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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96 万民伞开,昭彰崔风 “我们一家 ...


  •   一连十日,盛京城内风波仍未停息。

      将息之时,总有不知从何处赶来的流言纷涌,喧声愈推愈广,连着附近几个州县的百姓也都闻见了声响。

      “据说那崔主事是崔老相公的后人,这不可能吧。”
      “有啥不可能的,那曹魏时贾逵还是一代忠良呢,他儿子贾充却做了个顶有名的奸佞。”
      “可那姑娘我是知晓的,是前年的状元娘子,在盛京城里也颇得民心,若是其心肠歹毒怎会引得那么多的人为她敲响登闻鼓...”
      ......

      嘈嘈切切里,又闻说此次冤案正由当今左相赵弥客以国公之名代为圣裁亲审。

      众人叹其雷厉风行的做派,也不知他此次出面是为了护下当年力开女官擢选中的状元,保全自己的利益,还是为着其他缘故才亲请做了替裁官。

      朝雾弥漫,淹没青绿绯红黛紫一片交织的人海,翘首以待今日升堂。

      随着传令官一声——

      “升堂!”

      百官敛声,照例跪拜。

      御前噤若寒蝉,唯余屏息声在万籁俱寂中暗自沉浮。

      龙前珠帘悬挂,天子真容浮现,目光如炬扫视堂下。为首裁官一袭黛紫衣袍,规整肃整,眉眼一如既往淬着冰冷威厉,几分不定心绪潜潜流过眸间。

      二人眼神交换示意,内侍遂喧声道:

      “陛下有谕,传涉案之臣户部司主事崔迟幸入殿,偷渡粮草案同谋杀案于今日并审,所求平反诸事真假难辨,暂不定罪,当堂叙说原委,由刑部各司审问,定国公代为圣裁!”

      话落,众官退身至玉墀台两侧。

      台间人应声穿过喧嚣起伏,随风,随露,一级一级上去,通入光的所在。

      脑后发髻是赵弥客亲手挽成的,在大风里,水雾里飘动着,憔悴而沉默的少女身体里,便江河似的奔流出来她自己的灵魂,在她的里面,多么深切的悲痛,委屈,不甘和勇气像一本摊开的古书卷,随衣袂飘浮抖落所有尘埃,未发一言就已坦坦荡荡向世人诉说了个明白。

      正殿中央,她端行肃拜大礼,粗衣紧贴在突起的背脊上,拱起一道不屈的桥。

      “臣崔迟幸,愧负陛下所托,赈济不力,先行回京,伏乞陛下恕罪。”

      与一身孱骨截然相反,声音清脆而有力,回荡于大殿中央。

      “然今蒙冤下狱,幸得盛京城百姓与诸位同僚为我一介罪臣敲响登闻鼓。”

      “臣感激涕零,亦想凭此陈述冤情,概不认下偷渡粮草,谋害人命诸罪,惟愿冰心昭然上达圣听,还我清名,还我金陵崔氏一个清白,亦还我清流一个公道。”

      语罢,又一声磕头叩在丹色台面,闷闷回响。

      右侧的江槲之冷呵一笑:“话说得中耳,只是崔家经此一遭当真堪为清流门第翘首?崔主事身上的罪状真伪与否,亦未能知。”

      众人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都在暗指不要污了清流一脉的名号。

      齐璋笑了一声:“刑部的还没发话,江右相又何必捉急回绝。崔家落了难,我们清流门第都盼着他家小女平反,没想到您最先想到的竟是分割。”

      被林以旗急忙拦了下来:“齐侍郎休得胡言,如今刑部当审。”说罢他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始审问:“崔氏,抬起头来,本官有话要问你......”

      话语未绝,传令官急匆匆踏进殿内跪拜:“陛下,金陵崔氏夫妇二人于宫门外求见!”

      “哦?”宋瑞挑眉,看向台下怔忡的身影,又将眼神移去左侧裁官案前,“赵卿,你说,朕该准允么?”

      赵弥客淡淡道:“事关崔氏一门,堂前相见未为不可。”

      “那便宣罢。”

      帝王双手托在膝上,身子前倾,端庄里却透着品一出好戏的意味。

      未几,一双身着缁色麻衣的夫妇入殿跪拜。

      鬓角霜白,额发苍苍,岁月不败崔氏荣光,二人脸上仍是端明相。

      崔迟幸怔愣:“阿爹,阿娘......”

      她忽然明白赵弥客同她说的“发动情理”是何意了——

      既然有人想借安南民怨陷害,又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调动盛京城的百姓,让风波不息。

      当今陛下最重家风,若父母站出,想必是事半功倍。

      只是她从未料及父母会从金陵远道而来,陪她一起跪在大殿之上受百官评判,鼻尖不由一酸。

      李云歌挪膝,低声说:“咱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永远是阿爹阿娘的乖女儿,怎能叫你一人面对这些事?”

      背影整齐一列,聚成密不可分的一团。

      后侧谏官凑到章迁耳旁说:“欸,那三人跪着,一看就是一家子,啧啧,一样的傲气。”

      章迁冷脸:“滚。”

      眼盯着李云歌的背影,闻见一旁的崔扶生先声:

      “臣崔扶生,携内子入殿,叩见陛下,久未面圣,臣于此问安,恭祈陛下千秋万岁。”

      “崔卿不必多礼。”宋瑞抬手示意,嘴角不明勾起。

      “只是久未相见,却是为了你这个身负重罪的女儿前来,如此,朕倒不愿见到崔卿了。”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不敢抬首揣测君心。

      “臣冒昧进言,陛下所言有失——”

      “臣的女儿,没有罪。”

      一言惊起私议风浪,江槲之急言,似关切打住:“贤侄!”转身向宋瑞端拜:“扶生久未面圣,出言不敬,还望陛下恕罪。”

      崔扶生睥他一眼,叩首道:“臣的女儿,无罪。”

      “臣今日前来,一是为女平反冤案,二来堂前若真定其罪行,臣有一物能保下她的性命,保下整个崔家。”

      “是么?”宋瑞略一皱眉,仍挂着不冷不淡的笑意,“不如先让朕看看,究竟是何物能够罔顾死罪刑法,救下她的命。”

      崔扶生叩首谢恩,抬手。

      一长列内侍端捧长伞进殿内,放置在殿内最前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伞的模样。

      赤金的,火红的,竹青的,月白的......

      无一重复,形制各式,唯一相同的便是——

      伞柄磨得发亮,伞盖下满满当当系牢彩色绸条。

      崔扶生打开其中一把。

      殿外凛风吹得正烈,簌簌拂动绸条,金线绣成的“清正廉明”光耀夺目,状如骄阳之下千紫万红含苞吐萼,落英缤纷偕同绽放,蔚为大观。

      万民伞开,庇佑天下。

      一把接着一把打开收拢,统共十把齐齐绽开,巍峨古丽,昭示天下仁章,清流家底。

      百官皆敛闭了呼吸。

      十年百年难寻其一的万民伞,此刻竟密密匝匝呈现在眼帘。

      “此乃我崔家列祖列宗于各地离任时百姓自请送上的万民伞,昔日太祖曾言,凡有世家门户所收万民伞积十者,可免其后人死罪劫难,是为庇护忠臣后人,千秋万代,以昭天理。”

      崔扶生手捧着最庞大的一把伞,铿锵道:“其中两把,是盛京城百姓前日送来的。当初家父离京匆匆,百姓尚未能知,闻说崔家有难,如今才交至微臣手中。”

      “左边一把,是微臣祖父劝课农桑赈灾得力,任职于青州时所收,离任时百姓夹道相送;在旁这一把,是太祖公面对叛军作乱掩护百姓撤离,因公殉职所得,容州百姓莫不自披孝麻扶棺相送......”

      一把又一把伞的来历将忠心肝胆铺开在世人眼前,无一不昭彰昔时深藏的门楣铁骨。

      君子有泽,五世而斩。

      然崔家世代薪火相传,泽披万世,逶迤至今,沿大宁百年岁月,死而后己以身许国的风度不减。

      太祖昔日所言诚然是为安抚天下世家大族,然能积十伞者,如今唯有崔氏一门。

      大宁有崔家,崔家伴大宁,已是密不可分的一体。若今日不顾太祖所定的规矩,非要治崔家的罪,那无疑于寒了天下忠臣的心,亦是寒了四海百姓的心。

      “我们崔家代出忠良,将一生皆献与江山社稷。是臣无能,无法替陛下分忧,接任崔家荣光,使得崔家落败如此。”崔扶生一咽,才有力气续言,“然臣始终教导家中后辈,忠君爱国,清正孝廉是为我崔家祖训,无论何时何地,崔家同大宁共进退,掬心向往天子门下。”

      不少在场的官员,也主动脱离队伍跪拜请命道:

      “臣乃吏部司主事,昔日恩承崔太师,若非崔太师帮扶家中生计,臣永远无法入京为官。”
      “臣乃膳部司门下左曹郎中,曾同崔右相公一部,崔右相公夙夜不寐,殚精竭虑,实乃人臣典范。”
      “臣工部左侍郎郑盟,昔日身为容州灾民,曾目睹崔老相公亲赴河道监工,昼夜不辍,臣深受其召,于是考取功名入职工部。臣相信,凡是见过崔家风骨的人,无不信服。而崔家的后人,想必较之于臣,承袭祖辈遗风更甚。崔主事曾于六部考成名列三甲,臣亦多曾闻礼部户部赞言,不愿忠臣蒙冤。恕臣今日开口为其请愿。”
      “臣乃......”
      ......

      青绿绯紫交织成群,到最后,竟已成了队里空了大半批人。

      “先前小女入京为官屡屡受阻,却未曾与崔家往先人脉复联,也从未以崔家名号招摇。若非今日她蒙冤下狱,臣本当奉行祖训不露功绩。”崔扶生顿了顿,看向崔迟幸,她正也泪光盈盈望向他。

      他们之间有争吵,有欢笑,也生过不少龃龉,无数剪不清理还乱的纷争与隐忍,在此刻好像都烟消云散。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偏要为其争上一争。

      告诉她——

      只要有父亲在,外面的人便不能随意折辱你。

      “但为了救下她,为了保住崔家列祖的清白,臣今日不得不将万民伞献给陛下,伏乞宽宥。”

      李云歌抽泣一番,抹了把泪,强行镇定道:“臣妇身出江汉李氏,家父乃昔日刑部尚书李宗正,我江汉李家亦是出名的清流人家。小女由臣妇亲自抚育教习,绝不会犯下如此重罪,求陛下明鉴!”

      她说着掏出过往来信家书,三年前至三月前,尽是崔迟幸写下的一笔一句:

      “问母亲安,女儿一切安好,心知百姓民生多艰,便总想多做些什么,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做起,如今初入馆阁,愿日日苦读,以待出头之日,足以帮扶民生。”
      “问母亲安,女儿一切安好,近些日子与不少平人伙计交好为友,互相帮扶,其乐融融。原来盛京是这般好地方,能入京为官当真是最幸福的美事。”
      “问母亲安,女儿将赶往安南赈灾。若遇不测,望母亲莫伤心,女儿至死不悔。”
      ......

      与少女的轻俏语气截然相反的是,字字沉郁顿挫,铺满了关乎百姓民生大计的要事。

      宋瑞眼望着清明端正的的簪花小楷,由字窥人便能解其所有风骨。

      他手捏着已发皱的信纸,一时无言回应台下声响。

      蒋文正疑惑:“这么多把万民伞,有几把似是沾了不少灰,怕不是刚从远处送来的?”

      崔扶生坦白:“家中几位先祖尚未收伞便已匆忙离任,有几把伞确为几日前从各地送往盛京。”

      “贤侄何时有如此大的本领,短短几日便能号召出受过崔家恩情的门第献伞。”江槲之摩挲手中玉笏,瞥向地上密密匝匝堆放的伞身,倏然捏紧玉笏。

      这样的伞,三十年来,自己竟从未收到过一把。论出资捐粮,匡扶江山,他江槲之出力哪点比不上崔家。

      思及此,手上动作愈加粗重,青筋攀爬上苍老泛皱的手背。

      蓦然间,台前裁案桌旁一声轻笑牵引众人目光。

      赵弥客淡淡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忠正之士有难,自当引得八方相援,不知蒋侍郎同江右相此话何为?”

      “既然在公堂上,不必将艳羡之情说得如此酸溜。”

      蒋江二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那人却好整以暇端起案上的茶盏,悠悠饮了一口,似是颇为满意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做派。

      “起来吧,崔主事,同你父母一齐起身。”赵弥客微微蹙眉,“既未定罪,为何要跪?”

      一双深邃的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担忧,崔迟幸掠过目光,平平回言:“多谢左相关怀,冤案既未平反,下官无颜起身面见天子。”

      崔氏夫妇二人也是打定长跪不起的神情。

      “既然如此,无论今日能否平反冤案。”宋瑞将家书返回,慨叹道,“朕皆会免了崔家抄家死罪诸重刑,承太祖之词,昭示吾等孝廉。”

      林以旗收尾,侃侃道:“既然陛下口谕在此,诸位可还有异议?”

      帝王立誓,无人胆敢置喙。

      “既无异议,刑部将协同主裁官继续审论。”

      蒋文正发话:“先从偷渡粮草罪开审,将人证物证呈上。”

      未几,罗善庆跪入正殿,缩着脑袋面对一众气势浑然的京官,面对一众打量目光,眼神飘忽躲躲闪闪不敢作势。

      他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连连向陛前叩首:“微臣拜见陛下!”

      章迁白了一眼:“一看就是破落人家。”

      在旁的谏官扶额:“章司谏少说两句吧,前些日子才被御史台的参了几笔,您这都快致仕了,何必同他们杠上呢?”

      “还敢参我,等齐柏那家伙回来,看我不拿笏板扁他。”章迁颇为不屑,“反正身后有人给我撑腰。”

      “你就是安南县县令?讲你的证词道来吧。”

      青年帝王似不经意转动指间黑玉石扳指,音如手中润玉一般硠然沉静,罗善庆莫名打了个寒颤。

      “回禀陛下,崔主事曾于安南征召粮草千担,托当地平民甄守义代为征集,然甄守义于心不忍,遂告知富户蒙骗事实,下官当场缉拿住罪证。”

      蒋文正补充:“十日前,那位姓甄的证人已遭谋杀。经御史台所查问,疑为崔迟幸毒害。”

      闻言,冷笑声传来。

      崔迟幸转首:“既无服辩书,恕我无法担这个责。”

      “甄守义的死,与我无关。而我却因此无辜受了钟刑,诸位同僚皆是知晓的。”

      “台狱狱卒曾与齐御史有过旧怨,为报私仇,遂假传召令,伙同推官孟参对我施以重刑。”崔迟幸坦然自若说出伤痛,“待事后攀诬齐御史,撇清罪责。这些事情,莫非蒋侍郎身处刑部尚未能知?”

      林以旗:“此事交由我一并审理。虽同蒋侍郎略提一二,但尚未能与之详谈,臣等在此替蒋侍郎求情,还望陛下恕罪。”

      蒋文正瞪他一眼。

      这厮在多此一举胡闹些什么?话里话外不都是在指他疏于职守无故构陷么!

      崔迟幸顺着唱和道:“年末事多琐杂,是下官错怪了侍郎,既任职于刑部,掌管刑法私狱,当怀凛然正气,只望侍郎既莫要不分清白才是。”

      “这位罗善令身患花柳病,肥气症,是不是我胡乱攀污,请医官上台验明即是。”转首,她平平开口,眼眸毫无波澜,“他常出没于烟花柳巷,私底声色犬马品行不端,这样的人何来资格诘问我的罪行?”

      罗善庆回言:“既如此你为何当时不揭发我,不摆明这些证词?”

      雨夜残存痛感隐隐作祟,连带心底死守的秘密翻涌而上。

      崔迟幸捏紧了拳,思索一番出言:“历经数月操劳后我身衰力竭,无法辩驳。何况堂内百姓众多,你借人力造势,我初来乍到怎能动摇你的根基?”

      “可您当时已是疏于职守,十日未曾亲赴往庙堂河道赈灾监工。”罗善庆收敛了先前胆小如鼠的模样,嗤笑道,“这是事实吧,崔主事?您连着休息了那么多日仍是身子不适?还是将气力都用到了别的地方去,另有隐情?”

      崔迟幸避开话:“先请医官上台,为县令验明真身。”

      “好啊。”罗善庆坦然回。

      崔迟幸看着他满脸油腻,心下一凛。

      走进殿内的是御医院内最老成的医官,姓冯,已有了二十余年的从诊经验,踏实苦干为人所知。

      他端拜,缓缓启口:“回禀陛下,罗县令并无花柳与肥气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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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凌晨0点更新,会有阴间作息修文情况不用理睬,只修病句错别字。 作话偶尔掉落小剧场/第一人称视角日记~ 带带下本预收:《被系统强捆红线后》 少男少女恋爱纯甜饼文/少年夫妻/笨蛋小太阳妹宝×高岭之花(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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