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川泣》绽也

14、孟婆甜汤 这对牛马不

　　心眼起的作用很大，尤其能让他感到安定。就论看到骇人东西与看不到可怕危险，较之起来，定然前者更利。

　　对上冷峻的眼神，小五微拱眉头，她诧异：“可你明明能看到敖元……”

　　她扭过脑袋，转念有了个想法。

　　“莫不是这个地方对你有什么影响？”

　　陆昭川点头，“自踏进这牌坊以后。”

　　“那可要更当心些，这处的大官都不是什么善类，不管你是冥司府的朋友还是谁，轻易惹上可就别想逃了。”

　　其实，小五也没见过几个所谓的老家伙，但见那俊俏脸上失了几分神气奕采，她忍不住不作戏谑。

　　“那我，那我还是跟着姐姐走吧……”一听到可能会逃不掉，敖元弱弱地开口，随即松开了牵着陆昭川衣角的手，转而挪动小步子贴近小五。

　　小五不禁轻笑出声。

　　“放心，他们可能会对他这样的擅闯者动手，但绝不会欺负小孩的。”拇指碰触到敖元递来的柔软小手，她将其轻轻拢起包在手心里。

　　陆昭川无意看去敖元一眼，正对上那无害的眼神，圆圆的眼睛里透出天真烂漫，略带着一分恳求。

　　“哥哥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被那些鬼捉跑了。”感到这样对小陆哥哥太过于残忍，敖元又叮嘱了几句。

　　小五听罢，费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撤回硬要上扬的嘴角，憋笑憋得肩膀微微颤抖。

　　“小五姐姐抽筋了！没事吧？”

　　以为是自己抓她太紧，敖元还忙松了些手劲。

　　“好得很，不打紧不打紧。”

　　两大一小的鬼影，几经转折过低矮的灰墙。来到一个司部的正门口，上头写着“善赏司”，门口树立一根鬼影。

　　“这位上官，请问冥殿是……”

　　“诶诶诶，你拉我做什么？”

　　“别问了，先去最高的那个地方看看。”趁小五距那根鬼影两步之遥时，一股力气把她一把拉回。她步子踉跄，差点歪倒，幸好身手灵巧及时拽住了陆昭川的胳膊。

　　下巴顺势抵在了坚实的肩头，陆昭川只觉得身上负担越来越重。

　　她这是顺势拿出了变幻身量轻重的绝技摆他一道。

　　威胁的眼色投来，小五只是一脸无害地笑笑，不动声色地轻回了身量，又顺着指节分明的手指指向看去，那是一个正中央的方位。

　　只待走远了，陆昭川才解释：“少留交集为好，免得生事。”

　　于是，一人两鬼头也不回地朝那奔去。徒留一根守门鬼留在原地，几不可查地抻了两下脖子。

　　薄如细线的两瓣唇缓缓吐出一丝气，稀少的气量带出两字。

　　“无礼。”

　　宽敞的路中央，一团团影子悠悠而动。似乎附近的鬼魂都懒了些，不轻易行走。

　　不多时，右前方走近一个牛头人身的差役。寒光凛冽的钢叉持在他的手里，灰白的眼珠子直突突地露出，一身牛腱子，却大腹便便。

　　是兽首的鬼——牛头阿傍。

　　游行于川上的几日里，大多鬼魂以人面示相。这种五大三粗的牛头差役，连敖元也不曾见过。他心惊胆颤，瑟缩于小五身侧，可一点儿不想被那牛鬼给盯到。

　　谁知，那滑溜的眼白却随着他们的移动而不断转动。

　　“等等。”

　　待到步履齐平，那眼白的主子从喉里震出浑厚威严的声响。

　　本就轻微得诡异的几个步子瞬间停住。

　　“怎了？”小五微微侧头。

　　“手边，藏了个什么？”

　　敖元被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冒出脑袋。

　　“渡客而已，一个小孩。”

　　古铜色鼻环深透鼻翼，呼啦的粗气渐渐收息，仿佛下一秒，眼前这尊惊骇巨物就要嘶吼而出。

　　“走路就踏踏实实地走，躲前躲后，哪有走路的样子？”

　　谁知这牛头鬼差却只是说教了一句，没生气焰。白珠子转动几圈，最后像是聚焦在了某一处，忽然停下。

　　感觉被盯得发昏，敖元僵硬的身子不敢挪动半分，他只重重点了点脑袋，表示记下了。

　　“还有，活人我管不着，不过后面的路……”

　　阿傍语气一顿，气势凌人地凑近，扑面而来的膻气让陆昭川不禁鼻息一屏。

　　“你，小心回不去。”

　　陆昭川：“谢谢。”

　　收回意味深长的眼光，阿傍目光回落到小五身上，短短扫视而过，随即迈着豪迈的步子走开了。

　　待阿傍走远，小五搓了搓敖元出汗的掌心。

　　“吓着了？”

　　刚被提溜出来的敖元心有余悸，轻轻点头。

　　陆昭川：“不怕，他不是恶鬼。”

　　“没错，他就是长得可怕了点儿，但心地是好的，巡逻是他的职责，所以别担心他会把你抓去。但是记得他刚才说的吗？防备些，总没错。”

　　敖元点点头。想起小五看不见自己，又立马抬高声量“嗯”了一声。

　　紧接着，前方又踏来一双马蹄子。敖元没见过马，却也常听说牛马牛马的，似乎两个物种总被捆在一起相提并论。

　　于是在看着那马面人身走近时，他更加撑圆了眼睛，满眼带光的盯着看。

　　那“马头”带着的武器不过才有“牛头”钢叉的三分凛冽，身形较之“牛头”也更修长。他自然觉得这位“马头”或许比刚才的“牛头”会更温柔一些。

　　“看什么看！？”

　　那马头的舌头在嘴里搅弄一番，带出些些粘液，咕哝出来的语气也有些不妙。

　　敖元依然回应着炽热的目光。

　　“还看？再看给你眼珠子挖出来！”

　　敖元被唬得身子一震，小小的身躯整个瑟缩起来，他瘪起小嘴，紧紧咬着牙关大气不敢出。这个，怎么比前一个还可怕！？

　　陆昭川悄悄弯起嘴角。

　　有说罗刹不近人情，有说罗刹古怪可爱。

　　他倒想看看，这位马面罗刹到底属于传闻中的哪一种。

　　不知敖元的举止怎的惹恼了这位马头差役，小五将敖元往身后牵了牵，正准备陪笑致歉，却见这马头差役捧着大腹，仰头长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孩还真是不经逗！”

　　见此情状，心也就沉到最底了，小五浅笑着：“他还小呢。”

　　“还以为是个不惧我的呢……哎呀，走吧走吧，你们走吧。”他挥了挥粗壮的蹄子，眼皮耷拉下来，似是有些落寞。

　　小五点点向他示意，随后侧过身子，把敖元带到身前，让他走在自己前面。

　　原地，徒留马面罗刹滞在那儿。垮着的马脸上，黯淡的神色仍未消逝。

　　粗糙的声音划破沉寂。

　　是一句哀叹。

　　“又空欢喜一场啊……”

　　双耳微动，这声音传进敖元耳里。

　　这话听来闷闷的。

　　还没走远，敖元忍不住回头瞧。

　　“又不怕了？”小五打趣。

　　“他好像，只是想和我玩。”

　　听出他陷入了懊悔之中，或许他还是个孩子吧，心思如此敏感细腻。小五怔愣片刻，转而随心笑笑。

　　“他或许是想认识你，想与你交好，但他不该拿出要挟的态势，对你开一个不友好的玩笑。”

　　小五摸了摸敖元的脑袋，“他的方式错了，不要自责。”

　　“何况，马面罗刹天生不擅长打交道。你只是他千百个尝试之一，他会更加认清自己的，你也是帮到他了。”磁性的男声也宽慰敖元。

　　晦暗的暮色里，条路宽敞，巡守不再，不知是这会儿还是这一块，巡守似乎并不森严。

　　“好香。”灵动小巧的鼻头微微一动。

　　飘来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

　　循着气味转折，眼前又是一个司处。门里透出温和的敞亮，门外旌旗挂得低矮，岿然不动。

　　两鬼一人过了善赏司后，终于来到轮回司。

　　小五停下脚步，向陆昭川指了指这门内。

　　“孟婆汤，来一碗？”

　　“不了。”

　　“新鲜的！不想尝尝？那轮回所的少说都放了两日，早不新鲜了，错过这村没这店，你可别到时候后悔。”以为他没兴趣才回绝，小五劝着。

　　“对什么都感兴趣的人，到了吃喝一事却心思平平……”小五颇有意味地打量着他，“快要见着冥司府，藏不住心事了？”

　　他迟疑了一下，“喝了，怕是就走不了了。”

　　她当然明白，他话里所谓的“走”，说的是走出去，走回阳世。

　　她又忽然想到陆昭川也不是没吃过这阴间食物，语气变得轻佻：“在六蔓斋时不还吃的挺好，也没见你出什么事。”

　　陆昭川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悠悠开口：“阴间的食物，活人吃不得。”

　　对呢！好像还真有这说法呢！与鬼争食，就是人们所说的忌讳，何况他心眼失灵，看不出孟婆汤所化的原料是何，万一是香火所化，食用了难免沾染晦气。倒霉就不好说了，病了也就更难搞了。小五点了点头，觉得他如此警惕还真没错。

　　可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些，会不会已为时晚了……

　　她转头面露为难：“你现在……才想起来？”

　　“是。”陆昭川一脸认真，“所以忌口了。”

　　其实还有一个缘由——他失去了心眼。

　　先前来到冥界，他算是一个实实在在体验派，偶尔还掉以轻心，可如今身处冥宫重地，意味着他要的那个真相就近在眼前了，他更要提起成倍的戒防心理，不得闪失。

　　暗处的敖元抽动面部肌肉，扯扯嘴角，他还是不太敢相信哥哥姐姐竟有同时不靠谱的时候。

　　门隙透出的暖光渐渐消弭，伴随“吱呀”一声，看似厚重的大门被轻巧推开，飘出一个身材匀称的男子。

　　男子头戴高高的厨师帽，帽檐压得极低，不见眉毛，整颗后脑勺被包得严密。

　　他手心平摊开，几寸上悬了百层碗碟，摞起的碗碟之间隔了两寸，数股热气升腾，场面好不壮观。碗里头，则是热乎乎的孟婆汤。

　　“哟，这不小五舟师吗？”

　　典型的灰白鬼面轻飘一动，向那小巧玲珑的面庞贴近。

　　“看来你确实很出名。”一侧的陆昭川忽而冒出一声。

　　斜睨了陆昭川一眼，“高帽子”回退两步，幽幽目光又回落在手掌心上，薄唇微启：“尝尝？”

　　小五应了声“好”。

　　“高帽子”藏在身后的另一侧手拿出，指尖微微拨动。

　　一碗悠然飘至小五胸前。

　　这“高帽子”倒是慷慨大方，行为举止倒也像极了一个满备精心的服务员，陆昭川盯梢着他的一举一动。

　　目不转睛。

　　小五接过那碗热腾腾，一饮而尽。

　　“甜了。”

　　似是不满意说法，细长的眼眶里，灰白的珠子刻不容缓转向一边，急待其他尝客要个好听些的说法。

　　“你，要不要？”

　　敖元同陆昭川面面相觑。眼前这鬼差似乎还想“请汤”，就是不知他寓意不明的话音和神色里，所聚焦的对象究竟是谁。

　　见所询问者毫无回音，“高帽子”倒也并未震怒，他微弯脊椎，悄无声息之中，一声清晰的“嘎吱”随他低头而作响，又“咯哒”一声，尖尖的下巴锥在胸骨上缘。

　　“小不点，我在问你。”

　　抬头一看，整个脑袋摇摇欲坠，像是就快要砸下来似的。敖元瞳孔微震，浑身直颤，心里泛起嘀咕自己居然又一被盯上了。骨间作响的余音仍回荡在耳畔，激得他仍发颤不止，他只好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小五。

　　可小五浑然不见。

　　敖元还是悻悻点了下头，只能自主接下。

　　“高帽子”又拨来一碗。

　　汤碗拿在手里传来久违的温热，汤水晶莹透亮，敖元浅尝一小口。

　　甜？

　　原来甜是这种的美妙味道！

　　敖元惊喜得很：“好喝！”

　　听到这小鬼的发自内心的评价，“高帽子”灰灰的薄唇上扬。虽说众口难调，但有这个小鬼的口味和他契合，那下次！他还要这么做！

　　糖这种东西嘛，就要多多撒才好！

　　“高帽子”心里喜极了，冷冰冰的面上也绽开弯弯的笑脸，他的头又慢慢偏移了角度。他并未开口，却显然有意等着一个回应。

　　“我就不必了。”知道对方缥缈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这儿了，陆昭川摆摆手。

　　“高帽子”又机械地回正脖子，机械地敛起笑意，他转动眼球朝着小五：“有消息会带给你。”

　　似是赶去送汤，他抛下没头没脑的一句就转身飘走，立马不见踪影。

　　敖元抱着手里的碗眼巴巴嘟囔，“要是能再喝一点就好了。”声音像小虫低鸣，小五却听进耳朵：“不嫌太甜？”

　　“不甜！我喜欢甜！”

　　“那等他回来了再给你要一碗，你这个小客人居然这么买账。”

　　“谢谢小五姐姐！”

　　小五笑笑，顺眼看向一话不发的陆昭川，却见他皱着眉。不同以往他思考时的疑惑，里头还夹杂了几丝顾虑。

　　“有心事？”

　　“陆昭川？”

　　“嗯。”他回神似的看过来，下意识面不漏色地摇摇头。可心下却在想——冥界之地，实在又令他开了眼。

　　冥地的亲眼见闻与他所悉的传闻大相径庭，和他所攻习的古籍资料更是有不少出入。

　　而孟婆汤如此口口相传的典故，如今竟然也轻易可饮……没个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