诸位前来,恳求施以援手,出粮赈灾,救济安南百姓。”

      “主事,你贴的榜,我们不是没有瞧见。”有人叹道,“您说粮按市价收购,可如今洪灾风波未平,我们拿着钱又有何用,还不如将粮食屯在自己口囊中......”

      “就是啊,你如今请我们前来,那咱也要说清楚。受灾地势那么多,远处那些灾民日后又怎么报答我们?”

      “你所说的‘富者种德,贫者感激’,咱这些富户捐粮祸事低价出粜皆为付出,只求一份感激之情。但咱馈赠米粮的事实却难以为百姓所知,他们可只会记得那些自付的价钱而忘却了咱让渡的差利,又怎能记住大家伙的功德?”

      周身附和道:“单靠我们富农出资不过是杯水车薪,若施惠不利,怎能换取回报?”

      怨言四起,崔迟幸默默思索。

      雨珠一滴滴下坠,滴到心尖,荡开一池涟漪,纷乱了思绪。

      蓦然间,一颗重砸在心,唤回神思。

      “若是我愿再为各位争利呢?”她定声道,“富室而果有能此者,粜定量以上者,知州自旌赏,着申朝廷补官,得承信郎一职,已有官者升擢,决不食言。此亦为公札榜之十四,倒是不知各位可有详闻?”

      话音落下,人群思量斟酌,交头接耳声渐响。

      “您在榜单里写的,我们何尝不知呢?”

      却又遇人声辩驳:“宣和年间临川县富户捐献米粟,到头来那地方官竟以劝粜有方为由,向朝廷请求推赏寓公故老,而非犒赏富民。何况我朝纳粟补官制从无统一赏格,你们这群当官的一张嘴说得好听,真要封官时免不得推三阻四。”

      “是啊,别即时拔高了门槛,还怨我们出粮不足。”

      “我朝如今随意变动赏官,赏与罚皆难落定,冠带荣身泛滥,我们拿这虚官又有何用?钱打水漂还有个响呢!”

      ......

      四周纷乱潮涌,径直扑向中央尚能以妥协商量口吻对谈的人。

      崔迟幸环视周身。

      珠光宝气的衣衫将暗夜照得光彩,纷华靡丽,膏腴贵游高谈阔论“回报”之说,回驳她所提之利。

      他们当真只求感激吗,他们真的读完了那如雪花片片落下的告示吗?

      再扫视一圈,张张淡漠寡情的面容,如出一辙冷眼相睨。

      不如问——

      他们可曾有亲眼见流离失所的千户百家哭颜,可有见过山岗上焚尸埋坟的浓烟,可有瞭望整座了无生气奄奄一息的安南县。

      “诸位坐拥奇绝良田万亩,临此危难之际尚能以膏腴充腹,屯米累万,却数次相欺,推脱出粜。”她正色道,“本县遭此劫难,今岁米贵,民多饿死,枯骨成堆。我等官微言轻,固难以使诸位听服,然民怨入骨,哀诉满庭,实令我于心不忍。”

      话锋一转锐利:“尔等宅米深厚,迟迟不粜,本官劝之所切尚无人应,尤不可劝......”

      “那么我便同你们论个明白。”

      几卷书册飒沓摔在中央的八仙桌上,风簌簌过,发皱黏团的书页倏然分明。

      众人紧衔住昏黄的影。

      只见指尖慢条斯理拨开污秽的册子,似也一点点拨开不堪见光的墨迹。

      “改稻为桑,谋取巨利,掩人耳目......诸位倒是好本事。”

      话音甫才落下,急声回言:“崔主事,莫非你想以此要挟我们出粮?可我朝并不定其为重罪,您就算强迫我们出粮也无济于事。”

      “那么多的诡户与飞洒,尔等又如何解释?”

      眼神飘忽不定,尚未有一人敢直直对上她的双眸。

      “我此番前来忙于赈济灾民,修筑河道,尚未察及田产之事。”崔迟幸冷笑道,“如今终得闲暇,我想问——”

      “鱼鳞图册上登记在册的田产,为何中田下田交杂不清,以好充次谎报田亩?”她说着,眼盯为首左侧一人,“经我连夜探查后,竟发现你们张家那中田的稻谷土竟比上田生得还好,我倒是想问您取个经。”

      未及众人摸出丝巾拭汗,又一道斩令飞流直下。

      “安南百姓皆是爽快人,我便不同大家遮掩,一切从简直言。”

      “尔等勾结掌管田册的乡司官吏,将自家上田抹去飞洒至或逃亡或无依的农户头上,使其为挂名田主。”她拔高了音量,字字铿锵,“众人口口声声道改稻为桑不可治罪,那这飞洒逃税又该当如何!?诸位坐享百姓耕作之利,如今却是推三阻四空口取一个‘利’字!”

      “更无须提诡名子户变为小户逃漏重税,借着水灾的名头抽荒.....这桩桩件件,若按其每岁至少瞒报的两百石税赋,成年累计,按律追缴,诸位几百亩良田可受得住千贯漏税?”

      句句皆以商量似的问句作尾,却是不由分说的口吻。

      彼时堂外,雨幕连绵。

      笼罩漫山遍野,一朵一朵硕大水花砸落在地,凿开心池涟漪,夜幕墨色翻涌而上,晦暗染了人心。

      回荡于正堂的人声分外清晰。

      正中央处,苍白的脸,炯炯含光的眼,挺拔的背脊,在翕动烛火旁,像是这锦玉堆里凭空长出的一根铮竹。

      “崔主事,有事我们好好商谈。”为首的冯宝走出来,“你一个年轻姑娘,怎好如此在外抛头露脸,操心这些,倒像是我们欺负了你。”

      掌心抚慰落空,闻冷言道:“既然你们不肯伸出援手,那我也只好以此相逼。”崔迟幸一瞥,“言尽于此,诸位可还有驳?”

      众人面面相觑,竟未料一介弱身态度如此强硬。

      “崔主事,你这是在逼我们出粜!?”

      雨声愈响,引百姓暗夜行路的回音又临耳畔,再度携回千户家潸然泪面,枯骨烧铸的山岗浓烟,干涸空洞的一双双眼浮于心间。

      又一恍惚,眼前尽为或淡漠或激忿的面容,精锻绫罗亮得晃眼,连片食米充裕而润泽的脸因愤懑不平心绪而愈发殷红。

      彼此交叠重织,迷花了双瞳。

      锦衣红彩夺霞明,不识农夫辛苦力,不见人间苦难离恨。

      世间种种,究竟为上天降灾,还是人为制眚——

      “求您了,给我们一口粮食吧,就给一粒只要一粒!俺活不下去,可俺的孩子还小啊!”

      “老爷,求求您,夫人,求求您,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们也是安南的一份子,你们的土地也是安南佃户精耕多年的成果,不能见死不救啊!”

      次次为奴乞求,次次置若罔闻,拳脚相加:“哪来的贱民,我呸,活腻歪了不成?官府里的废官救不了你们,就上我这家门讨口子,可别死在门口惹得我一身晦气!”

      ......

      残骸满茅屋,行尸聚朱门。

      鬼哭仇怨,夜风如嚎,阵阵卷过门庭灯盏,连绵起伏的碰撞声,噼里啪啦,犹如往骨节间插入生冷的刀刃,刺得灯下众人后背汗流砭骨发疼。

      崔迟幸昂首。

      “我就是在逼你们。”她坦然回。

      “我们大可拼个鱼死网破。”

      先前激愤的反抗声顿时消音,众人小心翼翼审读着她面上的表情。

      冯宝回视她的双眸,手一颤,落在身侧。他长呼一口,问:“那你想同我们谈什么条件?”

      “出粮。”崔迟幸毫不犹豫道,丢出画好圈的册子。

      冯宝一哂,脸色愈黯:“原来崔主事早就有备而来。”

      “我本不想逼各位,既然你们不肯卖个脸面,那我只好把事情说明白些。”

      “此处为我画出的山川道路,能自食者用红,有粟可捐者为黑,无可逃匿。眼下按我朝每人每天口粮一升米折算,三个月约为四千五百石,为防疫病后起或是水灾重袭,即征五千石。上户占地三百余亩者,出粮一百石到一百五十石,二等户约为三十石至六十石,三等户即十石至二十石,诸位可群集自行商讨,我只给个大概数目。”

      “最终,我要见到的是五千石粮草。”

      说罢,她又缓缓举起手中奏章:“我已拟尽安南县诸罪,十日后,若仓廪外未见粮草,这封奏折将上达圣听。即时,便不是我同你们费口舌商量了。”

      “啪”的一声,誊抄过的罪证与拟章皆摔在桌上。

      众人忙聚拢一圈,啰嗦着手去够那税目,眼看着无法抹去的,刺目的红,又望向屋外远去的背影。

      走得有些摇晃,落步却稳当。

      灯影溶溶勾勒瘦影,秋风穿堂而过鼓动一身粗衫,在深夜的幽光里,霜露浸湿乌发,沿着发丝流过她的脸颊,滑落至衣服上跳跃着飞蛾扑火似的光点,这般走着她整个显得湿润而凄冷,宛若风下压不折的草。

      身影每一晃,众人心尖也跟着晃荡颤巍;每一步落得稳,重重碾轧过聚满怒火的胸腔。

      “冯大,这该如何是好?”

      来回打转的步子声与喧嚣交杂于耳。

      冯宝怒道:“还能怎么办?这贱蹄子既知晓改稻为桑的事,还手握住税目的把柄,不听她的是不行了,总比掉了脑袋的好。”

      “当初联手时,可没少往这姓罗的县衙里送宝贵物件儿,如今有难,他倒是把我们底细卖了出去,将祸事甩得一干二净!今夜竟连个人影也捞不着!”

      “我倒是想看看,他罗善庆又能逃到哪儿去!”

      ……

      “娘子,那姓罗的被我们紧盯着,想必是不会再生变了。”

      “砰!”

      茶碗猛地摔桌一声响,令人不敢抬首打量脸色。

      “眼下饥荒起河未平竟还能想着吃喝嫖赌的事!我瞧着他莫不是昏了头,淫.虫上脑!”

      双影单溯二人,连声应是,对视一眼:

      从未见过娘子发这么大的火,动起怒可真够骇人的......

      “娘子息怒。”双影小心翼翼打量着着她潮红面色,忧说,“您日夜奔波,经此相逼出粜后,多歇息几日吧。”

      单溯也劝:“您这还带着病呢,就别再夜出了。”

      一连串的咳嗽打断劝声,咳弯了腰的人起身,捡起一旁的药包:“你们先出去,别等下被我传染了病,我要开始检查投井的药草了。”

      “娘子!”

      崔迟幸威逼道:“不许告诉你们主君!”

      “手伤也不让我们说,这害了热也不让我们说,主君逼我们逼得紧,您又为难我们!”双影被二人弄得欲哭无泪。

      闻言,崔迟幸软下口吻:“不许说,若回京后他怪罪你们,自有我替你们分担。”

      双影彻底没话说了。

      毕竟,自家主君怎会向她动怒。

      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他眼看着灯火旁涨红发颤的脸庞,重重叹了口气。

      “咳咳咳...快走吧,往后几日,你们二人跟上马主事的队伍,务必护住此批粮草。”

      “娘子......主君吩咐了,我俩只得跟在您周身护卫。”

      崔迟幸怒道:“他既说让你二人听命于我,我命你们跟上马主事的队伍,不可不从!”

      叹气声起,乌色的双只影子极快消失于夜色,门开声又响。

      “甄大哥。”

      崔迟幸欲起身倒茶,扫视桌上一圈,唯有自己一只破碗。只好赧笑道:“对不住,我害了病,碗也清出去不少。”

      甄守义道了句“不必”,正欲进屋,被人急呼止住。

      “甄大哥不必向前!”屋里人不住咳嗽道,“我害了病,望您不介意。”

      幽微烛火边,薄纸似的身影飘飘荡荡,似是下一瞬就会被燃烟烫化了踪迹。

      “今夜的事,您躲在厢房里也知晓了。”崔迟幸蹙眉道,“您是安南千户百姓所信任的,我自然也信您。”

      她说着起身,隔了些距离,将手令公文递出。

      咬字皆发难:“我便请您帮我征收清点粮草,十日内,务必要送到百姓口中。”

      触及冰冷双手,甄守义一颤。

      “我本不想躲懒,只是身子实在不便外出,只得劳烦您代为征集。”

      他一怔,又闻言:“一来,您对安南境况更熟悉些,也摸得清每家富户的家底;二来,安南百姓信您,此事交由您来办,或能够让他们放心些...咳咳...三来,甄大哥德才兼备,不可明珠蒙尘,若此事能办妥,我便有理拟章上奏,为您谋个官身。既全了您的心愿,往后安南百姓又有所依,那些富户也不敢再乱来......咳咳。”

      眼眶倏地一热,甄守义哽咽道:“崔主事,你这...你这!”

      文书工整,字迹端正,是一手标准的楷书,显得分外郑重。

      纸张轻飘飘的,与令牌一齐落在掌心,忽作千钧重铁,负压得一时无法开口。

      “还望,望安南百姓看着长大的孩子...”凄冷笑容惹人恍然一阵,“不会令他们失望。”

      甄守义小心翼翼将其揣进胸口,肃然道:“我甄守义,定不会辜负主事与安南乡亲的信任!”

      “您修筑河道,帮着施粥赈灾,驾驭车马......这数月下来也甚是辛苦。天色已晚,先早些回去歇息吧。”

      甄守义衣袖一擦眼尾汗泪,擤了擤鼻,应声欸。

      “崔主事,您也多加歇息,白日里听其他官人说,您这厢房连着两三夜都没断过......”

      甫才转身,巨大的一声倒地响,震碎静谧的夜。

      惊神回首——

      “崔主事!崔主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85 朱门不识,人间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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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更,每日凌晨0点更新,会有阴间作息修文情况不用理睬,只修病句错别字。 作话偶尔掉落小剧场/第一人称视角日记~ 带带下本预收:《被系统强捆红线后》 少男少女恋爱纯甜饼文/少年夫妻/笨蛋小太阳妹宝×高岭之花(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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