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辞树》吒哪

29、变故 我想把我们

　　那是个普通的周四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客厅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林兰刚结束科目三的练习，挎着邬志文刚给她买的包包推门进来。
　　“丫头，过来。”
　　邬志文坐在沙发正中央，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气色很好，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兰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像只归巢的倦鸟般扑进他怀里，习惯性地用脸颊蹭他脖颈。“怎么了，臭老头？”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学车后的疲惫和撒娇，“今天怎么这个点儿在家？公司不忙吗？”
　　邬志文顺势搂住她，另一只手划开手机屏幕，动作有些郑重：“选一张咱俩的合照，要你最喜欢的。”
　　“选来干嘛用呀？”林兰抬起头，好奇地眨眨眼。她注意到他今天的神情有些不同寻常，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深水般的平静，眼底却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沉。
　　“我托朋友从法国酒庄订了十八瓶上好红酒，存在一个专业温控酒窖里。”他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等十八年后，我们再一起打开。一年一瓶，庆祝我们的每一个结婚纪念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之物：“我想把我们的合照，烧制在每一个瓶身上。这样，就算到时候我们老了，开瓶时还能看到现在的样子。”
　　林兰怔住了，随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落进了星光。她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响亮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唇膏印。“你怎么想出来的！”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十八年……那时候我都四十多岁了！天哪，这太浪漫了吧！不过，那时候，你真的就是个糟老头了，哼！”
　　她被这个跨越时间的约定彻底击中了，立刻兴致勃勃地拿过手机，和他头靠着头，一起翻看相册。指尖滑过一张张照片：在古城青石板路上的并肩而行，在海边夕阳下的拥抱，在朋友聚会上的搞怪自拍……
　　“这张怎么样？”林兰指着一张在旋转餐厅的合影，那时她正笑着喂他吃蛋糕。
　　邬志文摇摇头：“太暗了，烧制效果可能不好。”
　　“那这张呢？”她又翻到在雪山上的照片，两人裹得像熊，只露出两双笑弯的眼睛。
　　“看不清脸。”他温和地否决。
　　翻到第三十七张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那是在植物园花圃里拍的。大片大片的郁金香正盛放，红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铺展到天际。林兰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他给她编的柳枝花环，笑得眼睛眯成月牙。邬志文则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举着手机，看向镜头的眼神温柔得能化开水。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身上，连发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就这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相视一笑。
　　林兰开心地定下，将手机还给他，整个人窝进他怀里，掰着手指算：“十八年后……我们的孩子是不是都该上大学了？到时候我们开第一瓶酒，要叫上他一起吗？还是就我们俩……”
　　邬志文安静地听着，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目光却飘向窗外很远的地方，那里暮色正在聚拢。
　　婚礼的请柬在一周前就已全部发出，烫金的字体在米白色卡纸上勾勒出他们俩的名字。酒店定在市中心最好的五星级，能俯瞰整条江景的宴会厅；婚庆公司拿出了三套方案，林兰选了最繁复浪漫的那套，预算超了三成，邬志文眼睛都没眨就签了字；昨天她才试好婚礼当天的妆容，化妆师给她设计了两种风格，她纠结了一个小时，最后把两张试妆照都发给他，他说“都好看”，她又嗔怪他敷衍。
　　一切都沉浸在一种按部就班、即将抵达幸福顶点的氛围中。林兰甚至开始偷偷逛母婴论坛，收藏那些可爱的小衣服和育儿心得——虽然他们还没正式讨论过孩子的事，但她总觉得，结婚后不久，就会有的。他那么喜欢孩子，每次看到小区里玩耍的小朋友都会多看两眼。
　　学车是她坚持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要自己开着婚车去酒店，多酷。”
　　科目三练习场在市郊，来回要两个多小时。这天下午，她刚完成一圈“靠边停车”，教练夸她进步很大。休息间隙，她像往常一样走到训练场边的梧桐树下，拨通了邬志文的电话。
　　第一遍，响了七声，无人接听。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往常这个点，他如果在开会，会提前发消息告诉她；如果没会，几乎都是秒接。
　　也许是去洗手间了。她心想，挂了电话，刷了五分钟朋友圈。
　　第二遍，响了十声，转入语音信箱。
　　一丝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她打开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在忙吗？我练完车了，今天被教练夸了哦～”
　　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她拨出第三遍电话。这次响了五声后，接通了。
　　但传来的不是邬志文低沉温和的嗓音，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急促，背景音嘈杂：“喂？嫂子吗？”
　　林兰的心猛地一沉：“我是林兰。你是？”
　　“嫂子，我姓陈。那个……老邬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对方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慌乱。
　　“他怎么了？为什么是你接电话？”林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他住院了。你别急，小毛病，就是需要观察一下……”对方试图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紧张泄露了真相。
　　“哪家医院？”林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一起学车的学员侧目。
　　对方报出了一个医院的名字——市第一人民医院，肝胆外科。
　　肝胆外科。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雹，砸得林兰头晕目眩。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她愣了几秒，才弯腰捡起来，屏幕已经黑了。她顾不上这些，抓起包，脸色煞白地冲向训练场出口。
　　“林兰！下午还有练习！”教练在后面喊。
　　她头也没回，拦下一辆正好下客的出租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市一院，快！”
　　出租车一路疾驰。林兰坐在后排，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陷进手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最近几个月邬志文的种种细节：
　　他好像瘦了一些，她曾开玩笑说他“为婚礼减肥太拼了”，他笑笑没说话。
　　他推掉了好几次朋友的酒局，说“要养生”。
　　他书房里多了几本医书，她有一次瞥见，他很快合上了。
　　还有他坚持让她喝的那些绿色颗粒中药……
　　不，不会的。她用力摇头，想把那些可怕的联想甩出去。他一定是工作太累，胃炎或者胆囊炎之类的小问题。他还说要和她一起活到八十岁，看着孙子上大学……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翻看手机信息：“肝胆外科，7楼，712病房。”
　　电梯慢得令人心焦。她索性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口气跑上七楼。肺部火辣辣地疼，她却感觉不到，只有一个念头：见到他，立刻见到他。
　　712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她正要推门，里面传来的对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老邬，你这是拿命在赌！医生怎么跟你说的？肝硬化晚期，失代偿期了！腹水、黄疸，凝血功能差，血小板低得吓人！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你倒好，还操心结婚的事？”一个压低了的男声，又急又气，听声音年纪不小，应该是熟人。
　　林兰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肝硬化。晚期。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轰鸣。
　　片刻的沉默后，是邬志文的声音。那声音比她熟悉的要虚弱、沙哑得多，气息不稳，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老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那个叫老陈的男人忍不住爆了粗口，“嫂子——我说你前妻——刚托人送来了血燕和进口蛋白粉，还有一张卡，让我务必转交，让你用最好的药，千万保重身体……你让我怎么回？你这边要跟小林结婚，那边前妻还……”
　　“她送的东西，一律处理掉。”邬志文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随即又因虚弱而软下来，“别让林兰看见。一个字都不要提。”
　　林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前妻？他从没详细提过他的前妻，只说“性格不合，和平分手”。她尊重他的过去，从不追问。可现在，在他重病住院时，前妻送来贵重补品和钱……他们还有联系？到什么程度？
　　更可怕的话还在后面。
　　邬志文喘了几口气，像是积聚力量，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林兰耳朵里：“还有，上次让你找李大夫开的那个‘调理方子’，确保没问题吧？药性……要温和持久”
　　“调理方子”？
　　林兰猛地想起，她吃的那个绿色中药颗粒。他说这是托名医开的方子，专门调理女性气血，固本培元，对她身体好，尤其“对以后怀孕有好处”。她曾为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深深感动，她也每次都乖乖吞下去，还开玩笑说“臭老头最会养生了”。
　　难道……那不是关爱，而是锁链？是他口中确保她“离不开”的某种龌龊之物？
　　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呕，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护士清晰平静的声音：“邬先生，这袋人血白蛋白滴完了，现在给您换利尿剂，帮助排出腹水。可能会有些不适，您忍一下。另外，下午还要抽血查一下肝功能和血氨。”
　　接着是药袋摩擦的窤窣声、仪器轻微的嘀嗒声，以及邬志文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肝硬化晚期、腹水、人血白蛋白、利尿剂、血氨……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和他口中“调理方子”、“别让她看见”的算计，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相，将林兰彻底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直到一个送药的护士推着车经过，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