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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灯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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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七年元月初一,大雪封山。
共信司闭印三日,唯史馆灯明如昼。
崔九娘伏案补《实录·共信本纪》,墨冻三回。
忽闻阶前轻响,未及抬头,一盏温酒已置案角。
“你总在别人过年时写史。”沈砚解下雪笠,肩头积素未扫。
“因真话,从不过年。”她未停笔,只将冻僵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旧账
沈砚不坐,踱至窗边,看雪覆共信碑。
碑阳苔厚,碑阴金芽已绽,光透雪幕。
“李燧若见今日,或可瞑目。”
“他若见今日,只怕仍难安心。”
“为何?”
“因他死时,信是刀;今日,信是花。”
她终于抬眼,“刀可斩伪,花却养人——可花下,仍有未化的冰。”
沈砚默然良久,忽问:
“你记阿禾之死,用何字?”
“‘殉’。”
“我拟用‘启’。”
“启?”
“无他之死,无静默匣;无静默匣,无今日四夷验真堂。”
他转身,目光如刃,“史家常言‘以血荐轩辕’,可曾想过——
有些血,不是祭品,而是种子?”
崔九娘指尖微颤,终将“殉”字轻轻圈去,旁注一“启”。
雪落无声。
▍新忧
“西域使团已至玉门。”她忽转话题。
“我知道。”
“他们要的,不是共信之法,是制衡之器。”
她压低声音,“北狄用它止伪证,南诏用它查粮官,
而西域……想用它,挑拨安国与北狄。”
沈砚不惊:“让他们拿去。”
“若他们伪造‘共信印’,嫁祸边军?”
“便让边军自证。”
“若百姓信假印,不信真司?”
“那就教孩子辨印。”
崔九娘凝视他:“你不怕信被滥用?”
“怕。”他坦然,“但更怕因怕,就把信锁进高阁。”
他指窗外雪中一株矮树——正是去年埋泥印处,新枝已冒雪而出。
“你看,连树都知道:根若不敢伸向黑暗,就永远长不出光。”
▍谁写信?
夜深,炭尽。
崔九娘添新烛,火苗跃如心跳。
“我有一问,压了六年。”
“说。”
“你当年拒题‘验真司’,改‘共信司’,
是因为相信百姓,还是……不信官府?”
沈砚望向烛火,似见当年童子捧泥印奔来。
“都不是。”他轻声道,“是因为我发现——
真,从来不在‘验’里,而在‘共’中。
一人验真,百人疑;万人共信,伪自溃。”
他顿了顿,补一句:
“就像你写史,若只为帝王看,便是谀词;
若为街巷童子能懂,才是信史。”
崔九娘垂眸,将《实录》末页轻轻合上。
那一页,本欲写“沈公定共信之制”,
如今只留一行小字:
“信非一人所立,乃千万人不肯闭眼、不肯噤声、不肯独活。”
▍灯烬
五更鼓响,雪止。
沈砚起身告辞,至门又驻足:
“若有一日,我亦成碑阴之名,你如何记?”
崔九娘不答,只将案头半块残梅核推至他面前——
那是阿禾遗物,内刻“真”字,已磨得温润如玉。
“我只记,”她终于开口,“
某年某月,有人把信从庙堂,放回了人的掌心。
其余,任青痕苔说。”
沈砚握核入袖,推门而出。
风卷残雪,扑灭案上烛火。
黑暗中,崔九娘摸索着,在《实录》扉页添四字:
“信在人在。”
窗外,新树微动,似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