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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节 林兰看着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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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志文在医院勉强稳住情况后,回到了那个租来的、冰冷空洞的“家”。时近春节,城市张灯结彩,空气里弥漫着节日特有的、微甜的焦灼气息,但这与林兰无关。
出院没多久,邬志文开始持续低烧。体温总在37.8度到38.5度之间徘徊,不算太高,却顽固地黏着不去。他整日昏沉,面色在黄疸的底色上又添了一层不祥的潮红,不时因畏寒而发抖。林兰拖着他,再次踏上求医之路。抽血、拍片、培养、排查……像在迷宫里徒劳打转。白细胞不高,常规感染指标模棱两可,医生也只能试着用抗生素输液压制。于是,整个腊月下旬,当窗外炸开一朵朵绚烂烟花,传来千家万户团聚的喧哗与碰杯声时,林兰正守着滴答的输液器,用温水一遍遍擦拭邬志文滚烫的额头和身体,试图将那顽固的热度物理降下去。她机械地动作着,耳边的爆竹声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星球。她看着玻璃窗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有时会恍惚地想:里面那个眼窝深陷、动作僵硬的女人,究竟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在了某个过去的时间里?
林兰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沙滩上的人,看着潮水一点点涨上来,淹过脚踝、小腿、膝盖……她拼命想筑起沙墙,但每一波浪潮都会带走更多沙子,她的努力徒劳而可笑。
有一天深夜,邬志文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直直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怎么了?做噩梦了?”林兰立刻开灯。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陌生而惊恐:“我刚才……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林兰的心脏骤停了一拍。她掀开被子,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小腿:“有感觉吗?”
“有……现在有了。”他喃喃道,重新躺下,背对着她,“睡吧,可能是我睡迷糊了。”
但林兰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当邬志文吞吞吐吐地说“要不,我们去看看张神仙吧”时,林兰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
张神仙是邬志文的高中同学,本名张云山,大学读的哲学系,毕业后不知怎的走上了玄学道路。邬志文以前提起他总带着调侃的语气,说他是“半仙”,偶尔聚会时也会让他算算近期运势,但都当作玩笑。
“有用吗?”林兰说,但语气不再坚定。
“我也不全信,”邬志文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声音虚弱,“但……当所有正常的门都关上了,试试看窗户又有何妨呢?就当是……陪我完成一个心愿吧。”
林兰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光,点了点头。
张神仙住在城东一个老式小区里,房子在一楼,带个小院子。林兰想象中的算命先生住处应该烟雾缭绕,摆满神像法器,但张云山的家意外的整洁素雅。客厅里一整面墙都是书,大多是哲学、历史、心理学类的著作,还有不少外文书。茶几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道法自然”。
张云山本人也和想象中不同。快五十的人,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更像大学讲师。他见到邬志文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志文?你怎么……”
“病了,”邬志文简单地说,被林兰搀扶着在沙发上坐下,“看了很多医院,查不出原因。”
张云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泡茶。茶香很快弥漫开来,是清雅的龙井。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说说情况吧。”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那种故弄玄虚的神秘感。
邬志文断断续续地讲了这段时间经历,讲到说不下去时,林兰就补充几句。张云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一串木珠。
等他们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试试看,”他终于开口,“但提前说好,我不保证什么。命理这东西,有人信,有人不信,我自己也只是在探索。”
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泛着幽绿光泽的铜钱,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他让邬志文心中默念想问之事,然后将铜钱递给他。
邬志文握紧铜钱,闭上眼睛。林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鼻子一酸。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张云山的小院里种了几株竹子,在冬日的寒风里依然挺立,叶子沙沙作响。
“可以了。”邬志文将铜钱递还给张云山。
张云山接过,将铜钱在掌心拢了拢,然后轻轻抛在茶几上。铜钱旋转、落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低头细看,眉头微微皱起,又抛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抛一次,他的表情就凝重一分。三次之后,他盯着三枚铜钱形成的图案,久久不语。
“怎么样?”邬志文忍不住问。
张云山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卦象……很奇怪。坎为水,陷也。你现在确实身处困境,如陷深水。但坎卦又主隐伏、隐秘之事。你这病,根源不在身,或者说,不止在身。”
“什么意思?”林兰问。
“有些事被隐藏了,可能是你自己不愿面对的事,也可能是……来自外界的干扰。”张云山选择着措辞,“卦象显示有‘阴物’纠缠,但这个‘阴物’不一定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鬼怪。也可能是积压的负面情绪,未解的心结,或者……”
他停住了。
“或者什么?”邬志文追问。
张云山摇摇头,没有回答,反而转向林兰:“姑娘,我也帮你算一卦吧。”
林兰一愣:“我?不用了,是他生病……”
“来吧,”张云山温和但坚持地说,“夫妻一体,他的事也与你有关。”
林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铜钱。她不知道该问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只是简单想着: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
她将铜钱递给张云山。他再次抛掷。
第一次,铜钱正常落下。
第二次,其中一枚铜钱在茶几边缘旋转了几圈,最后竟滚落下去,在地板上滚了一段距离,直直钻进了书柜底下的缝隙里。
张云山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有再继续算下去。
林兰说:“算了。”
客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张云山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深邃,仿佛在思考极其复杂的问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光线斜射进屋里,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张云山送他们到门口。就在林兰换好鞋,准备搀着邬志文离开时,张云山突然叫住她:“姑娘。”
林兰回头。
张云山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林兰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某种深远的了然。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极其温和、几乎像是耳语的音量说:
“姑娘,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林兰愣住了。
这句话太突兀,太不合时宜。在丈夫重病缠身、前路迷茫的时刻,对她说“福气在后头”?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或者苍白无力的安慰。
但张云山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是在说客套话。
那目光太沉,太重,像一口深井,林兰不敢多看。她低下头,含糊地道了谢,逃也似的扶着邬志文离开了。
走到小区门口,冷风一吹,林兰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一摸,全是眼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你怎么了?”邬志文担心地问。
林兰摇头,说不出话。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封闭已久的情感闸门。这段时间的恐惧、疲惫、无助、绝望……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
“对不起,”他低声说,“对不起,老婆……是我拖累你了。”
夜幕完全降临,街道两旁的彩灯次第亮起。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串串,一排排,把整条街装点得流光溢彩。商家播放着喜庆的音乐,行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和气球,笑声清脆。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准备迎接新年,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期盼。只有他们,像两个误入节日的幽灵,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林兰擦干眼泪,重新扶稳邬志文:“回家吧。”
林兰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把小小的烟花。准备除夕的时候放,上学的时候,朋友们总说她很坚强,林兰总是极力否认,说自己玻璃心,爱哭鬼。可是现在她发现,她的确挺坚强的,还有心思买烟花。
低烧伴着时钟,滴答滴答,将日子生拉硬拽。
邬志文对他父母撒谎说,他要带林兰出国旅游,春节就不回家过了。林兰看着他说谎的样子,心里充满了鄙视,是一眼也不想多看。
邬志文去洗漱时,随手将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林兰自然地拿起来,解锁。从恋爱开始,邬志文的手机用林兰的指纹都可以随意打开。一瞬间,绿光映在林兰脸上,对话框里有几条新消息——
张总:老邬,你疯了吧,你那公司也就一个空壳,股份早就不值钱,不是看它还有一些资历,我是一分也不会给你的。
邬志文:老张,我需要钱,就当帮个忙。
张总:就三万,爱要不要。
后面再没有邬志文的回复了。
此时的林兰,已经疯魔了,她开始敲击键盘,输入:“你打发叫花子啊,十万,一分也不能少,不然谁也别想好过!”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林兰无力地坐下,她知道,她的这种行为,除了发泄情绪,没有任何意义。这些老油条,跟邬志文一样,都是不要脸的。
突然,一条新的信息进来了,“志文,我下飞机了。”看头像是一个艳丽的女人。
嚯,真是身残志坚,天赋异禀啊。都踏马这样了,还有心思勾女人呢。除了厌恶,林兰没有多的情绪了。她早该想到,一个能够结到三婚的男人,在找女人方面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邬志文曾经问过林兰,“你爱我吗?”
那时的林兰泡在蜜罐里,张口就来:“当然爱呀!”
现在想想,爱吗,也许有过吧!更多的是虚荣和软弱!
“你是活该的!”林兰走进衣帽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说到。
然后,她拉出那个上锁的抽屉,从精致的丝绒盒里拿出那根她珍藏多年的豪猪毛,端详着,黑白相间的花色,光滑的质感,20厘米左右。那是她的好朋友洪玉离开时送给她的。不见洪玉,已经10多年了。
“洪玉,你还好吗?是否还活着。我,活不下去了。今天是除夕,算个隆重的日子。”心里这样想着。林兰将豪猪毛揣进兜里。从厨房拿来打火机,走到那个宽敞的阳台上,点燃了她前两天买的小小烟花。
林兰看着烟花,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她在火光中看到了心中的希望,而林兰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火光将熄未熄时,眼睛因看了强光产生的黑影。
烟花快烧到手时,林兰把它丢到了地上。邬志文刚好从浴室出来看到这一步,三两步走到林兰面前,用脚底使劲摩擦地板,想把烟花烫下的灰痕擦干净。林兰看着他的样子,觉得真踏马搞笑啊,你这是怕租来的房子还不回去了吗!强烈的愤怒浇灭了她求死的意志。当然,33楼高度,足以让她打退堂鼓,这样跳下去,会很难看很痛吧,她不禁佩服起那些自绝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