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川泣》绽也

23、墨魍窜出 嘿，真身出

　　“你说的该不是忘川的水吧？”小五试探地问道。方叔讲过的，忘川水里五味都混杂了涩味，不过影响微乎其微，不太要紧。

　　“就忘川的水才对味啊！”

　　没想到他竟催促起来，“去去去，赶紧打点儿来。”

　　“可我不知道甜味在哪个流域。”

　　鹿夭抻了抻脖颈，正伸展拳脚松着筋骨，“小陆，你跟她一起去。”

　　“行。”

　　小五：“我不知道，他就更不知道了。”

　　鹿夭抹了一下鼻子，清理掉桌上散满的细碎药渣，头也没抬，“那小陆总能看到吧？那些大水鬼多多的地方，水越可能是甜的，实在不行的话，就尝尝味儿嘛！”

　　大鬼就是一些足有腰身宽的圈纹，不难分辨。

　　“我一样能找，何必把他拽上。”

　　“心眼恢复了。”陆昭川笃定道，“可以信我。”

　　“是啊，年轻人愿意多出份力就让他出嘛。”鹿夭眼睛笑眯眯。

　　“行吧。”

　　一人一鬼不多说，赶紧迈出大门。

　　他跨步大，济魄堂到忘川河岸的路，走一遍就记下了。踩着他前面刚离地的脚印，她两步一趋。

　　见此情状，她不住细想。

　　想起初见他时自己满心戒备的样子，想到自己咄咄逼人的肃冷模样，想到他一下对自己冷漠，瞬忽又热情起来。

　　“嗷哟。”

　　脑袋重重撞上前面。

　　痛呼是被撞那人发出来的。

　　“头是铁做的？”他转头问。

　　她着急踩上他偏移的每一步，谁知他一下刹住脚步，意识到时，她前脚已经迈出，怕踩到他，于是只好使自己强硬地收回步子。可上身已经迁移，支点在后，脑袋也就这么直冲冲打上了他的背。

　　“是啊。”

　　他爽朗地笑出声。

　　“接这儿的水尝尝。”

　　自停舟处南移数千米，越往上游，水鬼也可见的多了。她停下，示意陆昭川瞧去水里。

　　“又是一样的龇牙咧嘴模样。”

　　小五：“瞧仔细一点儿。”

　　“怎么个细法？”

　　小五伸出食指，指点道：“龇牙咧嘴也得有个分别不是？有的龇牙，是因为水域环境艰苦它们忍耐不了，有的咧嘴，则是因为水域温和，它们待在得天独厚的甜味的水域里享福享乐，过得过于舒适了。”

　　凡事都讲究一个偏向，没有完全一样。就光是鹿夭找敖元病根一事，都不是对症下药那么简单的事情。

　　于是他专门盯住一个隐隐发颤的圈纹看。

　　看久了，他渐入佳境，像是陷入一种忘我的境界，竟真能从拼凑起来的五官里看见微观的神态变化。

　　与其说凶狠可怖是水鬼们展现的统一面貌，倒不如说，是旁观的人没事做，给水鬼安了恶煞的名头。水鬼就和人一样，个体各有不同。

　　有神貌不同，也有色彩之分。

　　小五舀上半瓢水，正要搁到嘴边时，她转向陆昭川递去。

　　“给。”

　　客人先尝。

　　她眼里夹杂了些许不怀好意，陆昭川接过这半瓢水，抬起手潇洒一挥。

　　半瓢水被撒回了河里，“辣的。”

　　小五：“确定？”

　　“能看出来。”

　　辣素刺激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激活痛觉受体，滚圆的眼球垂浮在水上，挂着几点晶莹的泪滴，还有刚刚淌来尚未适应环境的，只能随波逐流没法自决去向的小鬼，像口中燃起一把焰火，正张大嘴吐出猩红的舌头发出“嘶哈嘶哈”声。而有些耐得住的，则嘴打颤，像在发出哼哼唧唧的声。

　　走了老远，碰着了有拧巴着眉头砸吧嘴的，有面目微皱透着一股说不出难受的……而甜味水域极好分辨——其间水鬼形态庞大，神色最是舒展，甚至还扬着诡谲的笑。

　　陆昭川突然驻足，“就这儿了。”

　　终于，寻见一片甜味富足的水域。

　　“这些个头……不小啊……”

　　她俯瞰去，圈纹密密麻麻。

　　沿岸围草稀疏，岩峭出露几颗金灯花，寻荧作光，好一会儿都没找见可以到岸边的小径。河岸边扎根几团寻荧草，土壤潮湿但至少还能搁脚。

　　单说如何下去就是一桩难事，更别提应付水鬼了。

　　一人一鬼找到了一处相对有斜度的地方，索性缓缓踏草而下。

　　“小五。”

　　“嗯？”

　　“抓好。”

　　天色晚了，前路晦暗不清，他递来伸出胳膊，眼里深邃。

　　脚底触感绵绵，扑面而来一股湿气。扎堆的密林丛立，几只毛茸茸的尖叶糊到脸上，小五使劲啐了几下嘴。

　　步步微挪着，忽然，踩到一块硌脚的硬物。
　　她重心一歪，本就轻轻搭着他的手瞬间抓脱。

　　倾倒之身，无疑将要滚入河里。

　　而为了避免一脚把陆昭川连累，临危之际，她猛然移了身位。

　　伴随“扑通”一声，她滚进水里。

　　一时波澜乍起，水花四溅。

　　陆昭川下意识去反抓着的手捞了个空，指尖与衣角轻擦而过，仍滞在那。

　　心眼穿透零碎的眼球和齿牙，他竟一时不见她身子落沉的方位。直到聚精会神下来，终于捕捉到一颗潜藏于黑色里的脑袋，他才沉下肩膀舒缓出一口吊着许久的气。

　　不幸的是，她不善水性。

　　幸而，身子可以变得足够轻，她瞬间扎出脑袋，才不至于重重坠入水下更深处。

　　“呼——”狼狈出水，周围漆黑，她努力睁眼，只见自己陷入一片眼花的圈纹里。

　　黑物渐渐簇拥过来，霎时，本是嘤嘤作怪的水鬼也发出叽里呱啦声，尖锐刺耳。

　　她急忙瞄向岸上，却见那地方空旷一片。

　　“这儿。”

　　她低眸，那个能令她沉下心来的人影竟已经近到眼前。

　　见她蒙上水汽的眉眼处于懵神，还不准备搭上自己的手，陆昭川沉了嗓音，“别犯迷糊，上来！”

　　“差点儿以为这回你也见死不救呢。”

　　她笑着握住那人的手。

　　“哗啦”起身后，她特地抿抿嘴回味一下。甜倒是齁甜，就是尝起来一股腥气，上来也不免带了一身湿漉的黏腻。

　　不过还好，身上并没有重痛感，说明这处水鬼不贪婪。

　　知她湿得浑身不成样子，陆昭川正作回避等她收拾，顺便去捡几米之外刚被他随意一丢在地的长方木匣子。

　　小五拧这发丝的水，只觉一股霸力忽而锁上脚腕。还没来得及垂眼去看，强硬的拉坠感便顷刻将她拉倒，它蛮横至极，势如破竹——要将她直接带进水下！

　　蛮力与蛮力展开较量，一时难见真章。

　　小五咬牙咒骂着，不断踹着被锁住的那只脚上的“脚链子”。晦暗里，那是一只像藤蔓的手在蠕动，黑黢滑腻，传来的触感直令她恶心。

　　“脚链子”束地极牢，不仅力量上能与她抗衡，甚至还极有耐心……着实不像忘川水里混的那些常见的厉鬼。

　　她暗道不妙，又见余光里陆昭川疾步赶来。

　　“别来！”

　　她声嘶力竭一喊。

　　随后，她不再挣脱。

　　她并紧仍止不住地发颤的双臂，眯起眸子握紧拳头，将身内全部的气力缩成一团。似是要把自己全然栽进那湿土之中。

　　完全沉住身体重心后，她猛一抬脚。

　　水里黑物瞬间被带出，千层的水花也陡然被裹挟着冲撒出来。

　　岸边，无辜的金灯花花头遭受连连拍打，花瓣细软不堪一击，也只有枝干挺直。

　　那东西似是知道自己不免露出真面，也就撒开了锁着小五的鬼手。

　　其时，它飞升在空，肆无忌惮地甩出十二条黑手。

　　肩膀耸着的力终于得以松懈，小五偷摸缓了口气，胡乱抹掉脸上糊的水渍后，她定睛一看——滞在头顶上方的黑色恶鬼，正是墨魍。

　　这回可不虚幻也不缥缈了，来者，是本尊。

　　小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彼时，墨魍没有小鬼随身，他显露的就是一个腥滑湿腻的真身。浑身布满光泽，正明晃晃悬在半空。

　　“这回可跑不掉了 。”

　　他恍然突进到小五身前，六只触手如粗绳一般缠上她身。

　　真如所说，这次远没有锁住脚腕那么简单。

　　她脖颈被动缩紧，被那油滑的粗绳捆上三圈，似乎只要稍作挣扎，脖子就将被拧断。

　　陆昭川才接近小五身正要抓住她，却被那黑影惊骇的面孔突面。不知从身上哪处蹿出的黑手轻易缚上了他身，又把他重重甩向一边。

　　整个行迹犹如迅雷一般一气呵成，只让他觉得被一股阴寒刺骨的威压笼罩，无力感充溢全身。

　　“没用的人。”

　　墨魍咧出一笑，随即幻化作点点墨染，带着小五一并隐于黑迹里，顷刻消失。

　　第三次，他终于掳走了这个舟师。

　　这一次，他不靠诡计，全凭蛰伏与耐心。

　　陆昭川咬牙撑起身子，盯着她刚刚挣扎的地方，那处徒留残迹一片。

　　□□的金灯花被压蔫，寻荧更是褪去几分光亮时灵时不闪他骤然头痛欲裂起来。

　　一丝幻痛拉扯他去回想她刚刚嘴巴微张极力吐字的样子，奈何无论如何拼力，她始终没能挤出一音。

　　半晌，深不见底的眸子终于有了微弱闪动。

　　他想到她说的话了。

　　“上游。”

　　她说上游。

　　得去上游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