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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镀金鸟笼(一) 那一瞬间, ...

  •   水龙头是金色的,在高原强烈得近乎透明的日光下,闪着一种沉甸甸、暖融融的光泽。林兰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那冰冷却耀眼的弧度,指尖传来的实感。
      从Y市出发已经有大半个月了。邬志文带着林兰游玩了好几座城市,说是出差,但林兰并未看见邬志文处理什么工作上的事。倒是,一路走,一路有朋友请客吃喝玩乐,说是纸醉金迷的生活都不为过。
      林兰收回思绪,环顾一周,这不是她熟悉的、那间合租屋里老旧的、拧紧后总会渗出一滴水珠的水龙头。这是邬志文为她选择的、位于这家“当地最好”酒店房间里的水龙头。他甚至在她入住前,就细心地检查过水温是否稳定,水压是否充足,给她买的贵妇精华,端正地放在浴室镜前最顺手的位置。这种不着痕迹的妥帖,像最细腻的砂纸,打磨掉了她逃离写字楼后,初到陌生之地所有可能产生的毛刺与不安。
      偌大的套房浴室,弥漫着淡淡的藏香,是白松木混合着某种清冽草药的氣息,据说有安神之效,也是他特意嘱咐酒店准备的。林兰褪下沾满旅途风尘、被压得有些皱巴的舒适衣物,跨进那足以容纳两三人的按摩浴缸。水温是他亲手调试过的,烫得恰到好处,柔滑地包裹住她每一寸肌肤。水流汩汩涌动,带着抚慰的力道,她舒服地叹出一口气,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被精心安排好的舒适里。
      在遇到邬志文之前她过去两年的人生,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朝九晚九,挤着能把人碾成照片的地铁,对着无穷无尽的报表和屏幕,呼吸着中央空调循环的空气。A大毕业生的光环早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压力下褪色,留下的只是一个疲惫不堪、渴望逃离的躯壳。她渴望温暖,渴望一个坚实的、可以放心依靠的胸膛,渴望一种不被闹钟和截止日期催逼的生活。这种渴望,深埋心底,是她所有硬撑之下,那片隐秘的、未曾被照亮过的柔软腹地。
      左手随意搭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浴缸边缘,腕上那只黄金手镯无意中磕在坚硬的大理石面上,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林兰猛地睁开眼,看着那串在朦胧水汽和暖黄灯光下折射出柔和光彩的珠子。这声音,不像钻石那般清脆锐利,却同样像一根微小而坚硬的刺,试图刺破这被温暖水汽和奢华环境包裹的迷离泡沫。那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一个那个在职场中必须独立、必须坚强、无人可以依赖的女孩,其内心构筑的壁垒,正发出细微的、冰层碎裂般的声音。
      但这声音太微弱了。
      “丫头?泡好了吗?水别凉了。”门外传来邬志文低沉含笑的嗓音,那声音带着被高原阳光晒过特有的沙哑质感,更带着一种将一切安排妥帖后的沉稳力量,轻易地驱散了浴室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清醒。“扎西他们可都到了,就等你这女主角了。我跟他们说了,你可能更需要清淡些的牦牛骨汤,养胃,也适合你……嗯,好好放松,补补元气。”
      他总是这样。不仅考虑到她的喜好,还能前瞻性地顾及到她疲惫的身心需要休养。林兰应了一声,迅速从水里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她用柔软的厚绒浴巾裹住自己,刚走出浴室,邬志文便很自然地接过毛巾,极其专注地帮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
      “路上给你买的红景天胶囊和便携氧气瓶都放在床头柜上了,感觉有一丁点不舒服就要告诉我,别硬撑。”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关切,那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笼罩其中。
      镜子里,林兰看着自己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模样,那点因手镯磕碰声而引起的、关于独立与依附的微妙不安,迅速消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有他在,她还需要担心什么呢?她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了。
      晚餐设在酒店附设的、充满藏式风情的餐厅包间里。巨大的铜制火锅咕嘟咕嘟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牦牛肉香气混合着菌类的鲜香,弥漫在空气中。邬志文的几位朋友早已到场,多是些皮肤黝黑、眼神亮堂、带着高原人特有豪爽气的汉子,身边也跟着一两位眼神灵动的当地姑娘。邬志文自然地揽着林兰的肩,把她带到主位旁坐下,向众人介绍:“这是林兰,A大的高材生,现在……嗯,放下工作出来透透气,我带她来咱们这儿感受一下真正的天地。”
      立刻有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起哄:“邬老板好福气啊!这是从哪里请来的仙女?跟我们这粗地方真是格格不入嘛!”
      “林姑娘一看就是有大学问的人,跟我们邬老板站在一起,嘿,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阿妹,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千万不要客气,酒要喝,肉要吃,高兴最重要!”
      一片善意的喧闹中,“阿妹”、“格桑花”这样带着异域风情的亲切称呼,像一杯温热的青稞酒,熏得林兰耳根微热,有些无措,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被这个陌生圈子迅速接纳的暖意。她下意识地看向邬志文,寻求着某种确认。
      他正咧嘴笑着,眼角堆起深刻的纹路,大手在桌下悄然伸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而安心的触感。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青稞酒的醇厚气息:“别紧张,小傻瓜。他们都是实在人,喜欢你才这样。放松点,有我呢。”说完,熟练地把林兰的头发拢到脑后,给她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方便林兰吃饭。
      他的语气笃定而亲昵,带着一种将她视为自己所有物的坦然和保护欲。林兰脸上飞起红霞,那点小小的不自在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醺般的、被珍视被保护的眩晕感。她低下头,抿嘴笑了笑,反手也轻轻回握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
      邬志文不仅细致地给她布菜,将炖得烂熟的牦牛肉细心挑去筋膜放入她碗中,还会耐心地告诉她:“这种菇,只有这个季节才有,鲜得很。”“蘸这种本地辣椒面才最香,你试试。”在她被热情的敬酒呛得轻咳时,他早已将一杯温度刚好的酥油茶递到她手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慢点喝,这酒后劲足。”
      他的一个朋友,那位脸颊带着两团高原红、被称为“强哥”的汉子,端着酒碗,大声笑道:“邬老板,你这真是把林姑娘当眼珠子疼啊!羡慕死我们这帮老光棍了!”
      邬志文哈哈一笑,举起自己的酒碗与对方碰了一下,眼神却始终带着笑意落在林兰身上:“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大概就是遇到我的小丫头了。得疼着,宠着。”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宇宙间唯一的真理。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林兰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她看着他与朋友们谈笑风生,说起穿越无人区的惊险,说起收购虫草松茸的“生意经”,挥洒自如,俨然是这片土地上一个有分量、被尊重的人物。而他,这样一个男人,却将她如此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和与有荣焉。
      她过去几年所经历的那些职场倾轧、业绩压力、城市孤独,在这些活色生香的、充满原始力量与直接温情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可笑。她像一株渴水太久的植物,终于遇到了丰沛的灌溉,只顾着贪婪地吸收这前所未有的呵护与安全感,哪还有余力去思考土壤的成分?
      接下来的旅程,沿着壮丽的盘山公路蜿蜒向上。邬志文包下了一辆看起来颇有些年头、却异常坚固的越野车,司机是位沉默寡言、车技稳重的N族大叔洛桑。
      夕阳的光透过冷冽的空气洒进车窗。
      “丫头,”邬志文轻声唤林兰。
      林兰回过头,眼里还映着天边的霞光:“嗯?”
      “我前几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开始了叙述。
      林兰立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转过身来,专注地看着他:“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我在飞。”他省略了梦境最初的虚空和刺骨的寒意,直接从飞翔开始描述,“不是坐飞机,就是自己,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飞。”
      林兰睁大了眼睛,充满了好奇:“像鸟一样吗?那一定很自由吧!”
      邬志文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细节:“不,不完全是这样。我不是一个人……有一位,嗯,一位穿着红褐色僧袍的僧人,带着我飞。”
      “僧人?”林兰更加惊讶了。
      “是的。”邬志文点点头,继续用平缓的语调描述,刻意过滤掉了那些令人不安的元素,“我们飞得很高,高到能看见云在脚下,地上的城市变得很小,像玩具一样。周围非常安静,静得……有点让人心慌。”
      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看向林兰:“你说,这梦是不是有点奇怪?我平时很少梦到这些。”
      林兰完全被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吸引了。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给予安慰:“是有点特别。不过,梦都是反的嘛,或者……是一种预兆?”她努力运用着自己从星座、解梦公众号上看来的零散知识,“我听说,梦到飞,可能是压力大,想放松?或者……是境界提升了?”她有些不确定地猜测。
      邬志文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梦境而产生的细微波澜,渐渐被一种掌控叙述节奏的笃定所取代。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那位僧人,有对你说什么吗?”林兰追问道,眼神亮晶晶的。
      邬志文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带着思索的低沉声音说道:“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执着如尘,妄念如风’……”他巧妙地篡改了梦中那句更具冲击力的“沙上之塔”和“如露如电”,将其变成了一个更泛泛的、听起来更具禅意,也更容易被“情爱”所解读的句子。
      “执着如尘,妄念如风……”林兰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福至心灵,眼睛一亮,带着几分天真和笃定说:“我明白了!这一定是在点化你!让你不要执着于工作上那些烦心事,也不要……不要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她脸微微泛红,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暗示他之前可能对感情不专一,“这是好梦啊,说明有高人指引你,让你心境变得更开阔呢!”
      邬志文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声音带着一丝被“开解”后的释然和笑意:“也许你说得对,丫头。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有你在身边,什么执着妄念,都变得不重要了。”
      夕阳终于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之下,天边只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林兰收回远望的目光,瞥见邬志文后颈上的一颗血红色的痣,那颗痣,看上去,像只……小小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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