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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汝曹之幸 为什么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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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彰几乎要趴在玻璃窗上,医生不让进去太多人打扰病人,曹丕感觉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他略微抬头看向身边的曹植,曹植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握着他的手前后摇了摇,示意他回握。
曹丕犹豫了一会,五指弯曲,和他十指紧扣。曹植的手掌变大了,掌心有了薄薄的茧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曹丕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孩了,他的身体有骨骼,有厚度,有热的体温,也可以托住曹丕倚靠向他的肩膀。
他们这时候都需要一点支撑,彼此依靠在一起,就不算孤身一人。
曹操在玻璃窗里忽然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曹丕第一次在父亲眼里看到那么惊惧的眼神,他就算生死之际、战败溃逃,都不会有那样无措的眼神。
环夫人已经扑到弟弟的身上痛哭,声音传不到外面,脸上的表情化作了无声的嘶吼。不对,那不是弟弟,那是弟弟的尸身。
人逝去后总得有人主事,曹丕被迫承担了这个角色,等他终于能歇一口气,窗外的天都亮了。
“已经过去一夜了,父亲还是不肯出来吗?”曹丕轻声问等在一旁的佣人。
佣人摇摇头:“公子,您看……”
他们的意思是要去将曹冲的遗物收拾出来,曹冲已经被推走了,他是因为伤寒去世的,为了防止传染,他的遗物都要烧掉。
曹丕这一夜也一直在忙碌,准备小孩子身后用的的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植在陪着妈妈,女眷都去了另一边料理后事,惇叔这些亲属这时只在外面帮忙,不大方便到父亲面前安慰,这里就数他是家里的大孩子了。
曹丕进去,轻轻关上门,喊了一声:“父亲。”
曹操仍旧坐着没动,只随意挥了挥手。惨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几日没刮的胡茬泛青,眼角皱纹再也遮不住,像一头落寞的雄狮,现在的父亲不是曹丞相,不是名震天下的将军,他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
看来父亲还知道他的意思。他让那些收拾东西的佣人进去,将一些家具先行搬走。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曹丕走到父亲身边,他看见床上还放了几件弟弟的小衣服,偏偏是在这一刻,悲伤潮水一样涌上来。
冲儿离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身体像上了发条一样动起来,要操持全场,要有人主事,这里至少要有几个没哭的人能拿主意,情绪被挤压得无处寻觅。
当他终于休息下来,身体的发条停了,眼泪才能肆意流淌,他才想起来,昨夜那个被推出去的袋子里,就装着仓舒的全部,只有那么大,他再也不会穿上这些小衣服了。
曹操仍旧坐在那里,对他说:“我失去了仓舒,你们倒一个个高兴得很,是吧?”
曹丕的嘴唇一下变得惨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爸?”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曹操终于肯睁眼看向他,一双眼里布满血红。
曹丕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他流溢的柔软情绪像是遭了一记重锤,痛得像是腹部被打了一拳,伤全在暴露给亲人的脆弱部位。
“我、我绝无此心!父亲!”曹丕直觉告诉自己应该辩解,可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没有、没有。
鸟被扎伤翅膀,伤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不会再呼痛,只会发出机械的鸣声。
“你前些天来看过他。”曹操说,“他那时还能说话,能清醒!你什么都没做,不,我应该问问你做什么了!看到我的不幸,你们心里一个个在暗自窃喜吧!”
曹操将那些小衣服砸到他脸上,曹丕由单膝至双膝,无力而缓慢地跪下,尖头皮鞋向上折起,全身的重量压在脚尖上,紧绷的西装制服让腿无法大幅度弯曲,他甚至没办法跪坐下来。面料在膝弯处绷出细密的褶痕,勾勒出流畅紧致的臀腿曲线,腰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连挡都不敢挡一下,只有喉结在领口阴影里滚动。曹操忽略了细微而清脆的一声,一枚扣子落在曹丕膝盖边。
是他从司马懿身上勾落的那一颗。
“爸爸……”他轻声唤着,到底在怀疑他什么?
没有证据,没有原因,只是因为,父亲失去最喜欢的孩子的时刻,他健康完整地出现了。
曹丕看着那一粒扣子,心中只觉得可笑。原来这就是他的罪过。
连爸爸也觉得他害了仓舒吗?
父亲的指责实在是没有理由,曹丕照单全收,爸爸的一切评语他都会收下的,那么他现在就是害死仓舒的罪人了,他占据了弟弟生前还活泼清醒的一段时光,就成为了一块碍眼的泥点子。
不对,光是他长到这么大,就已经是从别的兄弟那偷来、抢来的生命。所以一切兄弟的悲亡,也理所应当都是他的错。
“滚出去,滚!”曹操命令他。
“对不起,爸爸。”曹丕沉默地站起来,爸爸现在不想看到他,他有自知之明,刚好撞到爸爸枪口上,做了泄欲工具。
曹丕出去之后,沿着走廊走了一截,曹植迎面走过来,看到他也是吃了一惊:“哥,你这是……”
曹丕一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满脸都是眼泪,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没事。”他想绕开曹植,借口要去洗把脸,曹植将他整个人箍住,抱在怀里。
“哥哥,到底怎么了?”
“都说了没事。”曹丕想挣开弟弟,他现在实在状态不佳,左右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抱着了。
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拖行的脚步声,一只脚踏在地上,另一只脚拖着,还有木头拄地,轻轻的笃笃声。
他敏锐地觉察到一些什么,拧着身子想要回头看,曹植直面那人,已经先一步打了招呼。
“都亭侯。”曹植说。
“公子节哀。”那个声音回答。
曹丕回头看到那个人晃眼的一头白发,是贾诩,贾文和。
贾诩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擦擦眼泪。”
曹丕接过,在脸上抹了一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流了那么多泪。他转过身去,不愿这样出现在贾诩面前。一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惹了父亲生气,二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哭。
“贾公今日怎么会来?”曹丕故意背对着他问。
贾诩在他背后说:“听闻大军回城,本想来议事,没想到就听说了曹冲公子的事,顺便跟来了。”
曹丕微微转头,只留给他半个尖尖的下巴颌和哭红了的眼角:“贾公这腿是……”
贾诩咧开嘴一笑:“之前追高顺的时候中了一枪,好了就这样了。人岁数大了,不中用。”
曹丕此时心乱如麻,还得腾出心思硬撑礼貌:“哪里的话,贾公护国受伤,是忠义之士。”
这话说出来他竟觉得有些讽刺。
贾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直搂着他肩膀的曹植,淡淡说道:“曹冲公子固然令人惋惜,二位手足深情,但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可别悲伤过度。丞相还需要左膀右臂。”
曹丕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他的腿:“文和叔是什么时候回到邺城的?”
“我比曹植公子他们回来的都要早。”贾诩倒也没和他绕弯子,“都是为了这腿。在家里养了好一阵,天暖和了才勉强能行走。”
曹丕看了一眼曹植,后者微微点头,表明他说的确是实话。曹丕仍是将信将疑,这么看的话,难道那日来曹冲病房的人,真是贾诩?
可是他看贾诩这一顿一顿的行走方式,要想不动声色地潜入病房,还不惊动任何人,属实不太可能。且不说这艰难的移动方式,他也算是大汉的高官了,一举一动都有数不清的佣人车马跟随,怎么可能出行不留下任何痕迹?
更何况,他真想对曹冲做什么……何必?仓舒久病不愈,他又是何苦呢?
曹丕又把身子转过去,手里攥紧了他扔过来的那方手帕,丝质的布料冰凉滑腻,像一块轻薄的蛇皮包在掌心,他把手帕塞进口袋,胡乱和司马懿身上那颗扣子包在一起。
他吸了吸鼻子,叫曹植:“子建,去给我买点东西,咖啡或者烟都行,只要能提神的。”
曹植虽不情愿,可是看哥哥是真的要,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贾诩似乎也明白他支开弟弟的意思,拄着拐杖,上前一步,说道:“我看子桓公子连日都没有合眼。”
曹丕不语,低着头。贾诩歪着身子看了他一会,突然伸出手刮了刮他哭得通红的鼻子,笑道:“忙前忙后的,小管家婆。”
“文和叔先前来看过我弟弟吗?”曹丕向后一躲他的手,突然问。
“当然没有。我这副样子出门都困难。”贾诩冷哼一声,“怕不是把谁认成我了?”
“不,我随便问的。”
他摸不清贾诩这个人的性格,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看着他就一副宠爱的样子,让他觉得又甜又腻味。此人一切以保己为重,利益为先,这个时候的自己可什么都给不了他。
贾诩见他躲了才讪讪把手放下,本来还想摸摸他的脑袋呢:“公子今时不同往日,要多辛苦了。多听丞相的话,恭谨乖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