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薛演跪在地上,心凉了个彻底。
天子口谕,虽未苛责,却明里暗里指出昭王阻碍宣平司办案,分明已有不快之意。随即命昭王静心思过,直至禁足结束。
至于江辞,则由宣平司带走。待一切水落石出,确系无辜后再送回。
大太监刘福全咳了一声:“王爷可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薛演猛地抬头:“是陛下这样说的,还是童玥——”
“王爷!”刘福全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下来,“慎言。”
薛演哑了声,胸膛剧烈地起伏。
过了良久,他咬牙道:“……薛演,明白了。”
刘福全欣慰地点点头,将薛演扶起,看向李宁德道:“李典事还愣着做甚?”
闻言,李宁德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时还有些恍惚,想不到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江辞随人到了前厅。
一夜过去,他的烧已经退了。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短短一段路,走出了一身汗,眼前阵阵发黑。
站定好一会,江辞才抬眼打量四周。
刘福全已经离开。
薛演坐在前厅前方,大半身子都埋在阴影里,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只微微转了下头,却不敢看。
两名缇骑同李宁德逆光立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天光。见到江辞来了,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看似彬彬有礼,却无声显出一种强硬。
江辞了然,顺从地向门外走。
临出前厅,他又回头,轻声道:“王爷。”
薛演怔愣抬头。
江辞露出一个平和的笑,恍惚如幻觉。
“这几日,叨扰了。”
薛演起身,上前追出几步。
江辞却不等他,转身随李宁德一起离开,上了府外宣平司的马车。
禁足令在身,薛演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马车碌碌驶远,直至消失在街角。
李叔上前,担忧地道:“王爷?”
“我没事,李叔,”薛演收回视线,闭眼吸了口气,“我们回去吧。”
大宁太祖皇帝时,宣平司始设,名义上虽属刑部,实则专管诏狱,并专理谋逆大案及涉及官员的案件,位轻而权重。
江辞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心中默默测算与诏狱的距离。
未曾想距离不到,马车便停了。
李宁德率先下车,然后掀开车帘,向江辞做了个手势:“江公子,请。”
江辞微微一怔,随着两名缇骑下了车。
寒风立刻包裹上来,江辞病还未愈,猛地一吹,出了一后背薄汗。映入眼中的是宣平司的后门,门外是条不起眼的小巷,鲜有人至。
江辞向李宁德问:“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这……下官也说不明白,”李宁德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为难,“不过,掌司正在里面等江公子,公子有何疑问,可以当面问掌司。”
听到童玥也在里面,江辞沉默下来。
熟悉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他握了握拳,本能抗拒见到童玥。
可是他们不会放他离开。
他无路可走。
临进门时,江辞脚步一顿,停在了门槛前,缇骑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无声催促。
似乎又发起热来,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走。
江辞艰难喘了口气,用了很大力气,才提步迈过那道低矮门槛。
宣平司凶名在外,办公处却并不张扬。陈设简单,干净整洁,就连地面的铺设的青砖也是一尘不染,应是时常有人打扫,与宣平司管理下阴暗潮湿、总有着腐朽铁锈气的诏狱大相径庭。
童玥坐在宣平司书房里翻书,等候良久,听见人进来,抬头平静道:“坐。”
早有人斟上热茶,江辞接过手,温度正好。
咽下茶水,多少驱散了些寒气,缓过了一阵头晕目眩,江辞才来得及扫一眼四周。
书房不大,除书架外,只放了一张矮几,还堆着几卷卷宗。
案几前摆着一架屏风,其余人都退下了,只有李宁德站在屏风外,隐隐约约地透出灰色的身影,几乎让人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屋里烧着香炭,是以碳粉与香料相掺,燃烧时不见烟尘,唯闻满室异香。
虽比不得皇室专供的御炭,也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可以攀比的。
童玥终于放下书,第一句道:“好久不见。”
江辞喉咙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张口,却始终没应声。
童玥并不在意,继续道:“你的病怎么样了?”
“……风寒而已,不要紧。”江辞终于开了口,略有些沙哑,“多谢大人关心。”
童玥本来正在给空杯添茶,听见这话动作一滞,眼神暗了一瞬。
却听江辞又道:“有什么事,大人不妨直接问吧。”
童玥不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腊月十二日,你去乐闻巷做什么?”
“乐闻巷……哦,我都忘了那地方叫乐闻巷。”江辞回忆了一下,风轻云淡道,“杀人。”
李宁德一愣,脊背下意识绷紧,刀鞘一响,雪白刀光乍泄。
童玥出声:“把刀收了!”
满室寂静。
童玥冷喝道:“李宁德!”
片刻,一声“咔哒”轻响,李宁德迟疑收刀。
“江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辞垂目,无声默认。
童玥凝眉,厉声道:“那你告诉我,你杀了谁,又是如何杀的?”
江辞并未立即回答。
今日天晴,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零落地洒进来,打出一片柔和的光影。
他抬头,目光落在虚空里,似在思考,又似乎无话可说。
他的眼睛总睁得并不很开,墨色的瞳仁时常半掩在眼睑下。光明亮时,双眼还能借外物添些光彩,至昏暗处,便无可奈何地显出一丝疲惫。
良久,江辞叹了口气。
“是周奉,”江辞道,“我割了他的喉咙。”
童玥盯着他,声音有些冷:“然后呢?”
江辞手动了动,攥紧了衣袖:“他想咬我,我砸了他的……脸。”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没说话。
李宁德想起周奉的惨样,饶是办案多年,也不免一阵心凉。
但他同时,又恍然意识到什么。
这江辞,怎么认的这么痛快?
犯人作案,尤其是如此恶劣的,又涉及朝臣,一般都会往重了判。所以犯人大都会极力否认,除非是疯子。
那厢,童玥盯着江辞良久,忽然有些愤怒:“你认得倒痛快!”
“宣平司神通广大,既然已经查到了,抵赖有什么用?不如快认罪,”江辞平静道,“早死早投胎。”
“呵,”童玥冷声道,“周奉虽不才,却也因门荫供职朝内。虐杀朝廷官员,你知道你会怎么判吗?!”
江辞眼皮动了一下,缓声开口,似乎真的在认真分析:“左右刑罚,不过五类,笞杖徙流死。”
“此外大刑,腰斩、五马分尸等,除非穷凶极恶,否则一般不会用,我所杀不过一人而已。就算判了,至多也不过一死。”
“我现下既无亲人,又无朋友,不过孤身一人。”他顿了顿,如释重负般,“无甚牵挂,死便死了。”
“死便死了”……
混账!
童玥暗骂一声。
“你先出去。”
李宁德一愣,犹豫道:“掌司……”
“我让你出去!”童玥猛地拔高声调,“你怕什么?怕他杀了我吗!滚!”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炸裂声爆发,瓷片四溅,茶水流了一地。
“是!”
李宁德打一激灵,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了。
书房门关上,这一句不知哪里刺激了她,童玥再也忍受不了愤怒,猛然爆发:“薛演呢!他也不算朋友吗?”
江辞低低笑了:“天堑之别,抬举了。”
语气极凉,仿若讥讽。
“‘抬举’?”童玥缓慢重复一遍,被这两个字气笑了,“江辞,不是别人抬举,是你太看得起自己。”
“你以为,死那么容易?你以为,周焕能轻易放过你?”
童玥怒喝:“你以为无知认罪,便能解脱吗?”
江辞闭上眼,并不答话。
就在这时,李宁德闯进来,打断了童玥接下来要说的话。
“掌、掌司,周大人闯进来了!”
童玥猛然回头,眼底闪过惊愕:“什么?!”
周焕怒气冲冲进了宣平司,直入厅堂,还要往里闯。有人来拦,被他一把搡开,怒吼几欲穿透门墙:“让开!”
有典事连忙追上去:“周大人,周大人止步!”
周焕怒道:“我要见你们掌司!”
典事急道:“我们掌司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是她在准备跟那个江辞喝茶,所以不方便。还是……”他咬了咬牙,眼睛格外红,“准备给那个畜牲脱罪,所以不敢见我?!”
童玥正好听到这句话,脸上未堆出的笑蓦地僵了,扭头死死盯着李宁德。
眼神如刀,几欲割人。
李宁德悚然一惊,差些跪下去:“掌司!此案有关江公子的细节属下从未透露,连接江公子,都是走小路回来的。”
森然盯了李宁德一会,童玥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起来。”
李宁德如蒙大赦,慌忙从地上爬起来。
该死!被人盯上了。
童玥骂了一声,转头又换上一副镇定模样,提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异和官方的客气道:“周大人到了,怎么无人向我通禀?”
她迎着周焕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向前两步,揖道:“周大人勿怪,是我宣平司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