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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 南羌有客来,不亦“说”乎?(下) 宫宴遇险 ...


  •   次日辰时,南羌国的使臣队伍缓缓轧入盛京城正北门。

      崔迟幸正隐匿于夹道凑热闹,紧挨着她身旁的忙人卯时才从郊外庄子赶回来,一夜未眠,疲态毕现。

      目光投向正道。

      为首的高大男子便是吉仲达,一头卷毛长发,黑瞳烁烁,眉目间极具异域风情,举手投足间矜贵优雅。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南羌国党争中杀戮不断,满身人命,可谓是南羌国的“活阎罗”。

      崔迟幸扭头,大宁的“活阎罗”也站在这里。

      凤眼无波,虽然神色倦倦,但难掩其精妙绝伦的皮囊。

      她来回比对着二人的脸,暗暗啧道——那还是我们大宁的男儿俊朗些。

      赵弥客笑了笑:“我同他谁更好看?”

      崔迟幸很认真地点头,眼眸却未离车马队伍:“当然是你呀。”

      赵弥客不耐“啧”了一声,忽觉一丝倦意,眼神落在她面向的地方。

      照夜白鬃马为首,吉仲达端坐牵马,姿态昂扬带领长队入关,引得盛京玄武街水泄不通。仪仗交错,队伍两侧挂举延绵赤绸,风一吹,好似锦绣红浪翻滚,随着号声飘扬,胡笳拍缕缕,绕街回响。

      好张扬得意的气派。

      ——下次绝不容许他们再这般招摇入城。

      “交代给你的事情,办好没有?”赵弥客收回眼神,“今晚,你为主角,万万不可有差错。”

      少女面庞隐藏在朦胧的帷帽下,语气坚定:“自是办妥了。”

      赵弥客掀开覆在她面前的纱,欠身,低语如山间野鬼蛊惑人心。

      “由你我主导的第一场戏要开唱了,合作顺利,小昭娘子。”

      崔迟幸连忙以纱掩住羞容。

      早知道不告诉他小字了,竟如此泼皮。

      二人不再长叙,背道离去。

      正阳殿满为白砖铺设,瓦砾的奇异瑰光投射在帝王的玄色衮冕上,状如金辉镀身。腰间珩瑀及各色绶带飘逸有度,碰撞声泠泠作响,英姿勃发,雄震高堂。

      吉仲达率使臣直入宫门,高墙千尺,层层围叠,密不透风。过了许久,才得以重见天光。

      文武百官已敛为正形,等候多时。

      吉仲达迈入正殿,合手微蹲行礼,皮笑肉不笑:“南羌国皇子吉仲达,奉君命前来,携百物以缔两国之约。今见其四海升平,更是令吾敬佩。敝国愿同宁修百年之好,造福吾国百姓。吾于此谨祝陛下万寿无疆,福岁绵长。大宁江山不改,基业永固。”

      话说得中耳,只是真心几何,便不得知了。

      宋瑞亦假笑回言:“朕亦仰慕南羌好武之风已久。尔等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休整片刻,待晚上宫宴一聚,再商事宜。美酒珍肴已备,静待你我快意畅谈,永结为盟。”

      吉仲达应诺,心下思索:今晚,怕是没那么简单。

      也不知道那乌华与其他探子去了哪,进城竟未见到他们身影,甚至信件全无。

      真是没用的一帮家伙。

      “劳烦赵卿携贵客以往,交代相关商要事宜,好生照顾着我们的客人。”宋瑞递了个眼神,示意赵弥客到身前来。

      位于百官首位的青年上前去,松姿梅骨微弯后,抬眸。

      一道如凛冬寒冰般冷酷的目光,直直撞入了吉仲达的瞳中——一瞬似有飞雪寒意扑面而来。

      恍若一身峻骨硬生生剥开了艳皮,歇斯底里疯长。

      待他轻启薄唇两次“请使臣跟随”时,吉仲达才终于反应过来。

      青年的嘴角仍噙着淡淡笑意,目光云淡风轻。

      在南羌他嗜血成性,可止小儿夜啼,自然能认出与其煞气相近的同类。

      而直觉告诉他,这位同类似乎没那么简单。

      *

      天星挂梢,圆月栖于深紫皓空,被阵阵笙歌吵醒了好觉,正是从设宴的承宣殿中传来。

      殿内丝竹佳音绕梁,灯火通明,鼓乐喧天。台上水袖衣袂翩跹,如花似玉的歌女舞女换了一波又一波。台下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吾敬您一杯。”吉仲达起身,举杯邀高台上的人共饮。

      宋瑞回盏,一饮而尽。

      台下人见久久不论政事,按捺不住先手出招。

      “吾此番前来,是听闻大宁欲开桐州、南江二港。此两港皆毗邻我国边境,吾等自然也想为本国子民讨点利,与大宁官商互惠互利,实乃一桩惠及民生的美事。”

      宋瑞用手轻敲着桌面,似在盘算些什么:“王爷言之有理。且自古以来两地与南羌关系密切,自当要让利于南羌。你也可以说说,什么条件能满足南羌呢?”

      究竟是什么条件,才能让你们不去骚扰边境,不胡作非为,老老实实地归从大宁。

      吉仲达试探开口:“每年桐州、南江二港需予我国十五万匹细绢,所得利其一万缗则需让利什一。而我们南羌也当与大宁和平共处,不犯边境。您知道的,我们擅长水战,若是哪天......”话语半截未尽,言下之意了然。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群臣哗然。

      有臣子直言:“好大的口气,南羌也不怕把自己撑死咯!”

      南羌果真是蛮族成堆,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急功近利,也难怪近些年来征战不休。

      宋瑞瞧见台下赵弥客的示意,似面露难色,却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吉仲达一笑。

      看来正如乌华说得不假,大宁势必要拿下二港。

      继续加码。

      “若是大宁愿再开港出售铜铁货物,吾代南羌在此立约,永世不侵南土,且岁送宝马千匹,荔枝百担以及占城稻米千石以表忠心。”

      百官惊愕,面面相觑,也不知谁给南羌那么大的胆子。

      卖给南羌铜铁,相当于把兵器原材料送到敌人手里去。待锋器厚甲制成,步兵力量大增,军临城下,遑论一辈子的盟约。

      群情激愤,纷纷跪拜举异议。唯有赵弥客自在品茗,正缓缓将水面浮叶吹开。

      众人心如火烧。

      最该他说话的时候偏偏又不发一言。佞臣果然还是佞臣,为了从开港中谋取私利,竟弃国之安危于不顾。

      宋瑞停住了叩桌的指尖:“好大的口气啊,倒不知道你有什么威胁的资本呢。”

      瞧见大宁帝王隐忍不甘的微妙表情,吉仲达更是吃准了。

      “南洋作为大宁国土,亦是接壤南羌,却不为人所重视。若我没猜错的话,此时南洋正有刁民作乱,纷争云起。您觉得,南羌又该当如何?”威胁意味浓重,叫众人都哑了声。

      南洋水船短小灵活,军队战斗素质极高,而大宁边境积贫积弱,在海防上更是毫无防御力量可言。他能以此相逼,不无道理。

      且乌华在信里直言,他曾亲眼窥见兵部左侍郎携令命道中十万官兵齐镇暴民。南洋堪舆图也早已到手,南羌铁骑力量雄厚,踏平该地非难事也。再待军队驱入内地,便可掠夺丰富铜铁,以增兵力。

      看似大宁是无论如何也不得不屈服了。

      赵弥客在此时起身,行礼:“今日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既然是设宴待邻,又何必剑拔弩张呢?

      “臣还有一场好戏没献上,待王爷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跪地的大臣们更是怒不可遏,这斯平日就不着调,妖言惑众欺君罔上。到了今日危急关头,还赏什么戏,走人作甚?!

      妖孽,实乃妖孽。

      “你我二相本该在此商议,您却先行离开,实乃折辱我大宁颜面!”江槲之抖擞站起,指着他鼻子就开骂。

      赵弥客也不生气,反倒露出一抹笑意,轻轻撇开拦在面前的手:“此言差矣,晚辈实在不胜酒力,头风欲重。今朝欢聚本是乐事,不必针锋相对。”

      “王爷可要好好瞧瞧我们礼部仕人同教坊司备下的礼,为了让您满兴尽而归,她们可是演排了许久。”

      吉仲达被他的话激起好奇心,倒十分想看看这厉鬼能耍出些什么花招来,。方才观视,他手撑着头,紧按阳穴的不适模样,想来也是难受的紧。

      “那好,本王便想看看大人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厚礼。”吉仲达收了口,放松刚才紧咬的话语。

      赵弥客向宋瑞行礼,待帝王应允后,击掌唤人。待一众脚蹬重台履的女子娉娉婷婷上台后,他背对着告退离去。

      排在末尾的女子并没有穿同样花色的霓裳舞衣,反倒着一身青绿色官服。

      面若桃李,言笑晏晏,温婉而娴静。

      只听她声音嘹亮清润:“臣乃礼部司员外兼集贤院学士崔迟幸,闻有贵客远道而来,便已礼部之名安排了出新奇戏码,还望圣上成全,以贺结交南羌之喜。”

      宋瑞还是头一次见崔迟幸。

      少女生得一副清冷姝丽的好相貌,不愧是金陵人家出来的女儿。眉眼正如江南山水画般雅致绝尘,令人见之忘俗

      一眼便知为何赵弥客会挑选她了。

      ——外表人畜无害,当真能够让人放松警惕。

      吉仲达倒也将施压之事抛诸脑后,眼神也被这玉观音娘娘般的美人吸引了去。

      “这节目,还得请贵客来相助。”崔迟幸笑意盈盈,将纸笔墨递给吉仲达,“您写一句诗句,舞娘们便舞一句。用南羌语亦可,臣等自会转告。”

      吉仲达错愕片刻:南羌语繁杂晦涩,就算是南洋边民也少有人能解。大宁竟有奇才摸得清楚其中门道?

      有十万分的不对劲,他紧了紧藏在胸口的硬物。

      许是清酒烈性催得心跳极快,他颤着手配合写下诗句:“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崔迟幸赞道:“王爷好气量,竟吟一首《诉衷情》。”

      台上人翩翩起舞,软剑相对,以舞姿作策马状驰骋马上,姿态矫健。而后又拟悲惨戚戚态,容色黯然。

      “画图恰似归家梦,千里河山寸许长。”

      原是辛幼安的《鹧鸪天》。

      小作入梦模样,而后扭动腰身,甩动水袖化作锦绣江山。舞影重重,交换位置,将游子之思刻画得淋漓尽致。

      “和羞走,其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女儿家们作羞涩扭捏状,徘徊于“门廊”出,情思丰盈,脉脉含情的模样让人又怜又爱。

      ......

      重台履扑通作乐的响声在大殿上此起彼伏,时而若珠玉碰撞清脆叮咚,时而又像边关胡塞曲调高昂激荡,待舞女们拢袖站定,好曲终归于平静。

      舞毕,掌声如雷轰动,连绵不绝,群臣一时将刚才的不快抛诸脑后,连连赞誉。就连吉仲达搁下笔后,也不由得起身喝彩。

      “嚯,大宁真是个好地方,竟能养出这样美妙的人儿!”

      崔迟幸回礼,柔柔笑语:“是王爷写得好词。”

      忽有人惊呼:“那台上好像还有梅花印呢?”

      崔迟幸移步回台中央,回言:“正是。此乃前朝重台履之妙处,臣特意寻人镂空鞋跟处,装上香粉盒子,底部镂为梅花状。穿上此履步行,即可踏出梅花印记来,香气久久不散还颇有雅韵。”

      “比起《南史》记载潘妃行走于黄金凿制莲花,还要妙上三分!”宋瑞颔首笑言。

      “更妙的还在后面呢。”

      崔迟幸从锦囊内掏出金粉,一步一步密密抛洒。白粉裹蜡,金粉黏着。朵朵白梅粲然盛开,愈加显眼,引得人翘首以盼她的新花样。

      只是她越撒,吉仲达的脸便又黯然一分。

      这图,好生熟悉。

      直至她撒完,抬头,直视吉仲达惶恐惊异的目光。

      “王爷,您可认得?”

      刚才那个玉观音似美好的女子突然变了脸,神色凛然,竟与一张令他心骇的容颜相重。

      如出一辙的神情。

      他们......他们......竟是一丘之貉!

      崔迟幸跪言:“此乃南羌八地山川堪舆图,献佑吾皇。”

      山川堪舆图,自古以来便为兵家所争。有此图,如见南羌千里河山。对其地了如指掌,便可深入腹地,势不可挡。

      兵部的人连忙冲上前去,跪下端详。

      吉仲达大惊失色,面色红涨。

      崔迟幸踱步至他桌前,拿起他刚才写下来的词文,又从怀中掏出叠叠书信。

      信上盖着雄鹰图腾——是他同乌华的通信。

      “王爷,我事先可不知道您的字迹,但细细比来,竟是一模一样呢。”

      崔迟幸轻笑,将全部书信呈上,又补了一句:“王爷说的刁民反民.....连县乡都不曾出便以被平反,您当真愿与之联手?”

      说完,她定定看向那张煞白的脸颊。

      宋瑞细细翻看,“呵”了一声。

      好一个南羌,竟敢肖想一步步侵犯大宁领土,不惜口出狂言。什么开港互市,打着幌子来摸大宁的底细。他真是天真,差点相信了对方抱着和平心态建交。

      倘若不是赵弥客提前告知这一出好戏,只怕自己也要被蒙骗了。

      笑声虽轻,但也让众人吓弯了腰,齐齐跪倒在地,谁也不敢抬头。

      崔迟幸直跪又言:“臣还有人证。”

      她转身去殿外,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那个消失的乌华。

      她拽起挣扎的人质,拖着向前。见乌华不老实,给他臀上来了两脚,这才乖乖顺服。刚一拿开嘴塞,乌华便大声叫嚷起来:“救我啊王爷!杀了她!杀了她!”

      蠢货,真是蠢货。

      吉仲达一阵头疼。

      自乌华失踪时,他也有那么点预感,今日自己的阴谋也许会见光。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宁已手握南羌命脉。

      偏偏那女子还说,南部三道已经调军入南洋,镇守边地。

      最后的突破口与关口,都不见了。

      吉仲达伫立在原地良久,失声大笑。

      他失去的何止是合作与侵略的机会,更是争夺十多年的那把龙椅。机关算尽,自己却败在拼命争夺的出使机会上。

      没成想此时一南羌使臣暴跳如雷,从里衣掏出把短剑,起身就要朝崔迟幸刺来。殿堂上霎时乱作一团,

      众人无暇顾及她命,皆绕柱而逃。

      她连忙将乌华拎起,挡住致命一刺。

      来剑扎入了乌华的手臂,男子哀嚎尖叫,鲜血外喷。歹人拔剑再刺,刀光剑影,崔迟幸只得侧身闪避。

      剑风呼咻过耳,速度极快。

      下一刀直直冲她心扉刺来时,一把折扇飞来,“啪”的一声径直打落锐刃。

      赵弥客面色阴沉,大步踏来。

      侧首一见——崔迟幸的肩上已被刺出一道鲜血淋淋的口子。

      她人本就生得瘦削,再没有多余的肉来缓冲,怕是已刺穿入骨。霎时间已是脸色苍白,冷汗淋漓。

      来人提膝出腿便对着使臣一踢击腹,捡起地上剑刃搁在脖颈处,履踩头颅,眼神狠戾。

      他现在真是后悔把她搅进来了。

      若再慢一步,她便已魂断宫城。

      即时他实在不知怎么向崔府的人交代。

      场面失控,皇城禁军从他身后如鱼涌入,奋力抓住反抗的逆贼。

      剑影穿梭,血光弥漫,倒映在窗棂上。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一瞬,殿上陷入死寂。

      南羌国使臣皆俯首被擒。

      至此,互市罢休,和谈终败。

      吉仲达与其他活口使臣收押于刑藩寺,礼部连夜集会与帝商讨草拟信件,派去南羌。

      崔迟幸沦为被众人忽略的那枚棋。

      一介弱身无法忍受入骨疼痛,强撑了一会儿,便晕了过去,直到子时都未曾醒来。

      赵弥客将人送回府后,想要再瞧上一眼。但思及她到底是个女儿家,不便单独入闺房相见,便叫上了闻讯后忧心忡忡的余眷京和徐诺。

      三人进了房,余眷京冲上去便搂着沉睡的人儿大哭:“崔迟幸,你给我醒醒啊!”

      采薇抹着泪水:“余大人,我家小姐还没死呢。”

      徐诺也搅着手帕擦眼:“那也一定是疼极了,不然为何迟迟不醒?”

      “大夫说姑娘惊吓过度,又受风寒,睡上一觉便好了。

      赵弥客垂首,暗暗后悔走前没有为她围上披风。

      回想一个时辰前。

      大殿上众臣抱头鼠窜,或是是怒吼着“护驾”。连保住自己的命都来不及,更无人理睬这一介小女官的死活。

      待禁军将他足下踩碾的人捕走后,他瞬地丢下手中刀剑,背起倒在地上的人朝宫外跑。

      若今日她真出了事,崔府怎会放得过自己。

      上朝那么多岁以来,赵弥客头一次觉得宫道有那么长,那么深,像是要将人囚禁在此,再无白日。

      好不容易将人背上了马车,因受了颠簸,痛得蜷成一团,嘤嘤低泣,无意识地便往温暖的怀里钻靠。

      赵弥客一阵心紧,无所适从。

      兴许是疼得实在无法忍受,她的脸皱成一团。

      自他们相识以来,她还从未露出过这般怯弱的模样。

      马车逼仄压缩着二人相处空间,他呼吸滞慢,全身紧绷,忍着她在怀中来回不安地蹭。

      他本想要推开她,可不知为何内心某处在告诉着自己——抛弃脆弱的盟友是不对的行为。

      坚硬的胸膛被柔软的发丝拂过,带起丝丝痒意。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一处心跳声快得失常。

      待到了青柳巷的医馆,坐诊大夫慢条斯理处理起肩头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绽开之深让这位最擅治刀伤的老医都禁不住摇头啧叹。

      他一边拿药草敷着臂伤,又处理着腿上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边嘱托道:“最好是别让这位姑娘受颠簸了。”

      回府的路上,赵弥客只得背着她一步步往回走。

      二月天依旧寒气逼人,因低温而起的雾弥漫着整条玄武街,朦朦胧胧,笼罩在月夜,仿佛天下仅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具弱身子伏在他背上,手拧紧了他的衣衫,泪水也无意流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颈窝,带起湿漉漉的痒意。

      他从小到大不曾照顾过什么女娘,没有经验,不敢亵渎了她,就连托住大腿的双手都化作拳心托举,言语笨拙地哄着昏迷过去的小人儿:“崔迟幸,别怕。”

      一声声“别怕”竟让她的手竟攥得更紧了。

      一步,两步,走至天色愈发暗淡,走至鸟雀偃息,终于到了崔府。

      他方才发觉自己身上已被汗浸湿了,肩头一块还有她臂膀纱布浸留下的血迹,腥气逼人。

      他向来维持衣衫整洁光鲜,不愿沾染一点污秽。

      如今无端轻抚着那块痕迹,注视良久,兀自长叹。

      “左相,我们知道您看重迟幸,但也烦请您今后离她远点。我们不希望她再受伤,今日暂且只是肩头有伤,来日触及性命又当如何?”

      “我们是她的朋友,虽希望她事业有成,但更盼着她平安无恙。您派她做这般险事,实令我们难以安心。”余眷京痛哭片刻后,起身擦拭泪面,转身严肃地对面前人说道。

      她自然是怕他的,可在关乎好友性命之事上,她没法做到好声好气地说话。

      徐诺察觉见赵弥客阴郁的脸色,急匆匆拉扯她衣袖,忙言:“左相莫怪眷京说话直接,我们心里也是为迟幸着急。只是希望日后您不要再派她做这些事情了。”

      往昔记忆再度浮上心头。

      书房内,他交代着宫宴计划,崔迟幸在旁认真倾听。

      待谈及呈上堪舆图一步时,他说:“此事危险,交给我办吧。”

      崔迟幸却主动请命:“换我去吧,恩相。”

      “你若有差池,让我如何向崔氏交代。”

      崔迟幸闻言轻笑:“那我写个免责书可好?此事是我想要出头,同恩相无关。我不过一介小官,死无足惜。而您呢,是大宁宰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我的名声也好听不到哪去,若我死了,这盛京城得连着放一月的烟花。”

      女娘仍然坚持着,目光烁烁有神,执着又决绝:“下官愿往,还请恩相赐我这个机遇。”她起身离座,膝头落地,一副他不松口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拿她实在没法。

      罢了,宴前有兵器检查,禁军亦会及时埋伏在外,大抵是不会触及性命。

      便由着她出头一回吧。

      他也相信,她能担起这份重任。

      于是缓而重地颔首。

      忽然,崔迟幸从衾被里掏出手来,胡乱作舞,似是往空中抓住些什么。

      四人围着她,焦急地问,她不回话,想来是梦魇。

      倏忽间,皓腕伸直,一把抓住了赵弥客垂下的手臂,而后指尖游走,去捏住他的手指,攥紧不放。

      所有人:?

      赵弥客脸红得几近滴出血来。

      他欲挣脱,却被抓的越紧,拉着他的手腕紧紧不松,床上的人儿还念念有词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

      “叽里咕噜噜噜。”

      听不清。

      又问:“崔迟幸,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烟如纱缭绕,细碎的、微不可闻的嗫嚅声如帐内安神熏香缕缕飘出。

      “阿娘,我好想你啊。今日宴会上,我表现如何,是不是很勇敢?”

      “我想再努力点,阿娘。我想您不再为崔府的前途劳心费神,就必须要在这盛京活下去。我必须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我要爬上去......可是,我好累啊,阿娘,我好想你们......”

      “我想念阿姊在春日宴上为我梳妆,冬日里梨花巷里阿叔卖的糖葫芦,想念金陵清河上的画舫。那时候阿爹总不许哥哥们带我去上面抓流萤......阿娘,我去不了了,我再也没法回头了。”

      “昭昭好想你们。”

      众人皆敛了声。

      床上的人儿无意识地淌出热泪,床旁的采薇更是哭得不能自己,跪倒在地长泣:“姑娘。”

      赵弥客愣了一瞬,而后郑重回答她的问题:

      “我们昭昭,是全朝堂最勇敢的女子。”

      少女得到答案后,露出餍足的微笑,久久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下。

      “我好痛,好冷。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她握住他的骨节,摩挲他手背突起的青筋,细抚着拇指上因握笔而起的薄茧。

      一寸又一寸,如暖流涓涓滑过心扉,酥酥麻麻。

      赵弥客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说不上难受,只觉得心尖发痒难耐。口干舌燥,浑身像被点着了一般。

      好不容易等绵长的梦过去,他终于能将她的手放下,轻轻埋其入被,再掖好被角。

      余眷京和徐诺则拿着手绢一点点擦拭着床上人的泪痕,呜呜咽咽地哭泣。

      直到天际泛白,三人才离去。

      待归赵府以后,日光已能将桌前人的眼眸照得透彻。

      柔如秋水漫漫,洗涤了往日种种狠戾。

      赵弥客扶额发神。

      母亲?

      他反复嚅哏着陌生的字眼,失声哑笑。

      如今,他是人间遗魂,伶仃一身,了无牵挂。

      何必忆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07 南羌有客来,不亦“说”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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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凌晨0点更新,会有阴间作息修文情况不用理睬,只修病句错别字。 作话偶尔掉落小剧场/第一人称视角日记~ 带带下本预收:《被系统强捆红线后》 少男少女恋爱纯甜饼文/少年夫妻/笨蛋小太阳妹宝×高岭之花(并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