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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上岸 我欠这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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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齐羽上岸的消息,是七月底的一个傍晚传来的。
林兰正在厨房里给她炖雪梨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她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拖鞋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没等她转过身,腰就被人从身后紧紧箍住了。
“阿姐阿姐阿姐!”蒋齐羽把脸埋在她后背,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那股子雀跃,“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林兰的手还握着汤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将人搂进怀里。雪梨汤在锅里继续翻滚着,没人顾得上关火。
“真的?”
“真的!第一名!新区曙光学校,我考上了!”
林兰说不出话来,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蒋齐羽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带着熟悉的洗发水香味。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那些熬过的夜、做过的题、翻烂的资料书、还有桌上那一摞摞打印出来的复习笔记,都是她这个做教培的“资深人士”一点一点帮她筛出来的——在这一刻突然都有了着落。
“我就知道你行的。”林兰的声音有点哑,“我就知道。”
蒋齐羽抬起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像只刚捡到坚果的小松鼠。她踮起脚在林兰嘴角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以后我来养你。”她说。
林兰笑着打断她:“行了行了,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那不一样!”蒋齐羽理直气壮,“你是我阿姐,我当然要对你好。”
这话说得林兰心里软成一片。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从蒋齐羽辞职那天起,她就没让她操过一点心。资料是她一份份找的,题是她一道道挑的,计划表是她一页页画的,连营养餐都是她每天变着花样做的。邻居阿姨路过看见她在厨房忙活,还打趣她说:“小林啊,你这是养妹妹呢还是养媳妇呢?”
她当时笑着没答话,心里却想:都行,反正都是我的人。
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确实有了奔头。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去看房子。中介带着她们在新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栋新楼盘前面。二十五楼,一百四十平,南北通透,客厅外面是个大大的阳台,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林兰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底下是小区的绿化带,再远一点是正在修建的学校——就是蒋齐羽马上要去上班的那所曙光。蒋齐羽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阿姐,喜欢吗?”
“喜欢。”林兰说,“这个阳台够大,能养好多花。”
“那就买这个。”蒋齐羽掰着手指头算,“我上班了就有公积金,你的工资比我高,又是准校长了,咱们再凑凑首付,每个月还贷压力也不大。到时候这半边种花,那半边放个躺椅,周末晒太阳。再养只猫,或者狗,你喜欢什么?”
林兰想了想:“猫吧,安静点。”
“那不行。”蒋齐羽皱起鼻子,“猫会跟你抢我。”
林兰被她逗笑了:“那你养狗,狗忠诚,不抢人。”
“狗也不行。”蒋齐羽一本正经,“狗会跟我抢你。”
“那你到底想养什么?”
“什么都不养。”蒋齐羽转过身,双手环住她的腰,仰着脸看她,“阿姐,你就宠我一个人就行了。”
林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她说,“就宠你一个人。”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当然,辛苦还是辛苦的。
教培行业这两年不好做,林兰能爬到中层,全凭一口气撑着。下半年要去接手那个新校区,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最近那个营销方案,林兰手下带着三个新人,写的东西没一个能看的,改来改去最后还是她自己熬夜重写。那天下午开会,组长当着全组人的面把她的方案摔在桌上,说:“林兰,你进公司五年了,马上都要当校长了,就拿出这种水平?你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
她没吭声,把方案捡起来,说:“我再改一版。”
回到工位上,她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蒋齐羽发来的消息:阿姐,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回:随便,你做的都好吃。
蒋齐羽发了个猫咪蹭脸的表情包,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林栢。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劈头盖脸地说:“林兰,你弟媳妇要生了,你侄子没得人管,你这两天回来一趟把他接过去住几天。”
林兰愣了一下:“哪样喃?”
“你侄子,六岁那个,你弟媳妇要住院待产,你妈要去经佑她,你弟天天不落屋,家里没得人管细娃儿……”
“爸爸,我这儿哪有地方给他住……”
“细娃儿个嘛,你让他跟你住一起噻!”
林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她看了眼四周,同事们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她。她压低了声音:“爸爸,我这边真的不方便。而且你各人的孙,你各人不能带几天?”
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哪样身体你不晓得唛?林兰,你这话说的,书都读到狗肚皮头去了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哪样意思?”那头咄咄逼人,“我当时为了供你几子妹读书,到外头打工,受了好多罪?”
林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句话她听了多少年了?从她工作第一年开始,每年都要听几遍。她想说:你那是为了我们吗?你那是为了各人!你养过那些小三,玩的那些格,搞忘了所?这么多年,你可曾管我我的死活!从工作的第一年开始,房贷、医药费、债务!我往家里给了多少钱?!为了这个家,我都把自己卖过一次了!
我欠这个家的,早就还清了。
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上一段婚姻的真相,家里人并不清楚。尽管从小与父母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现在,父母一年比一年老上一截,林兰每次见到,还是会喉咙发紧。父亲高高在上的样子,比他惭愧的样子,让林兰更容易接受一些。
她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左右,房租一千五,剩下八千五,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存四千,剩下的全贴给了家里。蒋齐羽有时候问她,阿姐,你对自己怎么这么抠?她笑笑说,攒钱买房啊。
她没说,那些钱里,有一半都被家里要走了。
“喂?林兰?你听见没得?”
那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
“听见了。”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那行,我让你弟明天把人送过去。”
“不行。”
那头顿了一下:“哪样喃?!”
“我说不得行。”林兰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外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本能地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她推开门,站在楼梯间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往上涌的情绪:“爸爸,我这几年给家里多少钱了,你晓得不?我在外面受的委屈,你又晓得不?我现在各人都顾不上,我拿啥子管你孙子?”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林兰,你这话是哪样意思?你是嫌我们拖累你了?”
“我不是嫌你们拖累我,我是……”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爸,我问你,我小时候你们管过我吗?我四五岁就开始洗碗,八岁开始自己洗衣服,十岁开始自己做饭,初中住校,高中住校,大学没人管,研究生靠自己奖学金读的,毕业了自己找工作。我这么多年,哪一步是靠你们的?我弟呢?他从小在家,吃好的穿好的,读书不行你们给他找工作,工作不行你们给他娶媳妇,娶了媳妇你们给他买房。我呢?林月呢!我们有啥子?!”
“你有个研究生文凭!”那头吼起来,“你弟初中都没读完,你呢?你读完了研究生,你还想啷个?”
“我想啷个?”林兰的声音抖起来,“我弟初中没读完,是他自己不读!我想让你们也把我当个人看。我想让你们知道,我也是你们生的,不是捡来的。我想让你们别再一有事就找我,好像我欠你们的。我不欠你们的!”
“林兰!”
那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林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糊了满脸。
那头咳完了,声音虚弱下来,却带着一股子怨气,“你是不是想把老子气死?”
林兰没说话。
她想说,你生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被气死?她想说,你们把我扔给奶奶的时候,奶奶带不了了的时候,我吃百家饭,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难过?她想说,我发烧四十度自己等它自己降温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她想说,我被人欺负却没有父母可以告状时,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疼?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楼梯间里,听着那边粗重的喘息声,然后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忙音。
她愣愣地站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头可能出事了。
她再打过去,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她开始慌了。她就那么站在楼梯间里,握着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
最后还是弟弟打过来的。
“林兰,”弟弟的声音很冲,“你好凶哦,不得了哦,把老汉气得住院了。”
她张了张嘴,本来的关心,变成了冷漠:“你有啥子资格说我……”
“慢阻肺急性发作,现在在急诊室呢。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林兰,我跟你说……”
林兰把电话挂了,给母亲转去了5000块钱。
林兰站在楼梯间里,外面是灰白的墙壁,头顶是昏暗的灯光。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应该难过的,可她发现她难过得不太纯粹。那些难过的情绪下面,还压着一层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重担的解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死了。
可她掐不死的是,她知道,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她永远都不可能过好自己的日子。那些年复一年的索取,那些理所当然的“你应该”,那些永远还不清的债,会把她和蒋齐羽的未来一点一点啃噬干净。
她必须划清界限。
可那是她父亲。
把她生下来,却没怎么管过她的父亲。此刻躺在医院急诊室里的父亲。
她不知道自己在楼梯间里蹲了多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手机又响起来。
是蒋齐羽。
“阿姐?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给你做了红烧肉,都凉了。”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快点回来嘛,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林兰听着那个声音,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羽……”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头顿了一下:“阿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我没事,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扶着墙稳了稳。腿还是麻的,眼眶还是红的,心还是乱的。但她知道,她得回去。
回到那个有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回到那个做红烧肉等着她的人身边。
那是她的家。
不是那个永远在索取的“家”,是那个有爱她的人在的地方。
那天晚上,林兰回到家,蒋齐羽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然后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陪她吃。
吃到一半,蒋齐羽忽然说:“阿姐,我考上那个曙光学校,每个月能拿八千多。你再过两个月就去当校长了,工资还能涨。咱们再攒一年,就能付首付了。”
林兰抬起头看她。
“到时候,咱们买个阳台大的。”蒋齐羽继续说,“你种花,我养你。猫啊狗啊的,你想养就养,不想养就不养。反正我最宠你,你也最宠我,咱们俩就够够的了。”
林兰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好。”她说,“就咱们俩。”
窗外是七月底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林兰看着对面那个人,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解开的头绪。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父亲出院后该怎么面对,不知道下一次电话响起时她还能不能撑住。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餐桌旁,在这个愿意陪着她的人面前,她觉得,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蒋齐羽考上新区那所学校的事,加上下半年那个校长的职位,成了这段日子里唯一的亮色。林兰有时候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给她的一个信号——往前走,别回头。
她攥着那点光,不敢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