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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82 太息掩涕,民生哀怨 “我们来谈 ...


  •   秋风瑟瑟,同秃鹫振翅呼啸而过,南方渐由燥热又转了凉,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凌冽寒气扑面而来。

      崔迟幸拢了拢单薄的麻衣,眼望着乌云密布,忽觉一丝胸口不畅。

      天上埋的重云,就像是为整座城池压下一块棺材板子。

      自打数天前王近安携几人赶往附近州县借粮后,将安南的差事一并交予她掌手时,一副身子便愈发沉重。

      “崔妹妹,走吧,施粥去。”

      门口照例传来马又远的呼唤,因数日省吃省喝,原先中气十足的声儿也渐渐变得有气无力。

      “马大哥,我写的榜可还有回响?”

      “没呢,这才下三道榜,许是诸位还在斟酌。”

      “斟酌......那么多的百姓,还能等得起他们斟酌吗?”

      “一时半会儿,唉,也没法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絮絮交谈着一路赶至临时搭建的济善堂,屋上炊烟袅袅弥漫至半空,滚烫又温暖,进门却是冷冽的浊臭扑面而来。

      “崔主事,您来了。”汇报的官吏照常来到跟前,眉头日渐锁紧,“今日粥中的米......确实再挑不出几粒了,城里人多,各济善堂处已塞满了流离失所村民,加之那夜王侍郎将部分百姓赶下山来,如今更是粮少人多......”

      还未说完,小吏的肚子便传来“咕”的一声响。

      崔迟幸低眉道:“为难大家了......是我们失职。”

      “这是哪儿的话,你们这群贵人还不是待在这里陪着吃了许久的草根子,什么伙食都省给百姓了”,他忙说,又宽慰道,“想必不久,便能听见侍郎的好消息了。”

      她迟缓点头,郑重地行了个谢礼,又同寻常一般视察。

      有人见她前来,忙抓住她的袖子问:“官爷啊,这粮食究竟何处才能到啊!大家伙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一旁老妇将人扯开:“你就别问她了,她一个姑娘能知道什么,还不是等着那批官爷借粮。”说着,她又握了握崔迟幸的手臂,叹道:“我的好姑娘,这些日子见你,知道你是个体贴人的,如今这手臂和个木杆子似的......唉,保重好自己。”

      眼圈一热,崔迟幸环视着四周投来的目光。

      众生眼含走投无路的沉郁,又难掩隐隐的希冀,皆翘首以盼望向她。

      “诸位,再等等,待我们户部官员借回粮食。”她强打起精神,定声道,“安南一日未复安平,我们便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平人们皆是知晓这位女主事的,每日天未亮就前来办差,直至子时方才告退,瞧她日复一日强撑着身子抚慰百姓,也不好意思再让她为难。

      “行了,大家伙都看开些,咱安南又不是第一次闹洪水了,先前不都挺过来了么?”

      “想想以后的日子,往后回了村,我定要杀只鸡犒赏犒赏自己!”

      “刘老二你要不要脸皮子,什么都没做还犒赏自己呢哈哈哈哈哈......若你能够像咱守义那般出力行事,我把自家鸡拿给你杀都无所谓!”

      崔迟幸眼看着复为欢声笑语的人群,心生笑意。

      安南的百姓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被人引着话头便能谈天说地滔滔不绝。一人刚提及往后的日子,一帮人就都跟着应和,满脸憧憬。

      “俺家的鸡还留着等我娶媳妇时再杀呢,我阿娘说了,现在还动不的。”

      “于大你可省省吧,都三十好几了,还讨不到婆娘,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人群一角的崔迟幸也跟着发笑,恰被人捕捉见向上的嘴角。

      “哎,姑娘,你今年多大了?”旁边十里八乡都有名声的老媒婆凑了过来,打趣道,“可有婚配?”

      崔迟幸一噎,回言:“我今年快二十一啦,还没婚配呢。”

      “二十一了还没婚配!?”媒婆的语气像是在惊叹她犯了什么天法,引得好些人探头张望,讶然出声。

      “姑娘,你忙着给朝廷卖命,家里人就不催你吗?”

      回想起章迁隔三岔五上门说亲的影,崔迟幸讪讪点头:“催的。”

      “那你为何还不嫁人啊?我瞧你又漂亮又能干的,想必京中求娶姑娘的公子不少吧。”

      “公务繁忙,没有闲暇。”

      “那你心中可有喜欢的。”于大笑着胡诌,“不行和哥哥搭伙过日子得了。”

      一旁看戏的人笑骂:“去你的于大,也不瞅瞅自己什么个孬样。”

      “你咋不先问问这妹妹喜欢啥样的呢?万一她就好我这口糙汉呢!”

      闪闪的八卦的目光再度投向一人脸颊,顿时烧旺了火,染绯了笑靥。

      崔迟幸避不开,只好笑着打圆场:“多谢于大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啥样的人能让姑娘你喜欢,你快说说!你俩为啥没在一起呢,莫非是他不喜欢你?”媒婆絮絮叨叨,“若他不喜欢你,等这灾过了,我再替你相看去。”

      少女脸烧得更热了,回忆一阵,犹犹豫豫道:“他......他长得很漂亮,唔...待我很好很好。”

      “你说的是那位陪你同行的那位公子?就常穿着青色衣袍那位?是挺俊俏的,我瞅着他肚子都不饿了。”

      竟然都想成齐琅了。

      她又忙解释:“不是齐郎中,他在盛京城里呢。”

      “也是当官的?”

      她点头,又听见人问话:“是个高官不?与姑娘你相比如何?”

      “欸,那同盛京城里那位姓赵的比起来如何啊,有他高吗?”

      她一哽,忙岔开话头:“我喜欢他又不因着什么位份高低,单纯是...他长得好看。”

      说完,她肯定地点点头。

      嗯,就把她当作是个看脸的庸俗之辈吧,千万千万不要多问了。

      未料门口处传来呼唤——

      “我弟弟俏得很呢!”马又远兴高采烈跑来,“穷是穷了些,不妨事,有我来接济他,他文韬武略,怎么说都配得上我这妹妹!”

      崔迟幸:“......”

      院内又皆欢腾起来,所谓才子佳人两厢情愿,向来是为人津津乐道的美事。

      媒婆火急火燎道:“哎,那赶紧成亲呀!那么好的公子别被人抢走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那弟弟一心都扑她身上了!”马又远嬉笑道,霎时被人拖走,“待我们返京后说不定就能吃上喜酒了!”

      崔迟幸浑身发烫,一把将他拽去屋外。

      “马大哥,你的嘴!”她瞪了他一眼,忿忿道。

      马又远嘿嘿一笑摸头:“嗨呀,一时忘怀了。”

      未及二人再拌嘴一番,齐琅领着个人向此处走来。

      “甄大哥。”二人作揖。

      甄守义连忙回礼:“怎能使二位大人屈尊向我行礼。”

      “崔妹妹,你要的人我带到了,我歇口气便去河道监工了。”

      齐琅跟在身后进了院,便见院内许多双眼睛纷纷朝几人张望打量。

      眼看着甄守义的,无不是尊重与景仰,纷纷问候道:

      “甄兄弟,许久未见了。”

      投向他的,竟皆为道不清的目光,似是透露着一丝怜悯与关怀。

      齐琅:?

      一记合门声,将嘈杂隔绝在外。

      崔迟幸倒了碗茶,莞尔:“先吃口茶吧。”

      她双手端摆在桌上,嘴角略扬,眉心却是微微皱起的。

      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令人心下一紧,甄守义擦了擦汗道:“崔主事寻我何事?”

      “我知晓大哥是个爽快人,我便也不与您弯绕口舌了。”崔迟幸单刀直入,“我想知道,安南仓廪为何会少粮?”

      “赈灾多日,仓廪少粮属实为常态。”

      “不光乎是赈灾的事宜。”她摇头叹语,看向外头瘫睡的百姓。

      一窗之隔,发白的日光照彻着青灰色的人面,刺得她眸仁发疼。

      院内尚且是存有生气的活人,迢遥山岗上——

      饿殍遍野,一日复一日,数不清的躯体被一卷破席裹了丢到山坡上,泥泞潦草一埋,草草送入轮回。

      死亡正一步步笼罩安南。

      待转首回屋内阴暗处,她说:“我找您前来,是知道,您是安南百姓皆看重仰慕的人。”

      “现如今安南百姓陷入困境,往先或是无人为你们主持公道,所以你们不愿吐露真相。但我身为户部官员,便不能坐视不理,我想要改变安南。”她定定道,凝视他绷紧的侧脸,“我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亦算作你回报乡亲信任的一次机遇。”

      甄守义陷入沉默。

      安南百姓皆看重的人......

      纵然他素来谦虚稳重,但也不得不认下这句话。

      可那又有何用?

      思及往事,他自嘲一笑。

      “崔主事,恕草民无法帮您这个忙。”他欲起身,“您多虑了,安南百姓丰衣足食,何来什么真相呢?”

      门将要打开的一瞬,脑后传来声音。

      “甄守义,”崔迟幸道,“你说,一个受百姓信赖,正直善良,从未有过私心的人,最终也因豺狼当道丢了一身傲骨,岁月蹉跎磨光了精力。”

      “他真的会甘心吗?”

      扶住门框的手一怔,黏在把手处久久未再敞开更宽的门缝。

      甘心,自己真的甘心吗。

      人称他圣无私心,可尚为凡人之身,亦有所欲,怎会心甘情愿迫居于奸人之下?

      甄家祖祖辈辈扎在安南耕田种地,有着农民余生俱来的乐观、淳朴、善良,在十里八乡都算作出名的和善人家。

      等到了他这一代,慈母将他供去学堂识了点字,懂得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又因日日跪侍母亲衣食,为母登险山求药若干些孝事,远近闻名,备受赏识,翻身去县衙里做了个小吏。

      后因人缘过盛使得同僚嫉恨,又数次直谏得罪了新县令,被扫出了官衙,回到村里守着自己那几亩薄田营生。

      有谓是,善人无好报,恶人自逍遥,他甄守义便是众人叹吁中的那个孝贤俱备的善人,亦是个可怜人。

      他出入街坊,帮着邻里邻居插秧干活。乡亲叹道:“守义啊,你这般好的人,偏偏就不为脏衙所容。”

      他冒雨送孩童上医馆,大夫啧道:“守义啊,你真是我们安南的好男儿,可惜了......”

      他同恶人争端,险些丧了命,老母亲与一众乡亲倒在他床前哭道:“守义啊,你是我们安南的好孩儿,可我们得认命啊……”

      ......

      被赶出官衙那一刻,他心想,这样也挺好,能帮乡亲干更多的活儿,是好事。

      可他发现官衙里徒留恶鬼横行霸道时,心中的不甘与愤恨又欲冲出胸膛。

      凭什么,凭什么那样穷凶极恶的畜生也能留在官衙。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这群人天生就要受着官衙富户勾结施压。

      午夜梦回,他时常梦见学堂里夫子常念叨的话:“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若他真的甘心,便不会时常怨恨愤嗟:“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家乡的月光总是亮堂堂的,可夜又黑得可怖,他眼望着外头白辣辣的烈阳,转首看向身侧的女子。

      忽又想到了那篇辞里还写着——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认命……”

      那个曾被打断了腿骨与脊背的,尚且年轻的甄守义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如是道。

      ......

      甄守义再一转身:“崔主事,我们来谈谈吧,关于安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82 太息掩涕,民生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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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凌晨0点更新,会有阴间作息修文情况不用理睬,只修病句错别字。 作话偶尔掉落小剧场/第一人称视角日记~ 带带下本预收:《被系统强捆红线后》 少男少女恋爱纯甜饼文/少年夫妻/笨蛋小太阳妹宝×高岭之花(并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