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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小芙带鹘( ...

  •   又一道诏书传至凉州,使者是一名傅鸿从未见过的文臣,从官袍颜色看,九品浅青。

      “舒阳平何在?”傅鸿问。

      使者答:“舒内侍已殉国。”

      “殉国。”傅鸿轻笑,看了眼诏书背面沾染的早已干涸的酒液与血痕,已经没有打开看的必要了。

      他扬手一掷,“使者请回吧。”

      “凉公此为何意?”

      使者双手捧起诏书,端正站姿,坚持高声宣诏。

      旨意的最后一句是:卿世受国恩,若坐视社稷倾覆,则君臣之义何在?他日九泉之下,卿何以见先帝?

      使者持诏而来,代表的是大晋皇帝,按礼制不跪节度使,然此刻他将诏书交于侍卫,撩袍跪地,恳切道:“国家危难之际,宫闱旦夕难保,望凉公顾念当年患难相随的情分,驰援晋阳!”

      傅鸿打量着这位使者。

      很年轻,恐怕才二十出头,风尘仆仆,衬袍的衣领施过米浆,挺括齐整。

      “你赴凉州,跑死了几匹马?”

      使者一愣,“六匹。”
      甚至最终下马时他腿上鲜血淋漓,几难行走。

      傅鸿又问:“大晋朝廷文武百官,人才济济,为何你一介九品小官只身前来?”

      使者默然。

      傅鸿道:“不管你目的是留名于青史,还是报效君王,我不难为你,带着诏书回去吧。”

      使者不动如山。

      许是上了年纪,傅鸿颇有耐心,没有直接轰人,而是对他说:“我儿易安的一双腿断送在晋阳,自他十六岁起,坐了八年轮椅。”

      昔年,谁不曾羡慕过傅鸿有一双好儿女,傅昭寅是最像他的,父女上阵时,连对方将领都不禁感叹:生女当如傅斑子;

      傅易安走一步算十步,有勇有谋,十五岁崭露头角,动可横戈跃马,静则研经论策。谁知次年就断了双腿,别说策马扬鞭了,便是站起来走路都要借助竹杖。

      “世人只知易安的腿断在战场上,就连我的几个儿女都这样认为。今日我告诉你,恐怕没有谁比我们的陛下更清楚,易安的腿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一直深埋心底,说出来时,傅鸿浑身都在阵痛。

      他缓了缓,继续道:“先帝于我有恩情,我为先帝守边疆。这些年来,回鹘、吐蕃、党项、鞑靼诸族环绕,不曾侵扰大晋百姓分毫。我想,来日见了先帝,我傅鸿问心无愧。”

      “你走吧,回去告诉陛下——”

      傅鸿起身,高大的身形已见岁月的痕迹,但他的影子仍然能把使者罩住。

      “——凉州不会反,傅家军也不会去晋阳。”

      言毕,轻咳了几声,胸腔间漫上血气,好半天才压下。

      使者走后,傅鸿令随从上前,问:“大公子今日在家?”

      “回主君,大公子在家。”

      “走,去看看他。”

      **
      偶尔会有伤兵被送回凉州,对于长安的一切,卫芙都是从伤兵处知晓的。

      石洮治下的官府颇有流寇的狠辣本色,常以施粥为名,广设粥棚,但粥米只是饵,为的是诱捕流民,甚至平民,缚送充军。

      仅是充军的话还算较好的结果,有的流民被诬为盗贼,将其带至城门口或市集最热闹的地方,当众断手、剖心,乃至焚炙而杀之。

      一言以蔽之,石洮收服人心靠的不是恩惠,是恐惧。

      不过,有一类人曾对石洮感激涕零。

      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石洮下令——免奴为兵。

      所有为奴为婢之人即日起恢复自由身,石洮还大手一挥,将富户的资财赐予这些人,从此乘良马,衣锦袍,不说人上人,起码也是人中人。

      然而好景不长,粮草一旦短缺,石洮又开始屠戮。

      这批免奴为兵者,要么死在了为石洮冲锋陷阵的前线,要么被当作粮草,成为“军食”。

      因此,傅家军进城,目之所及的百姓,无论衣着富贵还是打着补丁,皆是仓惶之态。恐怕在那一刻,他们只想把自己化作沟渠里的蛇虫鼠蚁,躲为上策。

      哪怕傅家军的名声不错,从不烧杀淫掠,长安百姓也不敢轻信,他们被石洮吓破了胆。

      卫芙听完,心中一片萧索。

      洛阳、长安,都是数朝故都,乱世繁华皆成泡影。

      也不知兵戈何日能够休止。

      为了缓解心中郁结,卫芙待在生药铺的时候越来越久。

      在这里,她学会换药包扎,也学会简单的望闻问切,只是医术深奥,她只学得些许皮毛。

      这一日,卫芙刚给傅以陵写完回信,打算试一试青鹘能不能完成送信任务,因此信里没什么要紧事。

      说来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傅以陵问:荷包里为何是肉干?

      为何是肉干?这是什么问题,当然是给他充饥饱腹用啊。

      一来一去都是废话,卫芙可不好意思让人专程送这种废话,还是交给青鹘吧。

      “青娘,你去过长安吗?”卫芙摸了摸青鹘的脑袋,再一次检查系在它爪子边的竹筒,“你能找到三哥吗?”

      她忧心忡忡,完全想不到青鹘要怎么认路,于是嘱咐道:“没找到也没关系,记得原路飞回来。”

      青鹘飞得快,很是迅捷,但不知耐力如何。

      卫芙想了想,让钟儿找个麻布口袋来。

      钟儿依言找来,见女郎拿着布袋在青鹘翅膀下比划,好奇询问:“做什么用?要给青鹘裁衣的话,有更软的布料。”

      “给青娘带点干粮。”

      “什么?!”钟儿险些晕倒,扶额道:“青娘饿了自己会捕食的,何须,何须大费周章带个口袋啊!”

      卫芙赧然一笑,太过紧张,险些忘了青娘是猛禽呢。

      装进布袋里的食物又被原样拿出来,喂到青鹘嘴边,就当作饯行酒吧。

      两人在院子里蹲着看青鹘吃东西,前面铺子里忽然吵吵嚷嚷的。

      一问,是粟特后裔康家人。

      近来药铺生意好,一来药材质量上乘,价格公道,又因卫芙背后是傅家,城中不少人知道她是未来的三少夫人,卖她面子,有什么需要的优先选她的铺子。

      粟特人一贯是经商好手,在凉州扎根已有百年之久,商队更是遍布河西、关中、中原。平时粟特最显著的康安两姓,就连傅鸿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康家来者不善,莫非药铺抢了他们的主顾?

      卫芙纳闷,粟特人常做的生意是从中原买丝绸,把西域的珍宝卖进来,小小一间药材铺怎么惹到他们了呢?

      “叽!”青鹘护主,见康家带的人都是一等一的壮汉,立刻飞至卫芙身旁,展翅震慑。

      卫芙感动得一塌糊涂,就算现在身上没戴护臂护肩,也想让青鹘站一站。

      康家人嘟囔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走了。

      卫芙忙问铺子伙计。

      伙计面露难色,“他嘴里不干不净的,您还是别听了。”

      卫芙默了一瞬,暗暗发誓回头就要学一下粟特语,怎么能骂她而她听不懂呢!

      这件小事卫芙没放心上,目送青鹘飞向长安。

      谁知次日换成安家人登门。

      安家半官半商,家主身有检校司空的虚衔,较之康家人,更不好对付。

      卫芙已经看过账本,也让人打听过,原来最近康家的药铺生意掉了一半。

      而安家派来的是二房管事,不是随便一个小喽啰,想必是为了从中斡旋。

      果然,管事开门见山:“近来坊间有些闲话,卫女郎祖籍邺城,家中累世高官……卫女郎也知道,如今大晟与大晋打得不可开交,而邺城正属于大晟辖域,听说卫家几房都在为大晟君主效力,难免让人多想呐。”

      卫芙一怔,继续听对方讲。

      “康家那几个年轻后生嘴上没有把门,说什么卫女郎是前朝余孽——毕竟邺城离洛阳不远,谁知道您与洛阳有没有关系,您又与卫家几房流着相同的血——唉,全是些不该说的话,我已经说过他们了。今日来,是想看看卫女郎的意思。”

      卫芙气息骤滞。

      什么跟什么!她就算是前朝余孽,那也是大齐的余孽,而大齐已经亡了,是石洮亲手将其覆灭的!

      最可气的是她还不能说上一句“我跟石洮没关系”,因为石洮确实占了邺城,占了卫家,也不能直白说“我跟石洮有仇”,因为这么说反而让人产生联想,怀疑她与石洮有过交集。

      “我知道了。”良好的教养使得卫芙尽力按捺住骂出口的粗话。

      她抿着唇平复片刻,对安家管事微微笑道:“安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在此处开设药铺,卖的是药,并非身份。我对康家不了解,不知道他们在意的,到底是我的齐人出身,还是我是凉公的儿媳呢?”

      卫芙声音不高,却让人心中一震。

      “是,卫女郎说的是。”

      安家管事的笑收了起来,再多话也无用,遂抬手作揖,“今日搅扰了,来日卫女郎得空,记得到我们府上坐坐。来自西域上好的玛瑙、珍珠,我想与卫女郎这样的美人正是相配。”

      回到使府,卫芙把这事跟大少夫人讲了。

      “康家恨的不是我,是恨使府的人开设铺子赚钱。”卫芙有点内疚,此前使府从未直接经商,是她开了这个先例。

      而康家不敢跟使府叫板,就拿她开刀。

      大少夫人拿不准主意,带卫芙去找昭寅。

      昭寅一拍桌子,把她俩吓了一跳,“铺子继续开,你不用管。”

      当天傍晚,昭寅连亲卫都没带,风风火火闯进康家酒楼,把醉生梦死如在仙界的康家六郎拽了出来。

      一瓢凉水泼上去,从头湿到脚。

      这下什么酒都醒了,康六郎自知坏事,脸上血色都没了,狼狈地爬起来,想了想,又跪下。

      昭寅嫌此地污浊,坐都没坐,抱着双臂冷声道:“你放的那些屁我都知道了,做买卖就做买卖,少弄有的没的。想要一家独大,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是,是。”

      “药铺掌柜是我的弟媳,谁再敢污了她的耳,休怪我不客气。”

      等康六郎反应过来,昭寅已经利落上马,扬长而去。

      今日之后,再没有人在凉州见过康六郎,传闻他被送去西域采买,也有说法是他被禁足家中,不得外出。

      康家的药铺继续开门迎客,只是从掌柜到伙计都变老实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买卖依旧不景气,这才开始思变,除了给部分药材降价,还熬煮解暑汤水,发放给过路行人,不收银钱。

      不仅如此,卖药时还搭赠几两醋,或一小撮盐、一块粗布,这些对于囊中羞涩的百姓来说还是很有帮助的。

      就算家中过得去,有买有赠总归让人舒心。

      卫芙铺子的伙计见状,纷纷建言献策,以物换物,拿鸡蛋柴火等物换取等价药包;年景不好,老主顾可以赊账,月底统一结算;后院多支几个灶,帮病患煎药,意思意思收个一文钱……

      听下来都是不错的主意,受惠的都是百姓,可是卫芙经此一遭,有些担心她的铺子做出改变,康家会不会觉得她在跟他们争利,从而又生事端?

      想了想,还是去找大少夫人商量。

      刚一回府,昭寅朝她招手,“来的正好,采繁,想不想去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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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0:06更新,v前随榜 预收《小杀手与退休权臣》《吾妹又在装乖》 已完结甜文《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捞起一个皇太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