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脑洞存放处》盛盛酱

7、EP3 淤泥里的我

　　“吃完了？”

　　李畏回到位置坐下，对着前桌的女同学点点头。

　　女同学伸了个懒腰，美甲上的钻石在教室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她看了眼方乘的位置说：“还好方乘还没回来，不然找不着机会和你说这事儿呢。”

　　李畏看向她：“你昨天不在学校都知道了？”

　　“那是啊，有什么能瞒住我的？”女生笑着趴在李畏的书上，脸上带着淡妆，贴的睫毛扑闪扑闪，“昨天我请假做的指甲，好看不？”

　　李畏看都没看：“好看。”

　　“哎呀你都没看！算了，反正你也不懂欣赏这些。”
　　女生看了眼周围，小声和他说：“你周五真要去小公园啊？”

　　女生叫燕浪，是他在班上能说几句话的同学，算朋友吧。五中的百事通，什么事她都知道，什么人她都认识。

　　李畏和她认识是因为高二那会有男的没追到她，在背地里瞎传燕浪不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们俩在一起，李畏清清白白孤身寡人受不了被人造谣，动脑子一想猜到燕浪也是苦主——毕竟谣言的内容对燕浪的评价很不好。

　　他找到燕浪了解详情，带着她一起找到那男的，当面澄清他俩一点关系没有。李畏没动手，只是言语上甩了几句狠话让那男的做人正一点，别做掉价的事情，再让他和燕浪道歉。

　　结果那人道完歉的第二天反咬一口捅给老师，说他和燕浪早恋还校园霸凌同学。三个人加那男的父母齐聚教务处办公室的时候，燕浪比他还想打死那个人。

　　五中在F市学校里垫底并不只因为生源，老师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很陈旧向钱看，对于这件事没有做任何的调查，教导主任判了他俩一人一个警告处分，给造谣的人一个批评检讨，这事就这么被翻篇了。

　　燕浪对他帮忙自己却把他拖下水很愧疚，双双背处分那天哭得很磅礴，李畏不擅长应对这场面，默默给她递纸巾，安慰她说自己习惯了，让她别难过。
　　结果燕浪哭得更大声了，隔天来上学，她对李畏说对不起，从此之后他们就是朋友了，只要李畏有什么想知道的事都能来问她，她知无不言。

　　燕浪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节假日会给他介绍三倍工资的兼职，两人就这样熟络起来。

　　李畏把她的头拨走，从她手下抽出新发下来的练习册，道：“被威胁了还能不去吗。”

　　燕浪嘶嘶尖叫：“别这样碰我的脸，妆要花了啊啊！”

　　李畏：“那就别随便枕在别人书上。”

　　燕浪：“太没情调了臭男人！”

　　“随便。”李畏翻开练习册，看到错误率比之前少了一些，悄悄松了口气。

　　燕浪拿出补妆粉饼扑在脸上，她小声说：“不能把那高二仔打一顿吗，把他手机砸了，这样视频就出不去了。”

　　“砸他手机我得赔三个月工资，”李畏皱眉，“我钱砸医院里了，现在全身上下就五百块，花钱消灾心有余力不足。因为那傻逼欠钱我就不爽，凭什么。”

　　燕浪长长地叹气：“是哦，你奶奶……”
　　“唉，你确实不容易。无端端被七班那超雄约架，又被拍视频威胁帮忙，走哪都没办法……主任也不向着我们，硬背处分的事我死都不会原谅他的。”

　　燕浪说：“我不想你去打架，李畏，但是目前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两头堵，往哪都疏不通。”

　　李畏没说话，在练习册上订正错题。

　　燕浪不满道：“臭学校，这三年你都没做错什么……还有六十来天，过完这两个月离开这狗屎五中就好了，永远不回来！”

　　燕浪怕他难过，给他送了一颗阿尔卑斯牛奶糖。

　　李畏把糖放进桌肚里，说：“嗯，高考拿完毕业证就不回来这里了。”
　　能顺利毕业的话。

　　下午的上课铃一响，整个班的学生从困倦中抬起头来迎接的不是面色如常的霍谋，而是皱眉一脸凝重的霍谋。

　　霍谋站上讲台：“这节课不讲题，你们写吧，在你们写题的时候我说件事。”

　　燕浪察觉不妙回头看李畏，李畏垂眸写题。

　　“学校今天临时召开了高三教师的会议，主任在刚才还和我们开了个十分钟的小会，说七班有个男同学带手机发了条校外斗殴的朋友圈，没屏蔽主任，被主任看到了，直接让他停课回家。”

　　霍谋看向李畏，意有所指：“现在是关头，我知道你们因为压力情绪不稳定，都给我控制点自己，主任对待这些事情的态度很严格，盯着人呢，千万不要搞出麻烦。高三了，停课回家就得等到六月高考前才能回来。在学校有老师管着给你们解题，出了学校可没老师给你们解答了。”

　　“别做傻事，都听见了没。”

　　同学们：“听见了。”

　　李畏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出一团墨渍。

　　燕浪在前面卧槽一声小声骂了一句教导主任，偷偷拿着手机在桌肚里翻朋友圈，正好目睹七班同学秒删的内容，她手快截图了，倾斜角度给李畏看内容——是内涵李畏的，鼓励二中那伙人打他。

　　接着，另一条朋友圈新鲜出炉：【哥解放了，回家[比耶]】

　　燕浪咬着牙小声骂他。

　　李畏放下笔，看向霍谋，欲言又止，霍谋对他眨眨眼，眼里满是警告。

　　李畏叹了一声，把中午燕浪给的糖塞进嘴里，靠甜滋滋的甜味缓解压力。
　　只是甜蜜在口腔蔓延，香精扑满鼻腔，他却觉得舌头苦得发麻，喉咙连吞咽的动作都要费力。

　　他想读书的，至少要去别的城市看看大学具体是什么样子，体验一下离开F市是什么滋味。

　　如果被发现被停课回家，他就要一个人自学了，他没钱报高考集训班填补学校的空缺。他的成绩一般，全校排中游，按模考的成绩大概就能捞个二本。

　　如果他在家自学没老师带，说不定连二本的成绩都稳不着。

　　好想离开这里。
　　李畏把苦涩咽进胃袋，黑笔在卷子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

　　谁能来帮帮他。
　　其实他很想看看除了F市之外的世界。

　　“轰隆——”

　　雷声响起，阴了两天的天终于落下雨滴，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李畏的心情差到极点。

　　方乘看他盯着题目，好心道：“你是不会吗，要不要我来教你？”

　　李畏咬了一口糖，牢记霍谋的话，冷酷对他道：“不需要，谢谢。”

　　燕浪看方乘的脸变白，想到那些烂事她都替李畏头疼，她知道方乘是好学生，不想把他扯进来：“你好好做题吧学霸，让他静静，数学题嘛，做烦了是常有的事，一会儿就想开了。”

　　方乘：“……好。”

　　李畏趴下来，雨滴敲击在窗台啪嗒啪嗒，震得他心里发酸。
　　他咬着牙，抿着唇，把自己的情绪宣泄在卷子上。

　　台上的霍谋看到他这样点点头，以为他把自己话听进去了，想，李畏终于乖了一次。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结束，雨还在绵绵地下着。
　　李畏心里依旧不畅，还有点淡淡的绝望。

　　铃声一响，他背着书包第一个跨出班门。

　　想回家了。
　　他快速下楼梯，撑起伞，跑着到校门口，湿哒哒的水沾上他的鞋，空中的雨丝随风飘到他的书包上。

　　雨凉丝丝的又带着湿意的黏腻，连呼吸都觉得被湿气浸着，水汽稠得似乎要把他溺死在陆地上。

　　李畏闷闷地走出校门，一脸不爽。

　　学生们见到他这幅脸色默默地不和他保持距离，校门外却有道声音大胆地喊住了他，留住他的脚步。

　　“李畏！”

　　李畏把雨伞的角度往后仰，在黑色的雨幕里，他看到男人站在眼前。
　　他已经不穿装逼的皮衣了，换了一身休闲装，撑着黑伞对他挥手，手上还提着几袋小吃，笑得很亲切。

　　应续？

　　李畏不由自主睁大双眼，惊得连燃烧的情绪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浇灭了。

　　他怎么来五中了？
　　还带着吃的？

　　不是说等他回去的吗？

　　这两天见到应续之前都在生气，他不会觉得是自己再给他甩脸色吧？

　　李畏呼吸放轻几秒，勉强勾动嘴角对应续释放善意。

　　应续看他对自己浅淡地笑，脸上随之挂起外放的灿烂笑容，提着小吃撑着黑伞在细密的雨幕里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生怕动作大了溅起水碰湿他的鞋子裤子。

　　“饿了吗。”他笑问。

　　李畏抬头看他，敛着语气礼貌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犒劳你啊。”应续把小吃递给他，“先接着，我和你慢慢说。”

　　应续看他接过几袋小吃，报菜名似的说：“我给你买了鸡蛋汉堡玉米煎饺，还有个鸡蛋灌饼豪华版，哦，一杯热玉米汁。要是觉得干噎可以顺顺。”

　　李畏看向手上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直窜鼻腔，在淅沥的冷雨里，他提的这些就像捧着小火盆，暖暖的。

　　他喉结滚动，问应续：“那你呢，你饿了吗，吃过了吗？”

　　应续：“吃过了啊，别担心，我吃的可撑呢。这些都是你的，多吃点，男高中生正是长身体，营养不能落下。”

　　他看了眼两人的身高差，笑道：“我高三那会吃得可多才有现在这身高，189，全靠我疯狂摄入。你现在多高，一米八？”
　　话说着，他悄悄靠近李畏，伸手比了比。

　　“刚好一米八。”李畏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头发上，说，“我吃得不少，但是……”
　　其实他也想长得再高点，理想身高是一八四、五那样。

　　但他的身高已经一年没动了，连一米八一都没出。
　　有时候会有点失落。

　　“我给你传授长高技巧，小问题。”应续说，“你先吃，别让食物凉了，不然口感差了不好吃。”

　　李畏看着小吃，心里泛着酸意。
　　“应续，谢谢你。”

　　“快吃吧。”应续笑着看他，温柔地说。

　　李畏鼻子一酸，他嘴唇颤了颤，先喝了一口玉米汁。
　　甜甜的。

　　接着，他抬眼担忧地问他：“你来五中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犒劳，等他回家也可以的。
　　但是他却在九点半这个节点出现在五中，是他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了吗？

　　“没什么事。就是晚上在附近吃了晚饭，走走路消消食认认地方，看地图离五中挺近的，决定来给你送点吃的，顺便看看你。”

　　应续说完，停了一会，在自己的伞下凝望着他：“撑伞吃饼不方便吧，看你一直在喝玉米汁。把伞收了我们站一起吧，我给你撑伞？”

　　李畏没想到他这么细致地关注他，啪嗒一声收了伞，应续的黑伞朝他偏移过来，两个人并肩站在伞下走，偶尔肩膀碰到一起。

　　应续似乎心情轻快了一点，说话时语调都往上扬：“原计划是等你回家了再找你，但是今天下雨，东西凉得快。既然是犒劳你这个辛苦的高中生，肯定要新鲜出炉的最好。”

　　李畏低头吃饼，用食物麻痹舌尖的酸涩。
　　应续人真好。

　　“李畏，我今天来找你，没让你不开心吧？”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李畏心里一惊，刚刚自己的臭脸还是被应续发觉了吗，他解释道，“高三压力比较大，我在学校没什么好脸色。”

　　应续闷笑：“过来人很理解，那就好。”
　　“接人放学我还是第一次，这体验还蛮有趣的。”

　　李畏顿了一下，嚼着食物没贸然接话。
　　……他也是第一次被人接放学。

　　除家人以外的人。

　　应续诶了一声，指向前方的公交车站：“是在那上车回去吧？”

　　李畏抬头看去：“嗯。”
　　下一秒，他看到回家的公交车缓缓从他们身边路过，即将停在前面拥堵的公交屁股后面。

　　“车来了！”

　　“什么！”应续张望：“223么？下雨天车可不好等，也不知道下一班什么时候来，你……”

　　李畏抬头看他，坚定道：“现在跑过去来得及的，我能跑。”

　　“可是下雨路滑，万一……”
　　应续想了想，向他伸出手：“咱们俩一起跑，我可不能让你摔了碰了，你伤口还没好呢。”

　　李畏面对他的手掌，听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总感觉微妙的有点奇怪，他来不及深思，前方传来公交车的发动声——有两辆要开走了，223要上去填位置了。

　　来不及拖时间了。

　　李畏把手搭在他手上，应续攥住他，温暖的触碰在掌心交叠，燃起一朵小小的火花。

　　应续一边撑伞一边拉着他往前跑：“冲啊冲啊冲啊！”

　　他们俩在细雨里向公交奔跑，一脚溅起一个水花，啪嗒啪嗒。偶尔有风吹，微微的雨丝飘到李畏脸上，凉凉的，他听到应续这么说没忍住，轻笑一声。

　　应续有点傻。

　　应续听到声音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笑：“不准觉得我傻。”

　　李畏收起笑：“……没有。”

　　“你刚刚明明笑了。”

　　“。”

　　好在他们俩身体素质不错，赶着上了车。

　　李畏刷好卡了，在等应续，应续问他：“还有座位么。”

　　李畏点点头，未觉仍在牵着他，说：“后排有两个。”

　　应续：“走。”

　　“滴”的一声，车费被划扣，公交启动，李畏依旧牵着应续走过车厢，上两道台阶，坐在空余的双人座。

　　应续坐在外面，李畏靠着窗，两个人坐下后，应续看着相牵的手，轻笑一声，主动放开。

　　李畏感觉到手一空，冰凉的空气灌进手心，把短暂相贴氤氲的暖意吹开了。

　　他愣了一会儿。
　　靠，自己刚才都在牵着他么！上车的时候就该松开了才对，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畏偷偷瞄应续，双手相扣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皮肤，纠结地留下一道道红痕。

　　应续把他纠结的手指挑开，暂停他伤害自己的行为，小声道：“怎么了，是不愿意和我牵手吗，我很干净的。”

　　李畏：“不是！”

　　应续浅笑问他：“那是觉得和男人牵手不舒服？”

　　“没有……”他觉得应续的话有点微妙，说不上来。
　　他只是，有点害羞而已。

　　他没和别人牵过手。

　　“那就好，朋友嘛很正常……诶，不对。”
　　应续摸了摸鼻子，一双黑棕色的眼眸熠熠地看着他。

　　“李畏，我们以后就算朋友了吧。”

　　手臂贴在冰凉的胶制靠背，李畏下意识要点头，但是伤口微微的刺痛传来。

　　他轻轻地碰了碰红肿的伤口部位，疼痛的留疤原因让自己清醒了一点。

　　朋友。
　　他和应续能成为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