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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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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心妹妹,快下来跟我们耍!”
粗声粗气的呼喊撞碎了初夏午后的静谧,小胖子肉乎乎的手掌拍着健身器材的铁架,震得上面的阳光都晃了晃。器材上躺着的少年却像没听见,浅色运动服被晒得暖融融的,一本摊开的书盖在脸上,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截秀气的脖颈。
小胖子耐不住性子跑过去,啪地抽走了那本碍事的书。刺眼的阳光瞬间扑向少年的脸,他浓密得像小扇子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像被惊扰的蝶。酝酿了半下午的睡意顺着眼缝溜走,细长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双极好看的眼,栗色瞳孔在阳光下浸着琥珀似的光,却没什么温度。
兰鑫微微侧过脸,面无表情地看向气喘吁吁的小胖子。他没说话,甚至没动一下手指,可小胖子偏偏被这张过分漂亮的脸慑住了,愣了两秒后,后颈莫名窜起一股凉意,胖乎乎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
“不玩就不玩!”小胖子像是被自己的瑟缩惹恼了,把书狠狠丢在兰鑫腿边,“是你妈托我来叫的,谁乐意凑你跟前啊,装什么装!”
蹬蹬的脚步声远了,兰鑫的目光才缓缓落回那本封皮被摔皱的书上。他心里泛起一阵轻浅的无奈,不是他要摆架子,是他的身体总也追不上脑子。学者综合征给了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却也偷走了他的协调性——别人喊他的瞬间,他的大脑已经接收到信号,可指令传达到四肢时,总要慢上半拍。等他想坐起来回应,小胖子早已被他“冷漠”的模样惹毛了。
久而久之,“高冷”“孤僻”就成了他的标签。妈妈总为此抹眼泪,变着法儿给她找康复师,炖各种补汤。这些年的锻炼没白费,他反应滞后的时间确实在缩短,可身体还是透着一股养不起来的单薄,风一吹就像要晃倒。再配上那张棱角分明却又带着几分柔美的脸,街坊邻里茶余饭后总爱嚼舌根,说兰家好好的小子,不仅残疾还长得分不清男女。
兰鑫抬手挡住阳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阳光暖得刚好,书页上的字迹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只有他知道,这超常记忆的背后,藏着多少旁人不懂的笨拙与迟缓。
“鑫鑫,晒够了没?妈给你炖了鸽子汤,咱们回家喝。”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兰鑫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妈妈拿着水杯站在那里,发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和他记忆里无数个午后的模样重合。
他想应声,想从健身器材上坐起来,身体却还是慢了半拍。妈妈已经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她从不像别人那样急着催他,总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动作跟上思绪。“刚看见小胖跑过去,脸都鼓成包子了,是不是又误会你了?”
兰鑫的指尖蜷了蜷,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比小时候清晰了许多。妈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带着保温桶传来的温度:“没事,咱们鑫鑫现在反应越来越快了,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她弯腰捡起那本被摔皱的书,仔细抚平封皮,“你看,这书里的知识点,你都记牢了吧?下午康复师来,咱们练完平衡,你给妈讲讲好不好?”
兰鑫点点头,这次动作顺畅了些。他扶着妈妈的手慢慢站起身,阳光透过树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虽然脚步还有些不稳,但他能清晰地记得妈妈今天穿的是他最喜欢的蓝色连衣裙,记得砂锅里飘出的汤香,记得妈妈每一句鼓励里的期盼——这些温暖的记忆,像锚一样,让他在笨拙的世界里,总能找到前行的方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隔壁省份,一栋爬满蔷薇的小洋楼院子里,温润的嗓音正随着风轻轻流淌。“……小王子蹲在星球上,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件沉甸甸的事。”奶奶布满沟壑的手,轻轻拍着趴在藤椅上的少年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传过去,节奏舒缓得像老座钟的摆。
被叫做卫卫的少年,额发垂在被眼泪浸湿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他攥着一支旧钢笔的手指渐渐松开,听着熟悉的故事,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显然是慢慢陷入了睡眠。奶奶停下讲述,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转头看向坐在石桌旁的爷爷,声音里满是疼惜与担忧:“卫卫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受了委屈就闷着不说,只有听我讲《小王子》才能睡安稳。你说邱晨和丽丽到底怎么想的?卫卫也是他们的亲骨肉,怎么就舍得大半年不露面,连个电话都吝啬打?”
爷爷向来最疼这个孙子,闻言把手里的紫砂茶杯重重一顿,茶沫都溅到了石桌上。他站起身走到奶奶身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你别急,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这就打电话去骂那臭小子!”说着便大步走出院子,靠在爬满青苔的围墙边,从裤兜里掏出磨得发亮的老年机。屏幕上“儿子邱晨”的号码格外醒目,他手指重重一点,电话刚接通,就压着怒火开了口。
“邱晨,你给我听着!”爷爷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又怕吵醒藤椅上的孙子,赶紧往墙角缩了缩,压低了声线,“你和丽丽离婚是你们俩的烂摊子,没人拦着,但卫卫是你俩亲生的!没事就多回来看看他,别整天跟你那个新对象黏在一起昏了头!我告诉你,我孙子不能受这委屈,要是再敢躲着不露面,那你也就别认我这个爹,往后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电话那头不知嗫嚅着说了些什么,爷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又絮絮叨叨叮嘱“下周必须回来”“带卫卫去吃他爱喝的草莓奶昔”才挂线。阳光穿过院子里的香樟树叶,在卫卫熟睡的脸庞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方才还萦绕在他眉间的阴翳,像是被这暖光悄悄驱散了些。时光就在这两个一南一北的院子里,伴着蝉鸣与微风,静静流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