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成都府的冬夜总是湿冷的。
唐影伏在醉仙楼的飞檐上,像一片真正的影子,融进靛青色的夜色里。千机匣冰冷的触感透过鹿皮手套传来,弩箭已上弦,淬了唐门秘制的“见血封喉”。目标就在三楼雅间,一个叛逃的唐门外门弟子,掌握了不该掌握的秘密。
他在等,等那个弟子推开窗透气的瞬间。
子时三刻,窗开了。唐影的手指搭上机括,呼吸变得细不可闻。就在他要扣下的刹那——
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感觉诡异得很,不是被利器刺入,而是像有什么活物钻进了皮肉,沿着脊椎向下游走。瞬间,四肢百骸传来令人绝望的酸软,内力像退潮般消散。千机匣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在瓦片上磕出轻响。
“可惜了,这么好的身手。”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异域口音特有的顿挫。唐影艰难地侧过头,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那人穿着大漠制式的白色劲装,头戴兜帽脸上覆着半张金属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夜里狩猎的豹。
明教。陆垣。
唐影听说过这个名字。明教影月坛近年来最出色的刺客,任务从未失手,手段诡谲难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知道自己今夜的行动?
“迷仙引梦的滋味如何?”陆垣蹲下身,手指拂过唐影颈后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五仙教秘制,唐门的解毒术,解不了这个。”
唐影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那毒素不仅麻痹身体,连喉头的肌肉都失去了控制。他只能死死盯着陆垣,眼中淬满寒冰。
“别这么看我。”陆垣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需要你的手,你的眼睛,你千机匣里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安西节度使身边有个护卫,擅长金钟罩,十步之内刀枪不入。但他怕远攻,尤其是——唐门淬了毒的追命箭。”
他知道了。唐影心中一凛。这不仅是拦截,是早有预谋的俘虏。
陆垣的手指滑到唐影脸上,摸索着面具的边缘:“都说江湖上无人见你面具下的真容。让我看看,唐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刺客,长什么样。”
银色面具被扯下。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唐影脸上。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容,不过二十出头,肤色是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眉形修长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因中毒而微微发紫。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便盛满怒火与屈辱,依旧清冷如寒潭,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陆垣的手顿住了。
金色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美人,西域舞姬、江南闺秀、甚至教中那位以容貌著称的圣女。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张脸——完美得像精雕细琢的玉器,却又带着刀刃般的锋利感。尤其是此刻,那双眼中的不屈与冰冷,像冰原上燃烧的火焰,矛盾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呵......”陆垣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难怪要戴面具。”
他重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捏开唐影的下颌强迫他吞下。“这是‘迷心蛊’,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若无解药,经脉寸断而亡。听话,就有解药。帮我杀了那个人,我就放你走。”
药丸入喉,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蛮横地冲撞着四肢百骸。更可怕的是,唐影感到一种模糊的牵引感在意识深处滋生,隐隐指向施药者——陆垣。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
接下来的日子,唐影成了陆垣手中最沉默的刀。
他们一路西行,昼伏夜出。陆垣用药物控制着唐影的内力,让他维持在刚好能执行任务、却绝无可能反抗的程度。目标一个个倒下,有时是贪官,有时是对头,有时是身份不明的异域人。唐影不问缘由,只是机械地扣动千机匣的机括,看着弩箭穿透一个又一个咽喉。
只有在每次任务结束后,陆垣会有一个固定的习惯。
他会让唐影交出所有使用过的暗器,然后打来清水,取出药粉和软巾,一件件仔细擦拭。飞刀、弩箭、钢针、铁蒺藜......沾着血,凝着毒,在他手中渐渐恢复冰冷的光泽。
“别动。”有一次唐影因毒素发作微微颤抖,陆垣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淬了毒的刃,沾血久了会蚀坏。”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面具反射着油灯昏黄的光。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对待杀人的凶器,倒像在擦拭传世的珍宝。
唐影只是冷冷地看着。体内“迷心蛊”的药性时刻提醒着他真实的处境——俘虏,傀儡,一把被强迫出鞘的刀。但陆垣偶尔流露出的异常关注,又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与困惑。
尤其是某些夜晚。
当他们宿在荒郊野外的破庙,或是偏僻客栈仅有一张床的房间时,陆垣会摘下面具和兜帽。
兜帽下的脸出乎意料的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肤色是西域人特有的深蜜色,鼻梁高挺,眉骨深邃,金色瞳孔在火光下像熔化的琥珀。那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英俊,但带着刀刃般的锋利感。
他会用那双眼睛长久地凝视唐影,目光像有实质,一寸寸刮过唐影的脸、颈、手腕,最后停留在那双总是紧抿的淡色嘴唇上。
“说话。”有时陆垣会命令,“说说唐门的事,你小时候的事,什么都行。”
唐影沉默。
“还是这么倔。”陆垣会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然后他会靠过来,手指粗暴地捏住唐影的下颌,强迫他抬头。“那我换种方式问。”
第一个吻是带着血腥味的。
唐影咬破了他的嘴唇。陆垣不怒反笑,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然后更用力地压上去。那不是吻,是征服,是标记,是强者对弱者的宣告。唐影的内力被药物压制,身体虚软,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成了徒劳。
衣物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着。”陆垣掐着他的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记住是我。”
疼痛。屈辱。还有身体深处被药物诱发的、违背意志的可耻反应。唐影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不允许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
陆垣看见了。他停下动作,金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烁不定。有那么一瞬间,唐影以为会看到嘲弄或得意,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陆垣俯下身,吻去了他眼角的泪。
动作近乎温柔。
那一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开始变质。陆垣依旧控制他,命令他,用药物和武力维持着主从关系。但在某些细微处,出现了裂痕。
他会记得唐影不吃羊肉,下次打猎时会特意避开野羊。他会在唐影毒发时,提前半个时辰准备好缓解的药丸,而不是等到最后时刻。他擦拭暗器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会对着千机匣某个精巧的机关出神。
最明显的是眼神。那双总是冷漠审视的金色眼睛,开始在某些时刻流露出别样的情绪——当唐影在任务中险些受伤时一瞬的紧绷,当唐影因毒发蜷缩时眼底深处的挣扎,当唐影在睡梦中无意识皱眉时长时间的凝视。
唐影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他选择无视。温柔是毒药,是麻痹猎物的陷阱。他告诉自己,陆垣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这把刀。
直到那个雨夜。
他们在马嵬驿的一处山洞避雨。唐影白日里执行任务时淋了雨,入夜后发起高烧,浑身冷得发抖。陆垣生了火,将他裹在斗篷里,自己则坐在洞口守夜。
后半夜,唐影在昏沉中感到有人靠近。是陆垣。他在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唐影的额头,然后——将他揽进了怀里。
温暖。坚实。带着西域香料和血腥气混杂的气息。
唐影猛地睁开眼。
“别动。”陆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僵硬,“你冷。”
“放开。”唐影的声音因发烧而沙哑。
陆垣没有松手。相反,他收紧了手臂,将唐影更紧地按在胸前。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有些快。
“如果我说不呢?”
唐影不再说话。他闭上眼,身体因为高烧和复杂的情绪而微微颤抖。陆垣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轻得像错觉。
“唐影,”陆垣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等这次任务结束......”
话没有说完。
唐影等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等到下文。他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睡去,梦中依旧是被囚禁的牢笼,和那双看不透的金色眼睛。
---
老长安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星河。
节度使府邸的防卫比预想的更加森严。那个练金钟罩的护卫,几乎寸步不离。唐影伏在预定地点,千机匣稳稳瞄向目标的胸口。七百步,这个距离,即使是唐门,也只有最顶尖的刺客敢尝试。
陆垣在他身侧,最后一次确认计划:“我引开护卫,你有三息时间。得手后立即撤离,不用等我。”
“解药。”唐影没有看目标,转头看向陆垣。
陆垣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朱红色的药丸。“这是本月份的。下个月的......”他顿了顿,“在城外三十里,老地方,埋在左数第三棵胡杨下。”
唐影接过药丸吞下,重新瞄准目标。
陆垣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唐影身后,看着那道伏在阴影中的清瘦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唐影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声地收回了手。
“唐影。”他忽然说。
唐影没有回应。
“如果......”陆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算了。”
他转身,白色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府邸东侧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光冲天。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唐影射出了弩箭。
追命箭破空而去,划过七百步的距离,精准地没入节度使的胸口。淬了毒的箭尖撕裂金钟罩的防御,鲜血在夜色中绽开。
混乱。嘶喊。更多的火光燃起。
唐影按计划撤离,身形在屋顶间几个起落,消失在龟兹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他一路向西,来到城外三十里那处约定的胡杨林。
左数第三棵胡杨下,果然有一个新掘的浅坑。但坑里没有解药,只有一封信,和一个染血的金属面具——陆垣从不离身的那张。
信很短,是陆垣的字迹,潦草得像在极度匆忙中写下:
“唐影,‘迷心蛊’无解,我骗了你。最后一枚缓解药丸在瓷瓶底层,可保你三月无恙。我死后毒素自解,你会恢复自由。
刺杀节度使的任务是幌子。真实目标是其麾下幕僚,他手中有一份名单,列着三十六名潜伏中原的明教弟子。我是其中之一。
教中有人叛变,名单已泄露。今夜,三十六人皆收到刺杀节度使的命令,实为清洗。无论成败,皆死。
我用你吸引注意,真身已取名单销毁。叛徒伏诛,使命完成。
另:那夜山洞,我想说的是......等任务结束,放你走。对不起,还是骗了你。”
信纸从唐影指间滑落,被夜风卷起,飘向远处的沙丘。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手中的金属面具被体温焐热,直到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情绪翻涌着,撕扯着,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恨吗?恨。恨他的俘虏,恨他的强迫,恨他那些看似温柔实则残忍的操控。
可是......
唐影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些细碎片段:雨夜山洞里那个克制的拥抱,擦拭暗器时专注的侧脸,最后离开前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是此生从未感受过的温暖,还有那句消散在风里的“对不起”。
爱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张陆垣总是戴着的面具此刻静静躺在掌心,当那个强大、冷酷、令人憎恶又困惑的存在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感到的不仅是解脱。
还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无处着落的......
失落。
三年后,唐家堡。
唐影站在窗前,看着细雨中的蜀中山色。他早已解除“迷心蛊”毒,功力恢复,重新成为唐门顶尖的刺客。只是他接的任务少了,更多时候留在堡中,训练弟子,研究机关。
“师兄,有你的信。”一个年轻弟子跑进来,递上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火焰纹章——明教的标记。
唐影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是陌生的字迹:
“陆垣之墓,昆仑山北,赤水河畔。叛徒余党已清,可往祭奠。影月坛旧部敬上。”
纸条从指间滑落。
唐影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雨,很久没有动。雨丝绵密,将远山晕染成青灰色的水墨。有风吹过,带着蜀地特有的潮湿与寒意。
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陆垣最后离开时的背影。白色劲装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陆垣捏着他的下颌,金色瞳孔在黑暗中灼灼逼人:“记住是我。”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唐影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嘴唇。那里早已没有伤口,没有疼痛,没有那个人的温度。
可是有些印记,比伤口更深,比疼痛更久,比温度更难以消散。
他最终没有去昆仑山。
只是每年清明,他会独自离开唐家堡,在成都府西郊一片无名的山坡上,对着西北方向——昆仑山的方向,斟一杯酒,然后倾洒在地。
酒是烈酒,入喉灼烧,像某个人的吻,某个人的眼神,某个人的存在。
然后留下绵长的、空茫的、不知该称作恨还是念想的余味。
雨还在下。唐影关上窗,转身走进听雨阁深处。靛青色的身影渐次融入阴影,最终消失不见,像一滴水汇入深潭,一片雪落入寒江。
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