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破妖言》烟月兮

1、凶案 三日内无法

　　驭妖谷深处，孤独的丹草阁掩映于茂盛的青竹林中，二楼闺阁透出不易察觉的妖气。
　　杂沓且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凌鸢仍不慌不忙地将药草倒入铜炉，握在手里的药杵却险些掉进去。

　　半透窗纱映出人影，凌鸢抽掉门栓，连鼓立即推门而入，直奔二楼。卧于软榻之上的犬妖听见动静，慌忙起身，破窗而逃，却被连鼓手中的灵索捆住，扯了回来。
　　“身为镇妖师，你竟敢藏妖？”连鼓回头，怒斥紧跟在身后的凌鸢。

　　“不是藏，捡来试药而已。”凌鸢心知违反谷规，却依旧淡定，“试完了药，自会放他离开。”
　　“不必放了。”连鼓让灵徒将默奚押走，“詹师弟死了，此妖嫌疑极大。”
　　“詹师兄死了？”凌鸢难以置信，但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犬妖身受重伤，妖力紊乱，如何能……”

　　“妖兽多狡黠，你怕是被他骗了。昨晚，师弟在山门外遭一犬妖袭击，他未能得手，必定会设法混进来。”
　　他为何要害詹师兄？凌鸢欲向默奚问个究竟，正欲追下楼，却被连鼓拦住：“你私自带妖兽入谷，害死同门，先闭门思过吧，待宗主回谷再行处置。”

　　凌鸢愣在原地，既委屈又愧疚。窗外的微风拂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搅得她心乱如麻。驭妖谷周围布满结界，任何妖兽无法闯入。莫非真是我间接害死了师兄？
　　昏暗光线下，詹师兄的尸体面色青紫且肿胀，眼球周围有血丝，瞳孔散大，嘴唇紫黑，前颈有不少竖直抓痕。凌鸢善医，对验尸也略知一二，一看便知是窒息而死。

　　但令她在意的是，詹师兄的身上未见任何搏斗伤，而且面上布满细小伤痕，状如蝌蚪。凌鸢见过各种妖兽造成的伤口，却从未见到如此诡异的创痕，直觉以为犬妖并非真凶。
　　凌鸢向来藏不住事，她即刻起身离去，寻到连鼓，开门见山地道出心中猜想。
　　闻言，连鼓沉声道：“整座驭妖谷，只在丹草阁探到妖气。”

　　言下之意，凌鸢岂会不明，却梗着脖子质问：“倘若他真害了人，为何不逃，偏要等着你们来抓？”
　　“你想为他说情，还是为自己开脱？”连鼓不悦挑眸。
　　见他无端指责，凌鸢忍不住顶撞：“莫非长老担心无法向宗主交代，随便抓只妖交差。”凌鸢向来心直口快，但她说完也觉不妥。

　　果然，连鼓怒拍矮案，斥道：“我让你闭门思过，你却跑来胡言乱语，平素太纵容你了。”
　　凌鸢垂下头，冷静地思索措辞，待见连鼓面色缓和，才坐直了身体，沉着且坚定地说：“以詹师兄的本事，即使遭妖偷袭，也不会全无还手之机，但是师兄身上却无外伤，还有面上的细痕，长老不觉得古怪吗？

　　我不想詹师兄妄死。若那犬妖不是凶手，不该冤枉无辜，也不该放任真凶逍遥。若他的确是真凶，我也想问清楚，他为何杀人。”
　　连鼓并不想凌鸢介入此事，但她性子执拗，再强行阻拦，只怕适得其反，除非让她知难而退。须臾，他意味深长地问：“假设凶手不是犬妖，你要如何抓妖？”

　　议事厅内一阵寂静，凌鸢猜到他的心思，却一时语塞。
　　作为镇妖师，凌鸢却无法感知妖气，只怕根本寻不出妖兽的行迹。但在那些修习术法的岁月里，每当她因此遭同门嘲笑时，只有詹师兄维护她。如今他莫名被害死，她怎能袖手旁观。

　　“只要长老不阻止，我自有办法。”凌鸢没有把握，但毫不犹豫地说道。她轻抿下唇，旋即望向连鼓，目光坚定，“宗主回谷前，我必定查出……”
　　“三日。”连鼓打断她，“三日内无法抓到真凶，证明犬妖清白，你便是他的帮凶。”连鼓顿了一顿，“还有，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你在调查此事。”

　　百妖斩内，凌鸢站在暗处，望着默奚受审，但无论灵徒如何用手段，他始终不吐半字。直到灵徒离开，凌鸢才缓步走到囚牢前。
　　默奚看见凌鸢，面露喜色：“你来救我了？”
　　凌鸢并未搭话，隔着冰冷的围栏，面无表情地问：“为何出现在南肇山？”
　　南肇山乃南方天梯，隐于山中的驭妖谷是镇妖师的修炼之所，世间妖兽绝不敢轻易涉足此地。

　　这个问题，凌鸢昨晚已然问过，见她又问，默奚便知她也在怀疑自己。默奚神色一暗，换作无辜的表情：“已与你说过，我被大妖打伤，无意间闯入南肇山。”此言非虚，却是说三分留七分。
　　“什么妖？为何伤你？”凌鸢心生戒备，继续刨根问底。

　　默奚眼神闪烁，稍作迟疑，才道：“是一只梼杌，凶残无比。”他凝视着凌鸢，眨了眨眼，嘴角向下弯出微弱弧度，随即垂下头，拉起凌鸢的衣袖，委屈地嘟囔：“我身受重伤，在你屋中从未离开，如何杀人？我是冤枉的，你可得帮我。”
　　凌鸢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你是妖，我是镇妖师。”

　　默奚并未指望凌鸢助他，闻言却稍有不快。他转头四顾，见囚牢里关着不少妖兽，眸光一转，不再装可怜，无赖地说道：“镇妖师都如你这般无情吗？昨夜在你闺房时，分明温柔又体贴，才过了几个时辰，你便翻脸不认人了。”
　　暧昧不明的话引得众妖低声讥笑，他们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望向围栏外的凌鸢。尽管百妖斩中光线幽暗，但也掩不住她的仙姿玉色。

　　闻言，凌鸢怒上心头，柳眉紧拧，抽出盘在腰间的赤鞭，正欲狠狠抽过去，却见默奚嘴角泛起奸笑，生怕落入他的诡计，立即收回了手。
　　一番思量，凌鸢取出一枚枯桑叶符，夹在两指间，念起咒语。

　　忽然，纤细手指朝着默奚一指，灵符瞬间化作一道绿色灵线，没入他的眉心，凌鸢的灵识顺着灵线侵入了他的记忆。
　　眼前浓雾缭绕，凌鸢边念诵咒语，边向浓雾深处走去。
　　“你想作甚？”凌鸢的耳畔传来默奚的声音，迷雾则是他用妖力筑起的屏障。

　　“嘴里没一句实话，与其跟你废话，不如一窥究竟。”凌鸢回道。
　　妖兽多狡诈，记忆却无法作假。探灵术可窥探妖兽的记忆，凌鸢修习多年不算精通，但眼下默奚妖力受损，定能成功。
　　默奚试图将凌鸢的灵识挤出去，却因妖力衰微，未能得逞：“镇妖师自诩正义，竟也这般卑鄙。”

　　凌鸢置若罔闻，持续念诵咒语，渐渐地，浓雾被驱散，默奚的记忆在她的眼前回溯。
　　青白月色下，结界外的赤桃木林，春桃满枝，如火如荼。
　　默奚立于树枝之巅，胸前伤口深可透骨，猝不及防间，一股无形的强大妖力将他震出数丈。
　　他顿时化作一只金毛小犬，朝茂密的花叶间坠去，竟落入了凌鸢的怀中。模糊的视线里，凌鸢望着他，脸上露出惊诧之色，转瞬间便被迷雾吞噬。

　　终于，默奚夺回了意识，然而紊乱的妖力却在他体内横冲直闯。囚牢外，凌鸢缓缓睁开双眼，望见他痛苦地紧锁眉头，额间渗出细汗，不由得心软。
　　“你既是冤枉的，为何抵抗？”凌鸢直言，“你若不曾杀人，待我探明记忆，即可还你清白。”
　　“暗算我，凭什么信你。”默奚愤愤道。

　　“你受了重伤，尚且无法抵御我的探灵术，又怎能在师兄来不及还手的情况下杀死他。”凌鸢顿了一顿，语气更加诚恳，“我无心害你，只想查明真相。”
　　凌鸢未再念诵咒语，灵识在浓雾中缓步前行。默奚暗自思忖，这般纠缠下去哪有机会逃走，不如趁机将她骗走。于是，他收起妖力，浓雾逐渐消散。

　　默奚徐徐睁开眼，见凌鸢靠在床边睡得正熟，立即化作金毛小犬的模样，跃窗而出。
　　夜色深沉，圆月高悬，他在错落的屋顶上疾驰，直到看见詹师兄的住处，方才驻足，随即趴在屋脊上，遥望着窗纱上映出的人影。
　　半晌，连鼓沿着回廊行至詹师兄的门外，詹师兄立即开门将他迎进屋，谨慎地举目四望，不见有人经过，迅速关上了门。

　　长老为何深夜去找詹师兄？凌鸢困惑，他为何不说？是巧合，还是……
　　突然，金光一闪，凌鸢被晃得睁不开眼，再睁开眼时，灵识已被弹了出去。她抬眸望去，竟见默奚瘫倒在地，似已失去了意识。
　　“骗子，莫要装死。”凌鸢喊了两声未见回应，正打算进去查看，又恐他耍诈，便让同囚的妖兽过去瞧一瞧。

　　睚眦将默奚的身体翻过来，待看清他的模样，不禁一惊。它迟疑一番，战战兢兢地伸手探其鼻息，才对凌鸢道：“确，确实昏过去了。”
　　一旦妖兽昏迷便无法再用探灵术，凌鸢只得暂时作罢。她从佩囊中翻出一个青瓷药瓶，扔在地上，吩咐睚眦喂给他，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幽暗的尽头，默奚猛然睁眼，俊朗面庞上掠过一抹奸笑。
　　睚眦踌躇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若我未认错，妖君应是天帝山的……”
　　“我不过是只小小犬妖。”默奚利落起身，全无衰弱之态。他掸掉旧袍上的稻草，向睚眦要回药瓶，笑意盈盈地说，“若是哪个敢认错，这里便是它的埋骨之地。”

　　睚眦再不敢多言，吓得缩回墙边，其它妖兽茫然不解，却也不敢问。
　　四下鸦雀无声，默奚在囚牢内踱步，指尖轻抚药瓶，须臾，他猛然止步，问道：“昨晚可有镇妖师来过？”

　　夜色渐浓，凌鸢径直往议事厅找连鼓对峙，却不见人影，她无意间瞥到案几上放着两枚木牍，其上的墨字像是詹师兄的字迹，遂拿起来查看。
　　木牍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分别记录着一起命案，其中一起发生在詹师兄管辖的恒阳县，死者皆因窒息而亡，而且死状与詹师兄如出一辙。

　　莫非师兄因追查此案才遭灭口？长老早已知晓此事，还是才发现？亦或是昨晚的密谈与此有关？凌鸢渐生猜疑，思绪纷乱如越织越密的蛛网，一时间，实难理出个头绪。
　　这时，窗外传来灵徒们的惊慌呼喝，凌鸢心中一紧，连忙将两枚木牍收进佩囊，匆匆跑了出去。

　　整座驭妖谷乱作一团，默奚逃了，连同与他同囚的所有妖兽。
　　狡猾的犬妖，还是被他骗了。
　　凌鸢暗骂，怒而抽出赤鞭，翻身跃上屋顶。她极目四望，只能看到举着火把四处搜寻的灵徒，却感受不到半分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