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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7 红鸢显,一探松月轩 躲进畜圈 ...


  •   三月暮春,春意阑珊,初夏将逢。

      这十日来崔迟幸过得倒算清闲,因为没有了赵府派来的公务。

      从前每隔几日,赵弥客便会让自己去府中交代厘务境况,或是请着核对户部账簿,美其名曰是锻炼能力,增长心计,倒也有些成效。

      可最近赵府安静得过分,没派张钟来请,崔迟幸也没有主动上门去。

      两个人之间莫名就生了龃龉,谈不上是无法逾越的一堵厚墙,但也不止是一层薄若无物的轻纱。

      于是她又得空了一个休沐日,独自赶往迷雾重重的庙宇。

      漫长的雨季终于离去,大相国寺的奇花异卉也于悄无声息弥漫的暑气里露出倦容,在烈日下蔫头耷脑,不甚光彩。

      梨花谢了一地,如季春玉雪乱琼,许是行人走着松软,寺内僧人还未来得及扫净。

      崔迟幸换上在金陵时的旧衣,是母亲相赠的竹青色窄袖褙子与豆绿裆裤。这行装本是用于郊外游玩的,没成想有一天是会为了“探案”。

      她微微叹气,身正埋在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不敢张扬。

      此时正午,碧空如洗,澄澈无云,丽日高高悬空烤着地面,有些炽热,集会也早早散去,因此少有香客前来。

      那日的风筝依然飘着,青翠的颜色在湛蓝晴空中格外醒目。

      担心身影落在窗上被发现,她便弯下身子,想探出脑袋再去瞧那风筝。

      可一抬眼——分明是赤红的。

      揉了揉眼再看,果真是鲜艳的血色。

      倏忽间,十日前那小儿说的话浮上心头。

      “阿娘,这风筝怎会是红色的?”

      “胡说,哪来的变色!”那妇人急急忙忙捂住了孩子的嘴。

      大宁匠人一般不制通身赤红的纸鸢,说是血色染空是对上天不敬,虽没有明文规定禁令,但寻常人家也不会去碰这个晦气,刻意制一枚显目的筝面。她当时单纯以为是赤色纸鸢犯了讳忌,那妇人才会遮掩事实。

      但是如今看来,是她根本就没有看见那鲜艳的红色。

      孩童与大人身长不一,仰视角度不同,那漂浮在半空中的风筝也能偷天换日改了个颜色。

      她又站起,那纸鸢果真又是寻常的不打眼的青色。

      “今日那位大人又来了?”

      “低声些,这不是我们该管的。”

      殿里打扫的僧人压低着声响,窃窃私议,没过会儿便商量着:“走吧,差不多到时辰去斋间了,待会儿又没饭。”

      步履声渐远消息,崔迟幸悄悄挪移至月季盆栽旁。

      她翻开陶盘,同上次一样,墨水被擦去,带着点没拭干净的污渍。又从腰间掏出个火折子来,立起陶盘,用火苗凑近盘底,来回打圈烤热。

      这是她向长乐街开画坊的伍大郎打听的招数。

      “崔娘子,您将盐水、明矾……搅合搅合,毛笔一蘸一写,看似是透明的,实则那拿热火一烤一照,哎呦,立马就显字了!”

      “多谢伍大哥,下次还来您这儿买画!”

      单纯热情的伍大郎听见自家贵客碰上个难题,恨不得倾囊教授秘籍:“您可别客气,有需求尽管提!”

      但他只说了在纸上浮字,不敢断言适用于其他物件上。

      崔迟幸抱着侥幸一试的想法,命机灵又腿脚麻利的小厮借供香火之名,偷偷给陶盘底涂了层盐水,或许墨迹被擦去也会留下浅痕,以待她今日一探究竟。

      没料这技俩真起了作用,不一会儿,若隐若现的透明字迹便浮现在盆底。

      “筝起,午时三刻,松月轩。”

      松月轩。

      那不是僧人寝居和贵客歇脚的地方吗?

      崔迟幸放下陶盘,仔细复原着盆栽原样,又忍不住垂首嗅了嗅月季,花朵妍丽嫣润,气味却恬淡至极。

      然而这恬淡的味道里夹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难以挥散。

      若是寻常人来定然闻不到这股异味,可她出入牢狱多次,一嗅便觉得熟悉。

      她起身,屏息凝神地环视着四周,无人来往,一片宁静。

      唯有枝头鸟雀被暖阳晒得热烘烘的,正唱着清脆小曲。枝头下边的大缸里,莲花静谧,半露娇容。

      若非心中警铃作响,直觉有异,只怕也要醉倒在茸茸春光里。

      这样安全的地方,怎么会有危险呢?

      神佛在上,又怎会有龌龊的交易?

      但她却未曾被檀香沉沉抚平心绪,反而心神难宁,也许是因奇怪的风筝,也许是那日凶神恶煞的僧人太过反常。

      向佛之人,平心静气,身上总带着股似有若无的线香味。

      可自己在市集故意与他擦肩路过时,却闻见了被劣质合香硬生生压下去的,极淡的血腥气。

      同之前去刑藩寺内的味道,一模一样。

      崔迟幸用力擦净鞋底的泥,悄觑左右,蹑手蹑脚寻去松月轩,许是正午日头正盛,额上涔涔汗下,后背却泛起些许异常的冷。正殿院里吹来一阵微风,不经意拂过残留梢头的梨花,花瓣轻轻落在肩上,莫名带着一丝吊诡的寒意。

      摸索至轩门外,僧人皆在斋堂用食,还未归来。动作极轻地合上小栅,踮着足探向轩内。

      按理说,经长久雨季的阴暗潮湿,人与物总是会热烈渴求阳光,万没有放过晴朗日子的道理。如今暖阳正浓,其他厢房也都打开着窗几迎光。

      偏偏能日光最盛的北厢房紧闭着。

      崔迟幸思量片刻,而后一步一步挪向北厢房檐下。

      里间传来絮絮交谈声,不够清晰,但也听得出个大概。

      “侍郎,您吩咐的事情办好了。”

      侍郎?

      崔迟幸敛住呼吸,继续往下听。

      “办妥了就行,别让那位失望了,不然你我都捞不到个好下场。”

      男人用茶盖抚着杯边,碰撞声细碎清脆,将人名压下。

      “还有事嘱咐一句,我觉得寺里接应的人最好要换一位更合适的人来。你瞧,他今个儿又不见人影,留我二人在这。”

      “可人皆由主君安排,你我都插不了手。”

      “主君……唉,他手下的亲信血腥味难掩,礼部或其他四部的人来还不易察觉,若是有刑部的人来这地方,一闻便会察觉到蹊跷。”

      门外的崔迟幸:“……”

      我是礼部的人……吧?

      “况且哪有人在前段时间种月季的,叫寺庙给他安排些差事,也不能这样乱来啊……”

      “那位爷眼睛不大好使,除了青色倒也分辨不出其他颜色来……于是就挑了个带青花盆。何况那盆上恰好是放筝图,他正好挑来以便侍郎的人接应。”

      “这寺里栽花弄草的不少,应该也没多少人注意得到,放心好了。”

      “随他的便,能办妥就行。我只是觉着主君派这样的人前来,太过危险。”

      “侍郎说笑了,您次次前来都有放哨的,那纸鸢一升,林子里安排好的人早就候好了,保管你我无恙。”
      林子后还有人?难怪要放筝呢。

      崔迟幸愣了一刻,不敢放过话里一丁点蛛丝马迹,呼吸声愈轻。

      “呵,护我无恙?坦言说,主君兴许还是有些提防着我们这些人。不然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在瓷上书字,定期擦理,不就是怕我们将信窝藏。”

      “大人多虑,你我都是为了主君,也都是为了自己,主君提防着点儿也无大碍……”

      忽地,室内交谈愈发低声,几近于平寂。

      崔迟幸蹙紧眉头,思索半晌,忽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连忙绕至屋后,捡起块石子朝柴房那边扔去。

      房后简陋地搭着草棚,粗制滥造的栅栏围成一圈,常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暗处深不可测,在白日里也显得诡异骇人。一股腥气骚臭味浓浓冲向鼻腔,她被熏得弯了腰,竭力压制住鼻腔间不适的咳嗽。

      一抬眸,圆圆肥肥的几头猪脸正朝着她甜甜一笑。

      ?

      谁家好庙在后院养猪啊!

      她用帕子包裹住鼻,缩在猪圈栅栏的后面,那些猪儿也跟着打量她,很兴奋地打量着她,不停地发出哼哼声。

      太诡异了,自己怎么会在此处和几头猪“含情”对视,她无奈地低下眼。

      忽地,从屋内冲出又跑向柴房的脚步声渐渐消弥。

      “不对!”

      声响却又突然回至厢房门前,逐渐朝屋后走来,鞋履一步步踏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每踏下一步,就像是落在心上一般,疯狂振动着心跳。

      心脏扑通的声音与步履声相合,短暂又急促,惹人呼吸失常,头晕目眩。

      “臭死人了,奶奶的。”那声音恍若近在耳边,“是谁?快些出来!”

      崔迟幸往猪圈暗处又缩了缩身子,也不管干净的脸面,葱白嫩手连忙抓了一坨污浊湿泥涂在脸上,又往身上滚了身棕黑色的秽泥,敛声屏气匍匐在地上。

      一双锦靴迈来,似是有些嫌弃这泥浆会弄脏了昂贵的鞋履,停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

      暗处的人身材单薄,缩成一团更是瘦小,身上泥块颜色近于野地,青绿的服饰融在乱草中,不走近看确实也难以分辨。

      几头肥头大耳的猪豕好奇地打量着走来的人,倒不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

      何况这猪圈臭味浓黏沾鼻,和裹了毒药似的,闻一口便让人作呕。

      那人锁紧眉头,忙不迭地退了出去,直弯腰作呕:“我呸,恶心死了!”

      “人在此处吗?”另一人问。

      “谁要在这儿真是见鬼了,臭得我想吐!”

      蓬头垢面的“鬼”在角落里:……

      崔迟幸伸出手来,侧头一看,满手都是湿漉漉的泥巴,陷进指缝里,脏浊不堪,真像是要奋力逃脱地狱的恶鬼。

      没过一会儿,屋前传出交谈声,是一道陌生的声音,似又来个人。

      “金侍郎,贺衙内?”声音低沉,分外熟悉,“好巧啊。”

      男子低低的笑声传来。

      崔迟幸心下一抖。

      金侍郎。

      朝堂里姓金的侍郎。

      莫非是……

      她猜想一番,不知此刻心中应该感谢突然出现的男人,还是对他保持警惕,仍趴在地上侧耳倾听。

      矮小的猪崽兴奋地张嘴哼哼,声音有些大,扰得交谈声模糊。她屏住一口气,手中飞快地将帕子紧紧裹住它伸出篱外的嘴,牢牢打了个死结。

      小猪:?

      后院没了声响,人声更显清晰。

      一人回言:“家父近日身体不适,下官特来此烧香祷告,还望佛祖眷佑。”

      “这僧人寝居还有佛龛供奉?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下官不过是来讨杯茶喝,就算没有,可左相您不也来此了吗?”那人不理他套话,却反问道。

      那张绮丽艳绝的郎面却并未有愧色,语气自若:“我在此处迷了路,误入轩内,东西又遗落在此,这才回来捡。”

      “金大人,莫非是您帮我收捡了?”

      淡然语调里却盛含着几不可闻的胁迫。

      闻言,那人掏出朵艳色绢花来,讽刺道:“下官甫一出门,只发现了这朵绢花。但——”

      “左相怎会有这女儿家的发饰呢?”

      赵弥客抬眸,眼里寒光毕现:“我喜欢,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喜欢?

      这绢花颜色鲜艳,格外显眼,与妖狐似的面容相映,倒很是符合他张扬狂傲的气质。又想到这人年已二十三,还未有婚配,就算府内日日笙歌也未见过什么红颜旧事……

      难道……?

      好一个赵弥客啊,口味不一般嘛。

      思及这档子事来,金阐交还给他,忍住嗤笑:“是下官多言了,这就还给您。”

      “我累了,想在此处歇会儿,若无事相奏,烦请二位大人不要扰了我的清净。”

      赵弥客睨了一眼,下了逐客令。

      两个人虽面上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得罪这阎罗,一齐弯身告退,匆匆离去。

      远处筝面缓缓落下,被半遮半露的烈日露出全貌,晴光满盛,天朗气清。

      “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17 红鸢显,一探松月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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