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州志》山间晨雾

32、春信

　　安国六年四月十八，共信司首日开印。
　　晨光未透，东市已排长队——
　　非为告状，非求申冤，
　　唯三百二十九户携童至，手捧新泥印模，齐声：“请验我家‘信’字。”

　　▍信字千形
　　原来，自“人即共信”四字传开，
　　云州童塾兴起“写信运动”：
　　每家每户，依本心重书“信”字，
　　或方正如父耕之田，或圆润似母纺之线，
　　或稚拙带梅核痕，或苍劲含边关雪。
　　沈砚立于阶上，看泥印堆成小丘，忽问陆机：
　　“若百家百信，何者为真？”
　　陆机抚一枚刻“信”陶片（寅三仓所出），答：
　　“真不在形，在敢不敢刻。”
　　当日，共信司不颁一令，
　　只设“信字墙”于碑侧——
　　凡民所献，无论工拙，皆嵌其上。
　　夕照中，千“信”如花，无一字相同，却共映碧苔。

　　▍北狄来客
　　五月初三，北狄遣使至云州，非议和，非通商，
　　但求一事：“可否入童塾，学写‘信’字？”
　　原来，自那纸落王帐，狄王命诸部王子抄“席已暖，梅正甜，勿疑”百遍；
　　有幼子不解，问：“安国‘信’字，究竟怎么写？”
　　老王默然良久，终道：“去云州，看他们如何把字活成日子。”
　　沈砚允其入塾，不另设座，
　　只指东巷第三户空席旁：“坐这里。”
　　狄童初惶，见同窗递来梅核，上刻新字：“同”。
　　他低头，以指蘸水，在案笨拙地描摹“信”字——
　　第一笔歪斜，却与安国孩童同向右起。
　　远处，密使再登山坡，手中木匣已空。
　　风过，共信碑新芽簌簌，似有回音。

　　▍青痕归土
　　六月初，七大世家田庄收归公有，
　　旧主欲迁祖坟，掘地三尺，忽见白骨累累——
　　非战骸，非罪囚，皆手握残梅核，面朝共信碑向。
　　崔九娘验骨，泪落如雨：
　　“此乃二十年前‘盐铁清查案’死士……
　　彼时世家诬其通狄，沉尸荒垄，梅核塞口，不令呼冤。”
　　众人默然。沈砚命取寅三仓青痕苔灰，
　　混新土覆骨，立无名碑，仅刻一“信”字。
　　当夜暴雨，碑上青痕疯长，
　　碧色漫过世家界石，直抵新垦田埂。
　　次日，有老农跪于碑前，捧土喃喃：
　　“往后种地，先敬这寸青。”

　　▍梅核生树
　　夏至，童塾后园忽发异象：
　　那日共信碑下万民散去，童子们便将梅核捧回，
　　深埋塾后园中，不言不语，只待春深。
　　三百二十八枚刻“待”梅核，埋处齐抽新枝！
　　枝不高，叶不茂，却结青果累累，味极酸。
　　孩子摘果问：“为何不甜？”
　　沈砚笑指共信司匾：“因‘待’字已满，今该写‘在’。”
　　遂率众童改刻新核：“在”。
　　是夜，梅树无风自动，
　　青果坠地，裂为两瓣——
　　内显细纹，天然成“人”字。
　　崔九娘补《实录》至此，掷笔长叹：
　　“昔以梅核藏信，今以梅核生人。
　　信非死物，乃活种也。”

　　▍碑无字
　　七月十五，中元夜，百姓自发祭共信碑。
　　无香烛，无纸钱，唯置新泥印、青梅果、手写“信”字于基座。
　　忽一盲叟拄杖至，摸索碑身良久，颤声问：
　　“碑上‘共信’二字，可还在？”
　　童子答：“在！苔都爬满了！”
　　老人却摇头：“不对……我摸不到字了。”
　　众人惊视——
　　原刻“共信”处，青痕苔已厚如绒毯，
　　字迹尽没，唯余一片温润碧色。
　　沈砚扶老人手覆苔上，轻道：
　　“字不在石上了，在您掌心里。”
　　当夜，全城熄灯，唯共信司檐角悬一盏纸灯，
　　上绘千“信”字，随风转，光透街巷。
　　路人仰头，见自家所书“信”字一闪而过，
　　如星归位。

　　▍新谣
　　八月秋社，市井忽传新童谣：
　　“青痕不是苔，是千万人不肯闭的眼；
　　梅核不是果，是千万人留着等的席；
　　共信不是碑，是你我今日写的字。”
　　沈砚闻之，不记不录，
　　只将共信司首日所收泥印，埋于碑根。
　　来年春，此处生一矮树，
　　叶如信字撇捺，花似梅核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