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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清偿 她不知道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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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手术费时,林兰看着刷卡机吐出的长长单据,感觉心里某个沉重的、捆绑了她太久的东西,也随之被刷走了。这不是赎买,而是清偿。用这二十万,清偿那场盛大婚礼的幻影,清偿他昔日“救命”的恩情,也清偿自己内心那点可笑的责任与不甘。
手术那天,天色阴沉。邬志文被推进手术室前,意识清明。他拒绝被推进手术室,而是自己走进去,他走进电梯,转身看向林兰,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艰难地吐出:“……谢谢。再见。我自己上去,你别进来了。”说完脸上尽是释怀的微笑。
几个小时过去了,林兰忍不住上到手术室那层楼,在手术室外张望。
手术室那扇厚重的、写着“肃静”的自动门紧闭着,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而门外的等候区,却是一个浓缩的人间悲喜剧场。门口挤满了人,无论护士如何劝导,大家都不愿离去。或焦灼地踱步,或坐在地上低头沉默,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等待命运对自己亲人的宣判。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打着电话安排后续。手术室那扇门,是一道生死门,医生们是判官,他们开门后,宣布结果,向家属们播报希望或绝望。
在这一刻,林兰忽然感到一种抽离般的恍惚。这些人与她非亲非故,却共享着同一种悬而未决的恐惧,同一种渺茫的希望。生命在这里被简化成了手术灯下的几个钟头,被具象为医生出来时的一个表情、几句话。所有的爱恨情仇、富贵贫贱,在手术室门前,都被暂时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祈祷:活下来。
林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再度紧闭的门。活着。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仅仅是“活着”本身,对于里面那个人,对于门外这些翘首以盼的人,对于此刻站在这里、满身创伤和疲惫的自己,已经是需要拼尽全力、甚至寄托于运气和渺茫概率的、最奢侈的东西。
而那些活着的滋味——爱的甜蜜、恨的灼痛、成功的喜悦、失败的苦涩、平凡的安宁……都建立在“活着”这块脆弱而珍贵的基石之上。她的基石正在崩塌,连带着她所认知的一切,都在下坠。而别人,还在为这块基石的稳固而祈祷、而哭泣、而等待。
她不知道邬志文能否从这扇门里活着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他出来。她只是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目睹生命在巨大机器面前挣扎时,产生的、近乎冷酷的茫然。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缓缓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周围家属的低语、哭泣、祈祷声嗡嗡地包围着她,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着另一个世界的声响。她活着,坐在这里,等待一个与她生命紧密相连却又仿佛早已无关之人的生死判决。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存在。
她开始回忆起她和邬志文相处的点滴,情节跌宕起伏,但其实,从相识到现在,也才一年多。
【一年前。】
二十九岁的林兰还在南方通信公司的Y市分公司做着文员。距离她研究生毕业,已经过去两三年了。
因为如同“生产队的驴”般可靠又任劳任怨,领导们似乎都很看重她,也格外“关心”她的个人问题。后来林兰才渐渐品出,这种“关心”的实质,多半是他们的某个亲戚、朋友或重要关系的子侄,正好到了适婚年龄。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下。”内部通讯软件上,部门主任黄思仁的头像闪动着。
林兰很快出现在主任办公室门口。“黄主任,您找我?”
“来来,坐!”黄思仁快五十了,身材发福,笑容热情得有些程式化,带着一种体制内中年男性常见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熟稔。“手头那个省公司调研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初稿差不多了,下午就能给您。”
“好,好,你办事我放心。”黄思仁搓了搓手,话锋一转,“对了,小林啊,个人问题解决得怎么样了?有对象没?”
林兰感到一丝尴尬,但仍老实回答:“还没呢。”
“那……有什么标准没有?比如长相、家境、工作?”黄思仁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探讨一项重要工作。
“没……没具体想过。”林兰被问得措手不及。
“年龄呢?比你大些的,能接受吗?成熟点会疼人。”黄思仁追问,眼睛观察着她的反应。
“可、可以吧……真没仔细考虑过这个。”林兰只想结束这个话题。
“哈哈哈,别紧张,就当闲聊,领导关心一下嘛!行,你先去忙吧!”黄思仁得到了某种模糊的答案,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
周五下午,忙完一周总结,林兰正收拾东西,想着终于能喘口气。手机响了,是黄思仁。
“小林啊,晚上一起吃饭,滨海的‘云顶轩’。岑副总也去,还有政企部的王经理。主要是感谢一下‘创达科技’的邬总对他们那边项目的大力支持,你也跟着学习学习,见见世面。”黄思仁的语气不容置疑,“对了,你上次那个获了奖的宣传稿,邬总那边挺欣赏,也算是个话题。”
林兰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好的主任,我这就准备一下。”
华灯初上,“云顶轩”的包厢临海,窗外是沉黯下去的海面和点点渔火,室内却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光晕,映照着光可鉴人的红木圆桌。
“邬总,这位就是我们分公司综合部的笔杆子,小林,林兰。上次省公司通报表扬的那篇关于智慧城市服务的稿子,就是她主笔的!”黄思仁热情地向主宾位的男子介绍,随即转向林兰,“小林,这位是‘创达科技’的邬志文邬总,咱们重要的合作伙伴!”
林兰礼貌地看向那位邬总。他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清矍,在一桌略显富态的中年人中显得格外突出。听黄思仁称呼他为“老同学”,估计也快五十了,但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身材保持得极好,瘦削而挺拔,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劲儿。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POLO衫,腕表简约,手指修长,正随意把玩着白瓷茶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黄你就别替我吹了,”邬志文笑着起身,向林兰伸出手,“林女士,幸会。那篇文章我拜读过,数据扎实,切入点也好,没想到作者这么年轻。”他的手干燥温暖,一触即分。
林兰很少与异性这样握手,局促地起身,脸上发热,心里却因这具体而专业的夸奖掠过一丝异样。她今天被特意安排坐在邬志文旁边。
坐在另一侧的岑副总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道:“邬总可是我们通信行业的老兵了,从设备到集成,门儿清。上次在行业沙龙上的那些见解,让我们很受启发啊。”
邬志文摆手,语气温和:“岑总过誉。不过是趟过几年河,摸到几块石头。行业变化快,互相学习。”他抿了口茶,姿态从容。
“邬总您太谦虚了,”政企客户部的王莉经理接过话头。她妆容精致,干练飒爽,是分公司有名的业务能手,“上次那个智慧园区的项目,多亏创达的方案解得快,服务跟得上。这种关键时刻顶得上的合作伙伴,太难得了。”她说话时目光真诚地看着邬志文,语气佩服。
“王经理言重了。客户急难愁盼,就是我们的冲锋号。团队反应快,是靠平时磨。”邬志文语调平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不经意似的在林兰方向略一停留,
“就像林女士写材料,下笔精准,背后肯定是下了苦功,对业务吃透了才行。”
黄思仁适时感叹:“志文啊,还是你眼光毒。小林可是我们部门的宝贝,踏实肯干,材料写得漂亮,办事又妥帖。就是太低调了。你们创达现在发展这么快,正是需要这种能文能武的人才啊!”
面对各方递来的高帽子,邬志文脸上笑意深了些,眼神却依旧清明。他举杯:“各位领导再夸,这酒我可要喝不下了。企业生存,靠的是政策东风,靠的是像贵公司这样的优质平台,靠的是大家一起把事情做成的决心。我个人,微不足道。来,我敬各位,感谢黄主任、岑总的盛情,也感谢王经理一直以来的支持。”他特意转向林兰,酒杯微倾:“也谢谢林女士的精彩文章,让我对公司业务有了新认识。”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碰撞声清脆。包厢里气氛热烈,恭维、笑声、热菜的气味与酒香混在一起。
“林老师听口音,不是本地人?”邬志文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林兰。
“是的邬总,我老家在C市。”
“巧了,我母亲也是C市人,算半个老乡。”邬志文笑容亲切,“听黄主任说你A大毕业?高材生啊。在综合部写材料,会不会觉得有些屈才?现在公司都在数字化转型,前线政企、市场、技术部门,天地更广阔。”
林兰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笑了笑。
岑副总打趣道:“邬总,你这可不厚道,当着我的面挖我墙角啊?”
“岑总息怒,爱才之心,人皆有之嘛。”邬志文笑着摆手,又压低声音对林兰说,“不过,以你的素质和悟性,无论在哪个岗位,都能做出一番成绩。如果真觉得现在的工作重复性高,缺乏挑战,想动一动,也不是没有办法。内部竞聘,或者……关键岗位的调动,事在人为。”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笃定的、知晓内情的意味。
林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他。邬志文也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种目光她很少接触到,带着一种将她看透又似乎愿意提供庇护的复杂意味,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林女士,你是A大毕业,留在Y市发展,家里支持吗?”他继续闲谈般问。
“……呃,您可以叫我小林。家里态度还好吧……就是Y市房价也不低,靠自己压力不小。”林兰实话实说,说完又有些后悔,觉得过于交浅言深。
“很正常。年轻人刚起步都这样。”邬志文语气理解,“不过,好的平台和个人能力是最大的资本。其他的,慢慢都会有的。”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这么优秀,男朋友一定也很出色吧?”
林兰摇了摇头,感到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回来了。今晚被夸赞的次数,似乎超过了以往好些年的总和。或许是因为那杯助兴的甜酒,她觉得有些飘,又有些渴。
漫长的饭局终于结束。林兰暗自松了口气。席间邬志文并未过多打扰她,只是偶尔交谈几句,问及她的工作内容、日常兴趣,态度自然又体贴,还会顺手为她转一下桌盘,示意她尝尝某道菜。他言谈间透露出的行业见识、待人接物的分寸感,以及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都让林兰感到一种陌生的吸引力。当他提出“方便加个微信,以后有关行业报告的资料可以分享给你学习”时,林兰几乎未加思索就掏出了手机。
回到租住的公寓,已近午夜。手机屏幕上的日历显示“夏至”。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林兰望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丝缝隙。她甩甩头,懒得洗漱,和衣倒在床上,瞬间便被睡意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