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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棋局骤变 赵玥和亲, ...

  •   回到寿康宫侧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赵熙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午后疏淡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她面前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熏香混合的气息。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薄薄的信封,指尖抚过火漆的纹路,揭开火漆,抽出里面几张质地特殊的近乎半透明的纸张。
      纸上字迹小而密,用的是特殊的暗语与代号记录,赵熙的目光迅速扫过每一行,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点,每一条联络方式与暗号。
      她的记忆力本就过人,重生后似乎更为敏锐,不过三遍,所有的信息已如同刀刻斧凿般印入脑海。
      确认无误后,她取过案上的青玉灯盏,揭开琉璃罩,就着跳动的烛火,将信纸一角点燃。
      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那些名字与秘密在橘红色的火光中扭曲变得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落在下方的铜制承灰盘里。
      她又用银簪仔细拨弄,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字的残片。
      至于那个装着控制药物与解药方子的紫檀木匣,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简略标签,另有一张写满药材与分量的药方。
      她将药方内容同样记下,然后将匣子锁好,置于案头显眼处,这是皇祖母所赐,即便暂时不用,也需妥善保管,以示尊重。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皇祖母的馈赠固然丰厚,但那控制药物,她信不过。
      并非怀疑药效,而是不放心这控制本身是否留有她未知的后门。
      前世二十载帝王生涯,她深知信任的奢侈与背叛的轻易,唯有将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等过两日回到熙华殿,她便会命可靠之人,携真正的解药前往霜梅酒楼与渐梅阁,先解了太后之毒,再让他们服下她自己研制的傀儡散。
      此药方是她前世结合数本毒经孤本,耗费无数心血改良而成,毒性更隐秘,解药更复杂,每月需服用的并非真正的解药,而是缓解药剂,真正的根解之法只掌握在她一人手中。
      前世,她给覃辙瑜下的便是此药,可笑她登基二十年后才知晓,他竟从未真正中毒……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脱离她的掌控。
      正思忖间,宫女端着刚煎好的药躬身进来,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热气氤氲,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赵熙面不改色地接过,一饮而尽,拒绝了宫女随后奉上的蜜饯果脯。
      汤药入腹,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流,确实是对症滋补之物。
      “退下吧,本宫想静一静。”她挥退宫人。
      殿内重新安静。
      赵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殿外庭院,寿康宫的景致是精心打理过的雅致,假山玲珑,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然而这份平和之下,不知掩藏着多少暗涌。
      就在这时,远处回廊上,一道明黄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赵潋。
      他正从太后正殿的方向走来,步伐沉稳,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内侍,看方向,像是要经过侧殿这边。
      赵熙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出侧殿,在廊下恭候。
      待赵潋走近,她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赵潋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虚扶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赵熙脸上,仔细地打量了片刻,从她依旧微显苍白的脸色,到沉静的眼眸,“身子可大好了?太医开的药按时吃着?朕看你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但仍需仔细将养,不可逞强。”
      “谢父皇关怀,儿臣已无大碍,药也按时服用,让父皇挂心,是儿臣的不是。”赵熙垂眸应答,姿态恭顺。
      赵潋“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移开,仿佛在透过她的皮相,审视着内里的灵魂。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似有感慨,“熙儿,朕还记得,你四岁那年,第一次在御书房外,将朕与几位大臣商议的治水之策复述出来,虽稚嫩,却条理清晰,当时张阁老便叹,‘若四公主为皇子,当为社稷之幸’。”
      赵熙心头微凛,不知父皇为何突然提起旧事,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些许追忆与赧然,“儿臣年幼无知,让父皇和各位大人见笑了。”
      “见笑?”赵潋摇了摇头,目光深远,声音低沉了些,“熙儿,这些年,你可曾,怨过?”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且直接。
      赵熙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她抬起眼,迎上赵潋探究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如古井,仿佛要将她所有隐藏的情绪都打捞出来。
      她沉默了两息,不是犹豫,而是在飞速权衡。
      最终,她选择了一种看似坦诚实则保留的回应,“回父皇,儿臣……确曾有过不甘。”
      她承认了部分真实情绪,“儿臣不懂,为何同样流着皇室血脉,同样读书习武,只因为儿臣是女子,许多门便对儿臣关闭,许多事便被认为不该。但儿臣更多时候想的是,门若关了,便寻窗,路若堵了,便开路,与其将光阴耗费在怨怼之上,不如用这双手,去争一争自己想要的,儿臣不怨天命,只信事在人为。”
      赵潋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包含着欣赏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好一个不怨天命,只信事在人为。”他话锋一转,“吏部考功司,关系吏治清明,亦是个极易得罪人的位置,熙儿,你可有信心?”
      赵熙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闪不避,“父皇既将此重任交予儿臣,儿臣自当竭尽所能,鞠躬尽瘁,能否让所有人满意,儿臣不敢妄言,但儿臣定当秉公处事,厘清积弊,不负父皇信任,亦不负朝廷俸禄,儿臣,会让父皇看到满意的结果。”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那份属于赵熙的融在骨子里的自信与张扬,并不因面对帝王而刻意收敛。
      赵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丝毫的怯懦或虚浮,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笃定。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你有此志气,朕心甚慰,记住,朝堂非比宫廷,凡事三思而后行,多看,多听,多学,若有难处,可来寻朕,保重身体,朕等着看你如何施为。”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赵熙躬身。
      赵潋不再多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赵熙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直起身。
      父皇今日的话,句句都似有所指,是勉励,是提醒,还是更深层次的试探?君心似海,她只能步步为营。
      她忽然很想见赵玥,和亲在即,下次相见不知何时。
      然而,当她向寿康宫的管事嬷嬷提出想去公主所时,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又令人窒息的回答,“回荣翎公主,按礼制,安和公主殿下自册封礼成后,便需静居公主所斋戒沐浴,准备大婚仪程,直至出阁那日,除陛下,皇后娘娘及教引嬷嬷,礼部官员外,不得再见其他亲眷,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还请公主体谅。”
      规矩。又是这该死的规矩。
      赵熙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间华丽而安静的侧殿。
      接下来的两日,赵熙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晨起,先去正殿向太后请安,有时会陪太后用早膳,听太后说些旧年典故或养生之道。
      太后的态度依旧慈和,关于双梅令之事,两人都心照不宣,不再提起。
      其余时间,赵熙大多待在侧殿,或是临摹字帖,或是阅读史书典籍,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和亲之日。
      天未亮,整个皇宫便已苏醒,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华丽的气氛中。
      安和公主赵玥的册封典礼在太庙举行,庄重繁复的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赵熙作为公主,亦需着礼服参与。
      她站在命妇与公主的队列中,隔着攒动的人头与垂落的珠帘,远远望着高台上那个身着厚重嫁衣头戴华丽冠冕的身影。
      赵玥的身姿依旧挺拔,举止依旧端庄,可赵熙却能感受到那华丽服饰下透出的单薄与即将远行的孤寂。
      礼乐声声,唱礼官的声音洪亮悠长,每一步流程都严格遵循古制,彰显着天家威仪与对这场政治婚姻的重视。
      典礼结束,便是盛大的送亲宴席。
      太极殿内灯火辉煌,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北境使臣与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热烈而虚伪。
      赵玥已重新妆点,蒙上了红色的盖头,由女官搀扶着,坐在御阶下专设的席位上,如同一个精美而沉默的祭品。
      赵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摆着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她却毫无食欲。
      她的目光,穿越舞姬翩跹的水袖,穿过推杯换盏的人群,始终落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
      前世的这一天,她尚不知这是与长姐的最后一面,心中充满不舍与对未来渺茫的担忧。
      而这一次,她知道前路险恶,知道前世结局,心中的平静之下,是冰冷的杀意与不容动摇的决心。
      所有的繁华与喧闹,都有落幕之时。
      宴席终了,吉时已到。
      赵玥在女官的搀扶下起身,向着御座上的帝后行最后的辞别大礼。
      赵潋说了些“睦邻邦,安社稷”的勉励之语,皇后则红了眼眶,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然后,赵玥转身,在礼乐与众人的目送中,一步步走向殿外,走向那辆装饰着皇家徽记等待许久的华丽车驾。
      送亲的队伍蜿蜒如长龙,即将启程。
      赵熙跟着众人送至宫门,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下,看着那辆马车在侍卫与宫人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厚重的宫门,驶向未知的北方。
      晨光为车队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远行的苍凉。
      她的情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没有流泪,没有失态,甚至连眉头都未曾蹙紧。
      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她如何避开巡守,悄然潜入公主所,如何在最后的时刻紧紧拥抱了长姐,将脸埋在她带着熟悉暖香的肩头,贪婪地汲取那最后一点温度。
      而此刻,那点温暖,也随着远去的车队,被彻底带离了她的世界。
      阿姐走了。
      宫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视线,也仿佛隔绝了一个时代。
      送亲仪式全部结束后,赵熙并未在宴席后的喧嚣中久留。
      她找到机会,向赵潋请示,“父皇,儿臣身体已无大碍,在寿康宫叨扰皇祖母多日,心中不安,且日后便需至吏部上任,儿臣想搬回熙华殿,也好早些准备。”
      赵潋看了她一眼,见她气色尚可,便点了点头,“准了,回熙华殿好生休整,吏部之事,朕期待你的表现。”
      “谢父皇。”赵熙行礼告退。
      第二日,她又去寿康宫向太后辞行。
      太后并未强留,只是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许多“注意身体”“常来坐坐”的话,眼神慈爱中带着深意。
      赵熙一一应下。
      回到阔别数日的熙华殿,熟悉的环境让赵熙紧绷的心神略松。
      然而,她刚换下外出的衣裳,还没来得及召见心腹安排双梅令之事,一个惊人的消息便如同惊雷般传遍了宫廷,也送到了她的案头。
      陛下下旨,册封三皇子赵瑾为皇太子,入住东宫。
      同时,晋封五皇子赵琦为郡王。
      旨意已明发天下,无可更改。
      熙华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赵熙坐在窗边,手中原本端起准备润喉的茶盏,在半空中停顿了刹那。
      随即,她神色如常地将茶盏送至唇边,轻轻啜饮一口。
      又提前了。
      而且,与前世一模一样,平庸的三皇兄赵瑾被立为太子,备受宠爱的五皇兄赵琦封王。
      父皇……您究竟想做什么?
      赵熙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变数交织碰撞。
      她之前根据前世时间线所做的某些布局,此刻需要立刻调整。
      赵瑾被立为太子,意味着东宫势力将迅速膨胀,依附者众,赵琦封王,其母贤妃一系与皇后一系的矛盾可能激化,其他皇子,尤其是二皇子赵琏,必定不会甘心,暗中的动作只会更加频繁激烈。
      而那些原本聚焦在她身上的带着审视,忌惮,算计的目光,此刻果然如同潮水般,迅速从熙华殿转移。
      投向了新立的东宫,投向了骤然显赫的哲妃与贤妃宫中,投向了每一位可能因此事而心态失衡的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与揣测。
      不立长,不立嫡,也没立公认贤能的二皇子或五皇子,偏偏立了看似最平庸,母家也不算最显赫的三皇子。
      无数人在心中感叹三皇子“深藏不露”“好手段”,竟能博得陛下如此青眼。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三皇子赵瑾本人,在接旨时的那份难以置信与随之而来的狂喜,恐怕也是真心实意。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天上掉下的巨大馅饼。
      赵熙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她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磨墨,提笔。
      笔尖饱蘸浓墨,却悬于纸面之上,迟迟未落。
      原有的棋局已被打乱,新的变量已然加入。
      但这又如何?
      她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而锐利,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无畏。
      棋局乱了,便重新布局。
      对手多了,便一一算清。
      这一世,她手握先知,心怀铁志,无论父皇落下怎样的棋子,无论兄弟们掀起怎样的风浪,最终能坐在那至高位置上的,只能是她,赵熙。
      笔尖终于落下,铁画银钩,一个“谋”字,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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