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再无冬》穗聆渊

10、要幸福

　　风间悠走后，高野海崎独自回到那间海边小公寓。

　　门一推开，屋里还留着风间悠轻柔的气息。他的拖鞋还放在门口，洗过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本书翻到一半静静地摊在沙发上。窗帘还半拉着，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只他最爱的毛绒小熊上。

　　高野海崎在床边坐了很久，他不知道没了风间悠自己该干什么。他最终打开了那个风间悠一直放在床头柜却一直不让他看的小抽屉。

　　里面是些琐碎的东西：过期的药、医院病历、一本日记、一张张贴着便利贴的照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合照——是他们在海边最后一起拍的那张。风间悠笑得那么好看，而他的脸却满是憋着泪的倔强。高野海崎双手颤抖的将合照放在照片的最上面。

　　抽屉的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给高野海崎。”

　　他的手一颤，坐在阳光洒满的地板上，轻轻抽出信纸。

　　展开的瞬间，他怔住了。

　　信纸是米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横线纸。但信纸的中央，有一片不规则的、已经氧化成暗褐色的污渍。大约掌心大小，边缘晕染开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高野海崎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种颜色。在医院陪床的无数个夜晚，在风间悠匆忙藏起的纸巾上，在他半夜清洗的睡衣袖口——他太熟悉这种氧化后的血的颜色了。

　　他的目光猛地从污渍上移开，近乎仓皇地看向信纸上的内容。

　　致高野海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化作一阵风，或者一朵雨云，正飘过室兰的海面。

　　先让我说声谢谢吧。谢谢你愿意接受我注定活不久的事实，谢谢你带我去看海，在雪地里陪我吃雪糕。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小心地爱着，是这样温暖的事情。

　　对不起，我没有撑到更久一点。对不起，最后还是让你看到了我最狼狈的模样。

　　高野海崎，能够遇见你，被你喜欢过，是我短暂生命里最盛大的幸运。

　　你让我知道原来生命可以变得如此充实。我真的好幸福…

　　我不想你太久太久都停在这里。所以请你一定要幸福地、长久地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一份，去看更多更远的世界。

　　如果你某天走到了一个地方觉得很漂亮，很想让我也看看，那你就轻轻说一句：“小悠，快看！”

　　我一定会听见的。

　　要幸福。

　　——风间悠，永远爱你。

　　“要幸福。”

　　高野海崎的视线凝固在那三个字上。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把额头抵在信纸上。

　　温热的液体从紧闭的眼眶里涌出来，浸湿了信纸。泪水洇开，和那片干涸了不知多久的血迹慢慢融合，在纸上晕出深色的、潮湿的痕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所有的呜咽都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变成压抑的、破碎的抽气。

　　原来是这样写的。

　　在某个深夜里，一边咳着血，一边颤抖地握着笔。写到鲜血晕染字迹，写到没力气写出完整的句子。

　　写到最后一刻，还要在干净的角落，补上那句“要幸福”。

　　高野海崎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泪痕。

　　他小心地、用双手捧起那张信纸，像是捧着一碰即碎的琉璃。然后走到阳台上，面对那片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的海洋。

　　窗户开着，海风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他低下头，对着那张染血的、泪湿的信纸，一字一句，声音嘶哑：

　　“小悠。”
　　“我收到了…”
　　“谢谢你…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