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破妖言》烟月兮

32、白骨 松烟坟中见

　　乾掌事在恒阳做副掌事已有五十余年。上一任的掌事四年前调离，傅掌事接任至今。

　　除詹岳以外，另有七名执事。其中四人随傅掌事去了号居观，剩下的三人便成了唯一知晓傅、乾两位掌事底细的人。

　　“二人关系如何？”连鼓坐在议事厅正中，继续问话。

　　陈执事迟疑片刻，斟酌着开口：“乾掌事十分尊重傅掌事。”

　　曹执事手握剑柄，身体挺得笔直，瞧了他一眼，正色道：“傅掌事是个贪功不管事的甩手掌柜。平日里都是乾掌事带着我们巡街值夜。出了案子，也是我们去现场，傅掌事连面都不露。”

　　连鼓眉头微蹙：“号居观和妖市，都掌握在傅掌事手里？”

　　“当初，乾掌事划出永乐坊，本意是给妖族留一处容身之地。他与落尘的约定亦是此意。”曹执事道。

　　“约定？什么约定？”凌鸢问。

　　“约束住在道观的众妖，不得作恶。”曹掌事继续义愤填膺地说，“可那傅掌事一来便动了敛财的念头，让众妖假扮道士坐诊骗香火。”

　　“你们是否了解号居观的情况？”连鼓继续问。

　　但见众人似有顾虑，他连忙解释：“我不欲问责，你们不必紧张。只是为了寻出傅掌事等人的下落。”

　　“我们只知傅掌事用霹雳珠控制暂住观中的妖，起先乾掌事并不同意，可他毕竟只是个副掌事，又哪里管得了正掌事。”曹执事甚是维护乾掌事，“后来，乾掌事便嘱咐我们尽量不要靠近号居观。”

　　连鼓等人只从号居观捕获了三十多个妖道，另有一些跟着傅掌事逃了。他们对恒阳更加了解，若想寻出下落，只怕不容易。

　　凌鸢正暗自思量，便听连鼓又开口道：“我听詹岳说，妖族中有不少傅掌事的眼线，所以你们不要在城中走动。明日关闭号居观，你们守在观中，一旦有异动，便来禀告。”

　　“遵命。” 三名执事领命，向连鼓躬身行礼，退至一旁。

　　随后，连鼓又叫来灵徒，将一张简易的地图递了出去：“每人画一张地图，两人一队，在地道里搜寻，只要碰到行迹可疑的妖族，便带来镇妖司详细审问。”

　　默奚斜靠在墙壁上，见连鼓迅速部署，不由得向凌鸢感叹：“确实有几分长老的样子。”

　　凌鸢却只是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默奚连忙捂着伤处装可怜，见凌鸢露出关切的表情，便勾起嘴角。凌鸢神色一凛，低声骂了一声“骗子”。

　　默奚知道凌鸢最不喜他谎言，见她因此不悦，连忙走到她身侧，赔礼道歉，并表示再也不说谎了。

　　凌鸢自然不与他计较，想了一想，望向三名执事，问道：“那棺材里装着什么？”

　　三执事面面相觑，随即摇了摇头。

　　见状，默奚挑了挑眉，走到三人跟前，抬手拍在曹执事的肩上：“带我去个地方。”语毕，他回头向凌鸢与连鼓使了个眼色，率先走出议事厅。

　　夜色正浓，细雨仍未停，乌云遮住朦胧月色，城北的墓地里漆黑一片。

　　曹执事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四周狗吠不止，光线昏暗，凌鸢攥着衣袖，面露惧色。

　　默奚见她肩膀紧绷，望向四周的目光格外警惕，不由得打趣：“你连妖都不怕，莫非怕鬼？”

　　凌鸢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连鼓快步上前两步，拍了拍凌鸢的肩膀，顺便将二人隔开。

　　半晌，曹执事停在一座坟前：“这就是松烟的墓。”

　　墓碑上爬满了青苔，坟包上荒草丛生，一看便知多年未曾有人来过了。

　　默奚向后退了两步，回头看向孟极，旋即朝着那坟包扬了扬下巴：“挖开瞧瞧。”

　　“没有官府允许，你不可挖坟开棺。”曹执事反对。

　　“不是我挖。”默奚向着孟极努了努嘴，“是他。”

　　“你为何不自己挖。”孟极反问。

　　“我才受了重伤。”默奚委屈巴巴地靠在凌鸢身旁。

　　只有凌鸢知道默奚带他们找松烟坟墓的原因，但她不想在此地久留：“我来吧，再耽搁下去，天就要亮了。”

　　她边说边伸手去拿曹执事手里的铁锹，却被默奚拦住。默奚瞪了孟极一眼，孟极认命似的化出兽形，窜上坟头，愤怒地将那些坟头草刨了个干净。

　　曹执事仍欲喝止，却被连鼓拦住：“若被官府发现，自有我来担待。”他虽猜不透默奚打的什么主意，但见凌鸢未阻拦，便猜出定与镇妖师失踪之事有关。

　　棺材终于露了出来。

　　曹执事与孟极合力撬起棺盖，凌鸢举着火把向棺内照去，神色平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曹执事和连鼓却是一怔：“不是松烟？”

　　棺内的白骨上套着一袭玄袍，腰间的银色腰扣正是驭妖谷的图腾，再仔细看去，白骨旁边还摆着一把长剑，脚下放着一个包袱。

　　“是镇妖师。”曹执事感到困惑。

　　凌鸢取出佩剑，抽出来看了一眼，随手递给了连鼓，而后又在包袱里翻了翻，找到一条襦裙和白玉钗，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瞧了瞧，而后看向默奚。

　　“与迎客楼掌柜记忆中，芸汐佩戴之物一样。”

　　“她不是被傅掌事送出城了吗？”曹执事震惊，看起来完全不知内情。

　　听闻此言，连鼓沉默不语。凌鸢见他眸中尽是怒意，稍作迟疑，还是开口道：“傅掌事胁迫医老用木灵之血炼药，正是因为抓住了医老与落尘的把柄。所以，仍无法确定，到底是谁杀人。”

　　“什么把柄？”连鼓不解。

　　“医老想用木灵之血复活松烟。” 凌鸢道。

　　众人均是一惊，只有默奚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口棺材里放的是医老儿子的尸体。”连鼓顿时醒悟。

　　这时，凌鸢看向曹执事：“芸汐出现在镇妖司后，都有谁去了医老家？在哪里发现了什么？”

　　“当然是乾掌事带着我们去医老家搜查。”曹执事记得很清楚，“我们先在医老家里发现了残留的妖气，又在厨房里发现了一处密道。可医老突然冲出来，拦在密道口，怎么也不肯让我们进去。

　　“后来，他对乾掌事说，确实看见了一只大妖，生着一对翅膀，但只是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就离开了。

　　“我们自然不信，又不好硬闯，乾掌事便领着我们先离开，吩咐我们分头搜寻天狗下落。他则等医老入寝后，暗中潜入密道查看。”

　　说到这里，曹执事顿了一顿，见几人围在他身边，满眼期待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反倒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看到了什么？”凌鸢急忙追问。

　　岂料，曹执事却摇了摇头：“医老整晚未睡，另有一只桃花妖在厨房里煎药，乾掌事没有机会潜入。次日，他向傅掌事提起此事，二人又去了一趟医老家。但那密道里到底藏着什么，他们始终不曾提起。”

　　“我听说，傅掌事亲自送她出城。可是真的？”默奚问。

　　“是。”曹执事点头应道，“芸汐只在镇妖司待了三日，灵力恢复后便欲离开，傅掌事担心她再遭天狗袭击，主动提出要护送她出城。”

　　“只他自己？”

　　“我们与乾掌事都跟去了。出了东城门，我亲眼见她骑马离开的。”

　　凌鸢几人互看一眼，各自思量。

　　一直靠在棺材旁，未发一语的孟极忽然开口问：“不是还有其他镇妖师遇害，那些人的尸骨又在何处？”

　　* * *
　　号居观被封的消息已在妖市传开了，默奚拎着凌鸢的包袱下楼，往柜台结账，小二立即跑过来，一边算账，一边抱怨掌柜不知干什么去了。

　　而默奚的注意力却被客堂里的食客吸引。众妖说话时，舌头上泛着若隐若现的金色妖气。

　　谮舌已经行动了。

　　默奚神色微凝，离开迎客楼后，他直接来到号居观，陈曹两位执事把守在山门外，见到默奚侧身让开了路。

　　七八个妖道聚在神殿门口，向内探头探脑。

　　“真把那枚霹雳珠取出来会不会死？”其中一只鼠妖喃喃道。

　　“傅掌事跑了，这霹雳珠也不会起任何作用，不如不取吧。”另一妖回道。

　　默奚抬腿跨过门槛，听闻此言，又退了出去，歪头看着它们，冷嘲道：“扮人扮久了，竟都这般胆小。”

　　“你懂什么。”那鼠妖说道，“霹雳珠埋在身体里五六年，**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

　　另一个妖道望向正在殿内给妖道做手术的凌鸢：“而且那镇妖师要在我们身上划开一个口子。”而后，它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怯怯地继续说，“我的霹雳珠长在肚子里，若是取出来，岂不是会死。”

　　这些妖道已被霹雳珠折磨了许多年，默奚颇为同情。见它们胆小且惴惴不安，他稍加思索，将凌鸢的包袱扔给其中一只妖道，旋即解开身上的新长袍，撤掉腰间的布条，亮出刀伤。

　　“这一刀要了我的命，幸亏那位镇妖师医术高明，这才刚过两日，已经可以四处走动了。”默奚伸出拇指，对着它们比划了一下，“取那霹雳珠，只需切开这么一个小口，死不了的。”

　　听罢，妖道们纷纷点头，逐渐打消了顾虑。默奚重新穿好袍子，将凌鸢包袱往身后一甩，大摇大摆地走进神殿。

　　凌鸢正全神贯注地帮一只小妖缝合伤口，默奚行至她身旁，特意放轻脚步，将包袱放在一旁，悄无声息地坐下，盯着她瞧。

　　须臾，凌鸢抬起头来，方才发现默奚，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托盘，极为自然地向他努了努嘴。默奚意会，连忙拿起剪刀，帮她剪断细线。

　　凌鸢取过干净的布条，为妖道包扎好开刀的伤口。

　　殿中十分宁静，默奚偶尔帮把手，想起天狗流言，欲言又止。

　　谮舌每吞噬一人，妖力便会增强不少，如今它将天狗当做宿主，用言蛊吸取妖力，只怕更难对付了。

　　见他如此安静，凌鸢甚感怪异，忍不住问：“想到什么了？”

　　默奚凝视着凌鸢的双眸，心知不能再说谎，可眼前闪过地道里的生死一线，心中格外纠结，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于是，他摇了摇头，搪塞道：“你说那只恶犬会躲去何处？”

　　灵徒们将恒阳城的地道搜了遍，傅掌事似人间蒸发般，再无半点踪影。执事被连鼓拍去了城外搜寻。

　　连日阴雨，今日终放了晴，凌鸢的心情也好了几分，她与默奚欲从妙香局寻出些许线索，翻墙进入妙香局的后堂。

　　粉白花瓣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桃树上只剩繁茂的绿叶。

　　会客厅的左边便是制作胭脂水粉的工坊，其内幽香阵阵，默奚只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用来浸泡、淘洗的陶缸、陶盆擦得十分干净，堆在窗边的石臼、石碾也都清理过了，晾晒胭脂饼的晒架被收了起来。

　　这不禁令默奚忆起土地庙酒肆，虽然空无一人，却整理得井井有条。

　　“桃花妖与那鹿蜀似乎都不是突然离开，而是提前收到风声，将店铺打扫干净，方才离开的。”

　　闻言，凌鸢想到落尘说过的话，忍不住猜道：“只怕他们本有所打算，却因傅掌事搬走了棺材，才什么也没做。”

　　凌鸢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罐油脂，仔细闻了闻，又挑出一些，在手指上碾开。随后，她走向前面的铺子，将每一种脂粉都闻了一遍。

　　“这些脂粉倒是没被掺入灵血，而那狐妖脂，怕也只是个幌子，只是龙眼松的松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