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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青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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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如刀,卷着暮冬最后一场碎雪,从破庙坍塌的西北角灌进来,在空荡荡的殿宇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哀鸣。
供桌下,一团黑影蜷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几乎与那些朽木、尘土和干涸的鸟粪融为一体。黑影极轻微地动了动,将自己缩得更紧,像是要嵌进冰冷的砖缝中去。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片,裹着一副嶙峋到触目惊心的骨架,裸露在外的脚踝肿胀发紫,新旧淤伤叠错,有些已经结了黑痂,有些还渗着淡淡的血水。一头枯草般纠缠打结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削的下巴,和一双……睁着的眼睛。
那眼睛空洞得骇人。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甚至连痛苦或麻木的情绪都找不到,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黑暗。像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泉源的深井,只剩井壁上斑驳的、干裂的痕迹。
阿鸢什么也看不见。
三年前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不仅夺走了她的修为、尊严,也永远吞噬了她感知光明的能力。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冲天烈焰灼烧留下的、永恒的焦黑印记。如今她“看”这个世界,只能依靠其他被磨砺得异常敏锐的感官:皮肤感知气流的细微转向与温度变化,耳朵捕捉最轻的声响与回音,鼻腔分辨空气中混杂的、往往代表着危险或机遇的气味。
比如现在。
一股浓烈的、劣质土酒发酵后的酸腐气息,混合着汗臭、油腻和某种底层挣扎者特有的颓败味道,正快速逼近,粗暴地撕破破庙里原本只是清冷孤寂的空气。
“呸!这杀千刀的鬼天气!”粗嘎嘶哑的骂声砸进庙门,伴随着沉重踉跄的脚步声,雪沫被踩得吱嘎作响。
“老、老大,这儿……这儿好像还有个喘气的?”另一个声音带着醉意的含糊和发现“乐子”的兴奋。
几道混浊而充满恶意的目光,立刻像生了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供桌下那团黑影上。
阿鸢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是恐惧——这三年来,纯粹的恐惧早已被更麻木的东西取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逼近的戒备。她认得这些声音,是常在附近几个村镇流窜、专挑弱者下手的那几个泼皮无赖。喝醉了,无所事事,正是最需要寻找“消遣”的时候。
“晦气东西!滚出来!占了爷们避风的地儿!”一只沾满泥雪、边缘开裂的脏靴子,毫不留情地重重踹在早已摇摇欲坠的供桌腿上。
“哐当!”一声闷响,朽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落在阿鸢枯草般的头发和单薄的肩头。
她咬着早已干裂出血的下唇,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她知道,动或不动,蜷缩或反抗,结局大抵都是一样的。这三年,她像一条真正的野狗,在最肮脏的尘埃与泥泞里爬行、舔舐伤口、苟延残喘,学会的第一课便是:疼痛有千百种花样,而沉默,往往是代价最小、也最徒劳的一种。
“嘿!大哥,是个瞎的!”另一人似乎凑近了些,发现了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兴奋的声调陡然拔高,“眼珠子都不会转!真他妈是个睁眼瞎!”
“哈哈!有意思!哥几个,反正这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教这瞎子怎么‘认路’?”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残忍的嬉笑。
污言秽语的哄笑声在破败的庙堂里炸开,比寒风更刺骨。
拳脚,夹杂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木棍,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第一脚狠狠踹在左侧肋骨下方。瞬间的剧痛让阿鸢眼前真正的黑暗都扭曲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本能地蜷缩成更防御的姿态,双手死死抱住头。第二下、第三下……疼痛从不同部位炸开,尖锐、沉闷、灼热、冰冷,花样翻新。她能清晰地分辨:那是硬底靴尖踢在小腿骨上的脆响,那是木棍抽在肩胛的闷响,那是巴掌掴在脸颊带起的风声。寒冷,比碎雪融化渗进衣领更彻骨的寒冷,是绝望,顺着每一次打击,一丝丝、一缕缕,往骨头缝里钻,往早已冰冷的心脏里渗。
她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呜咽和痛呼都锁在喉咙深处。一只手却违背了蜷缩的本能,更紧地探入怀中那唯一还算完整的衣襟内层,护住了紧贴胸口皮肤的一样东西——一枚残缺的、仅有半边的紫色玉佩。玉佩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温润,与周遭的肮脏污秽格格不入,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干净、也唯一不能被夺走的东西。
“妈的,还捂着胸口?藏了什么好东西?”一只散发着腥臭和汗腻的手,粗暴地抓住了她胸前的破麻布,猛地向外一扯!
“刺啦——”本就脆弱的布料应声撕裂。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激得她起了一层栗。但比寒冷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那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紧握玉佩的手腕,用蛮力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不——!”玉佩脱离掌心冰冷的触感,像最后一根维系着她与某种模糊过去、微弱尊严的丝线骤然崩断。阿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凄厉的尖叫,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里竟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尽管她看不见,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兽,不管不顾地朝着玉佩被夺的方向扑了过去!
“找死的东西!”为首的泼皮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激怒了,也可能是酒意和暴虐冲昏了头,他狞笑着,抡起手中那根碗口粗的破木棍,照着阿鸢扑来的、毫无防备的胸口,用尽全力砸了下去!这一下若是砸实,莫说她如今这残破身躯,便是健壮汉子,恐怕也要胸骨尽碎,立毙当场。
阿鸢甚至能感觉到那棍风压面而来的窒息感。也好。她模糊地想,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夹缝里飘忽。这蝼蚁般肮脏痛苦的生命,早该结束了。或许,这就是解脱……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降临。
风,停了。
不,不是自然的风停了。是整个破庙内,那呜咽的穿堂风、碎雪飘落的簌簌声、泼皮们粗重的喘息和叫骂……一切声音,都在某个瞬间,被一种更宏大、更凝实、更无法形容的“寂静”吞噬了。那不是无声,而是万籁在某种至高存在降临前,卑微的噤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砸向阿鸢的木棍,停在了离她心口只有寸许的空中,再也无法落下半分。几个泼皮脸上残忍的狞笑僵住了,眼神里迅速爬满难以置信的惊愕,然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的身体维持着可笑的姿势,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一股他们无法理解、无可抵御的“力量”,如同深海暗流,无声无息地漫过整个空间。
阿鸢僵在原地,维持着扑出去的姿势,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她看不见,但其他所有感官都在疯狂尖叫示警!皮肤上的寒毛根根倒竖,不是对寒冷的反应,而是对某种“存在”本身的应激。一种……温暖、洁净、浩瀚如星空又深沉如古渊的“质感”,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污浊、寒冷、充满暴力的空间里。像严寒彻骨的冻土深处,突然涌出了一眼滚烫纯净的温泉;像无边暗夜的天幕,骤然被一颗恒星的光芒温柔而绝对地照亮。它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带着碾压般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优越感。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听不出男女,但阿鸢莫名知道,那属于一个女子,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那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直接落在她的耳中,不,是落在她的意识深处。
只有两个字。
“退下。”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森然杀意,平平淡淡,如同吩咐尘埃。
然而,就在这二字落下的刹那——
“砰!砰!砰!砰!”
接连几声闷响,夹杂着短促到几乎来不及发出的痛呼。那几个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泼皮,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正面拍中,又像是被狂风吹起的枯叶草芥,毫无抵抗之力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破庙斑驳的墙壁、倾倒的柱子上,然后滚落在地,连呻吟都发不出,只剩下瘫软抽搐的份儿。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卷起他们,如同扫垃圾一般,将他们直接从庙门抛了出去,远远消失在呼啸的风雪之中。连他们留下的污浊气息,都在几个呼吸间被某种洁净的力量涤荡一空。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穿堂风小心翼翼掠过的微响,以及碎雪重新开始飘落的簌簌声。
得救了?
阿鸢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被殴打时抖得更加厉害,牙齿咯咯作响。这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恐惧!未知的,远超她理解范畴的力量,往往比熟悉的、直白的暴力可怕千百倍!它能轻易驱散那些泼皮,也能轻易将她碾碎成齑粉,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手脚并用,惊恐地向后缩去,直到单薄的脊背死死抵住冰冷坚硬的砖墙,粗糙的墙面磨蹭着破衣下的伤口,带来细密的刺痛,却让她感到一丝可悲的真实感。退无可退。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了。
很缓,很稳,一步一步,踏过地上积着的尘灰、碎草和零星的雪沫,朝着她藏身的角落而来。不疾不徐,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庭院漫步。没有杀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迫人的气势。但阿鸢却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而颤栗!
一种莫名的、诡异的熟悉感,如同最深最沉的梦魇深处泛起的涟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这气息……温暖、洁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如寒梅初绽的冷香……她一定在哪里感知过!不是在破庙,不是在流浪的这三年,而是在更久远、更模糊、被痛苦和黑暗深深掩埋的记忆底层!这熟悉感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刮擦着她早已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莫可名状的痛楚。
那身影,停在了她面前,约莫三步之外。
一片素雅的青色衣角,倏地“闯”入了阿鸢那无边黑暗的“视野”。并非真正的视觉捕捉,而是那抹青色太过纯粹,质地太过柔韧光滑,在破庙昏聩的光线下,仿佛自行散发着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莹润光泽。这微光,在她那仅存的、对能量和物质轮廓有着模糊感应的残缺感知中,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风姿清绝的身影轮廓。
一只手,从那片青色的衣袖中伸了出来,缓缓递向她的脸。
手指白皙,指节匀亭,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晦暗环境中仿佛自带一层柔光。这是一只养尊处优、不染尘垢的手,与这破庙、与她自身的肮脏狼狈,形成了惨烈到刺眼的对比。
阿鸢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脸偏向另一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幼兽哀鸣般的呜咽,整个人缩成更紧的一团,恨不得将自己塞进墙缝里去。不要碰我!脏……别碰……
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它并没有收回,也没有强行触碰她肮脏的脸颊。而是极其自然、极其轻柔地,拂开了黏在她额前、被汗水和污垢黏成一绺绺的枯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指尖甚至没有真正触及她的皮肤,只是用一股极其柔和的气流,分开了那些打结的发丝。
紧接着,带着清冽梅香、质地柔软厚实、内里似乎絮着温暖羽绒的披风,从天而降,轻轻裹住了她冻得僵硬麻木、瑟瑟发抖的身体。
寒冷,那无孔不入、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冻结的严寒,第一次被真正地、有效地阻隔在外。厚实织物带来的暖意,并非炉火般的炽热,而是一种恒定的、源源不绝的温热,如同春日的阳光,温柔而坚定地渗透进她冰凉的皮肤,熨帖着僵硬的肌肉,一丝丝化开骨髓里沉积的寒气,朝着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蔓延而去。
阿鸢僵住了,连那无法控制的颤抖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她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了。不是濒死前模糊的幻觉,不是烈日暴晒下表面的灼烫,而是真切的、被妥善保护的温暖。这温暖如此陌生,又如此……让人贪恋,让人想落泪。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一次,近在咫尺,就在她的头顶上方。依旧很轻,音色清越如玉石相击,却比庙外呼啸的风雪更加清晰地烙印进她的耳膜,她的意识。
声音里,蕴藏着一种阿鸢无法完全理解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跋涉了万水千山、穿越了无尽光阴的疲惫旅人,终于在茫茫人海、万丈红尘的尽头,找到了那颗遗落的星辰,尘埃落定般的叹息与释然;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沉淀着万千载的悲伤、怜惜、以及一种沉重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温柔。
那声音,轻轻唤出一个名字,一个几乎快被她自己遗忘、却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阿鸢。”
短暂的停顿,仿佛跨越了星河与轮回。
“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