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唐]碧血青莲》玉山上行

1、情自痛快

　　上

　　唐莲三十又三，鹅蛋脸，柳叶眉。穿一身靛蓝衣裙，耳朵上戴一对银梅花，腕子上带一对银蒺藜，一双眼睛黑的淌水，眼角勾着像狼像豹，再没见识的人看上一眼也该知道：这是个唐门女人。

　　嘉陵江几千里长，穿蜀而过。唐门的生意除了杀人，还有漕帮和运盐，这才是真正来钱的买卖。唐家的堂口咬紧每一个码头，唐莲这个不大不小，卖酒卖肉，女人倚门而立，往来的漕工汉子没一个敢多看。唐家堡是蜀地的地头蛇，自从追命箭打破了青城山的胆子，唐门就威势更胜，唐门的女人也叫人害怕，像是那蓝袖子里随时就能翻出来一支箭穿喉而过。但叫唐莲说，她老啦！世上只有老卒，哪来的老刺客，老卒经验更甚，可杀人不要经验。唐莲有些遗憾，她受过不少伤，又生过两个孩子，身形不再像鬼魅一样轻盈灵敏，到了来了眉州，守着个堂口算荣养。转眼来眉州翻过两个冬天，她在手里转着把玩一枚银梅花，眉眼间氤氲着郁色，这日子清净是清净，可刀得见血，太久没杀人，女人这心里头就像酒鬼碰不了酒，赌鬼碰不了赌，说不出来的难受。

　　日头西沉，落在江面上金光粼粼，唐莲叹一口气往屋里走，棚子下头却又来了个女人。说是女人不太对，来客看着不过二八年纪，正是青葱年少，穿着一身金衣裳，比落满夕阳的江面还要亮，背后背着两把剑，一宽一窄一轻一重。这是稀客，唐莲的动作顿住，升起炉子，端了碗浑酒放在客人面前：“藏剑的小姐，有何贵干？”

　　唐门和西湖叶家的关系可不算和睦！

　　来客抿嘴一笑，脸蛋白里透粉，真像个小姐，小姐开口：“莲娘子，我叫叶小慧，请你杀个人。”

　　叶小慧说的像请客吃饭，又从腰间取下一方手帕展开，里头放着黄澄澄三锭金子，各个有元宝大。

　　唐莲松了口气，也笑，捡起一枚金子在手里转，温声说：“小慧妹子，你找错地方了，杀人买卖往唐家集去。”

　　要找唐门干活那就是客人，叶家人上门也是客，唐莲依依不舍的放下金子，但唐门有规矩在，她这样不当刺客了的人不能私下接生意，要是手生身慢的失了手，那是砸唐门的招牌。

　　叶小慧摇摇头接着说：“这个人只能你来杀，他叫唐青。”

　　唐莲脸上的笑停住了。

　　唐青是谁？二十五年前，他是唐莲相依为命的阿哥，十八年前，他是唐莲爱甚的师兄，八年前，他是唐莲两个孩子的爹，六年前，他是唐门的叛徒。

　　“青眉蛇”唐青，为了一个嘉陵江上的船妓，杀了同门，撇下一岁多的一双孩子、师妹、妻子，摘了面具叛出唐门，入了恶人谷。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不少，知情人可怜唐莲，冷笑着说“这就是男人”，或是说“难为她带着两个孩子”。她和唐青交过手，见血封喉的毒镖打进男人腰腹，唐青踉跄着消失在竹林里，她只当人死了——那样的毒，神仙也救不活。但现在来了个藏剑的小姐，请她杀一个只有她能杀的死人，唐莲顿了顿说：“小慧妹子，唐青已经被我杀了。”

　　叶小慧却说：“他没死，他还在恶人谷，上个月他杀了我的情郎，我认得青眉蛇，也认得梅花镖。”

　　叶小慧的情郎叫林远，林远是个大夫，也是个武人，使一根判官笔，一双拂穴手，他是个浩气盟的大夫，生的温和俊朗，待人如沐春风。上个月叫“青眉蛇”截杀在南屏山，一枚梅花镖从喉咙穿过，破开一个血洞，身上扎了七八根弩箭，“青眉蛇”架起一对机关翼，堂而皇之的走了。叶小慧哭了一日后包起一对轻重剑，先用快马，再走水路，日夜兼程赶到眉州，找唐莲。

　　唐莲听到这里终于来了兴趣，她从来没有失手过，若真如叶小慧所说唐青没死，唐门规矩一事不烦二主，确实只能她来杀。唐莲重新给叶小慧端了一杯酒，问她：“你如何断定那人就是唐青？不是旁人易容？”

　　叶小慧叹了口气，解下背后的剑从缝隙里掏出一张画像，上头的男人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瘦，眼角已有细纹，眼皮上一道疤，确确实实是唐青。叶小慧说：“我断定不了，莲娘子，得你走一趟，只有你能认出来那人到底是不是青眉蛇。”

　　这话在理，唐莲点点头笑起来：“那就和你走一趟。”

　　都是走惯了江湖的人动作利索，当天夜里唐莲就和叶小慧上了船，四日后到南屏山。林远的尸身还没下葬，直挺挺的摆在一张木床上，唐莲翻检过伤口，又仔细看过那枚梅花镖，不得不承认她可能真的失了手，又或者有人处心积虑大费周折的假扮成唐青，扮的极像，连杀人习惯都一模一样，能骗过她去。

　　唐莲又笑了一下说：“得引蛇出洞。”

　　唐青在做梦，他站在一片竹林里，耳畔能听到江水声，而恶人谷既没有竹林也没有江水。他在梦里看见了一个女人，是他的阿妹。阿妹穿一身靛蓝衣衫，带着面具，他们在竹林里穿梭、交手，雨愈下愈大，血混进雨水在地上蔓延，阿妹的梅花镖打进他腰腹，面具遮住了阿妹的神情，他只能看到一双黑眼睛。

　　唐青醒来，外面真的在下大雨，他用桌上的手帕仔细擦干净额上的冷汗，在雨声中窗户外的敲击声显得非常微弱，但他还是听见了，他打开窗户放进来一只机关鸟，解下上头的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铁心莲”在南屏山。

　　唐莲引蛇出洞的法子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两日后她就出现在了浩气队伍里，还是一身靛蓝衣裙，只不过这回是浩气盟的长空蓝。唐莲杀了不少恶人的小卒，再让活着的人传信，传一个时间、一个地点，让“青眉蛇”来见她。

　　一开始石沉大海，根本无人理会，但唐莲也不急，她杀了足足一个月，而来杀她的恶人连她衣角都碰不到，这封信终于送到了唐青面前。

　　唐青摩挲过信上“铁心莲”三个字，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散落的弩箭。

　　唐莲将地方约在金水镇，靠近扬州的一处水乡小镇，在浩气盟的势力范围内，又不完全在。金水镇的水气让唐莲想起嘉陵江，她没带面具，手里把玩着暗器，叶小慧藏在十丈外的巨石后，重剑横在膝上。这一个月来，她见识了唐莲杀人的本事，难怪唐门威震蜀地，这样的刺客，谁不畏惧？

　　叶小慧毕竟年轻，忍不住问唐莲：“他会不会不来？”

　　唐莲笑了一下还没说话，就看见密林那头来了个男人，走动间微微跛脚，走近了唐莲才发现他露在外头的一半手脚都是金属义肢，她看了一会才说：“难怪你中了那样的毒还活着，了不起。”

　　用内力将毒逼到一边身子，然后断肢，不是谁都有这样的魄力，也不是谁都能熬过装了义肢以后的伤风。

　　唐青停在十尺外，对于刺客来说已经极近，没有多余的寒暄和问候，二人身影同时动了。

　　两道深蓝的身影如鬼魅般交错，浮光掠影箭飞如雨，飞星遁影换位移形，裂石穿空疾如流光，化血穿心招招毙命。树林瞬间成了战场，暗器破空声、兵刃碰撞声、树枝断裂声混成一片，机括声在密林中响的吓人，二人交手的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分开来，相对而立，身上都伤的不轻。

　　唐莲大笑出声，这个一路上都游刃有余举重若轻的女人，不知是兴奋还是怨恨喊着面前人的名字：“唐青！”

　　唐青用铁制的手臂挡下一支夺魄箭，微微一笑：“莲妹，我来了。”

　　二人似乎终于要就旧事说些什么，下一瞬唐青神色一变，隐藏在刺客转移注意的笑声下是真正的杀招，一支追命箭穿心而来，唐青已避无可避。

　　叶小慧突然动了，她等了一个月，就等这一刻，林远的仇，必须亲手来报。

　　少女身似霞光，如鹤归来，重剑狠狠砸向唐青，千钧一发间那支本为了取唐青性命而来的追命箭转变方向打在重剑上，迫使剑锋偏离，只掠过唐青的肩，绽开大片血花。

　　“滚！”唐莲似是怒极，正如叶小慧所说，这个人只能她来杀，唐青必须死在她手中，任何的干涉都是挑衅。

　　叶小慧反被自己的巨力所伤，整个人飞出去，砸在方才栖身的巨石上。

　　唐青的身影突然消失，浮光掠影！只一眨眼，他掠起唐莲展开机关翼，已没了踪影。

　　下

　　唐莲再醒来，已在一处山洞，洞内有简易的床铺、药炉、和一些生活用品。洞口生了一处篝火，看着火旁的男人，唐莲缓缓吐了口气，躺在床铺上没有动。唐青反而先开口说话：“没走太远，就在洛道。”

　　唐莲还是没有反应，洞外落了细雨，雨声里唐青慢慢的说：“这一日我早有预料，莲妹，你我之间得做个了结。”

　　“为了一个船妓？”唐莲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神情冷淡，机关匣和暗器就在她手边，机括声响，她用弩箭对准了唐青：“他们都说，你为了一个船妓，那是你在外面的女人，抛妻弃子，叛门而出。”

　　“那不是我的女人。”唐青摇了摇头，“我只是吃过她一碗烧豆腐。”

　　船妓叫端娘，年岁不轻，样貌也不美，在嘉陵江上一个人一艘船，卖些吃食也弹琵琶。唐青和她萍水相逢，在被欧冶子别院逼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上船吃了一碗烧豆腐，听了一首琵琶，赊了一道账，再上船她就死了。被一个唐门弟子喝了酒，随手掐死在船上。

　　他替端娘报了仇，摘了面具，走下山去，把唐门和妻儿，都抛在脑后。

　　“我只是想离开唐门了。”他最后说。

　　唐青有时会觉得悲哀，莲妹是天生的好刺客，“青眉蛇”和“铁心莲”齐名，可他比莲妹差的远，被选进欧冶子别院的却是他。

　　威震蜀中的唐门，需要最顶级的刺客大师来震慑江湖，于是有了欧冶子别院。残酷的选拔制度让唐门的顶级刺客们几乎都过于残酷或是疯狂，没有血亲，没有队友，没有同伴，无休止的互相残杀，直到诞生一位可以延续唐门威名继续震慑江湖三十年的刺客之王。这个制度下的所有人都不是人，只是为了延续这个“唐”字的工具。

　　但他有莲妹，他就有心，做不了一把被锻出来无知无觉的刀。

　　“曾经的别院里唐烟扮成唐魏的爱人将唐魏击杀，唐遂想杀唐舞的时候被唐影杀了，唐烟和唐影兄弟反目了，而这些人里最弱的唐舞却活到了最后，还鼓动剩下的人杀了唐怜。”唐青依旧在慢慢的说，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都说完:“可这个计划还在继续，我那一批，唐白杀了唐银，唐素很爱他们两个，所以她疯了，如果我不走，迟早要杀了你。”

　　白银是一对双生兄弟，唐莲见过他们。

　　“你是个懦夫。”弩箭破空钉在唐青脚边，唐莲耐心的听他说完，才提着千机匣站了起来，“从小就是，明明是阿哥，但什么都不敢给我说，躲在壳子里装龟儿。”

　　女人一把揪起唐青的长发，凑到他耳边：“我可以和你一起走，也可以和你一起死，但你选了最难看的那条路。”

　　“你为什么要杀林远？”唐莲直起身子自问自答：“因为有人花钱买了他的命，你离开了唐门，但还是在做刺客，那你离开唐门是为什么？”

　　唐青没办法回答。

　　“我确实是个懦夫。”过了很久，他叹息了一声，熄灭了篝火，用黑暗遮住脸上的表情，对唐莲说：“养伤吧，伤好了再做了断。”

　　唐莲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借着洞口微弱的天光去仔细看唐青。唐青老了一些，但眼睛一如往常，“青眉蛇”顾名思义有一对青眉，眼睛嵌在他高高的眉骨下面。自从唐青进了欧冶子别院，他们就没再一起出过任务，唐青身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别院的一切都是隐秘，而她总是在外面奔波接红帖。

　　聚少离多，但也总有相聚的时候，他们在问道坡上有个小院子，院外落满了花。

　　他们都是刺客，只会杀人的糊涂人，没人教过他们怎么爱怎么恨，又怎么处理这些复杂的东西。唐青太傻，她也不聪明，若是进了欧冶子别院的是她，结局又会有什么不同？

　　唐莲静静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唐莲在这个小山洞住了下来，他们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唐青去附近的镇子上买了盐、鱼、米和一只陶罐，免于得用熬药的罐子煮饭，唐莲替他缝补衣衫，打磨弩箭。他们从五岁在一起相依为命，又在二十七岁分开，曾经画在唐莲掌心的那朵并蒂莲就再也没开过，直到三十三岁，他们像夫妻一样住在一起，等待着两个月或者三个月后，杀死其中一人。

　　他们默契的谁都没有提那一对孩子。

　　进了秋天，洛道的秋雨连绵又阴寒无比，唐青不知道从哪带回来几张皮子，唐莲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缝成褥子或衣衫。夜里他们体温相挨，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白天他们煮饭生火，唐青还挖了几株花，栽在洞口。第一场初雪落下的时候，唐莲解开累赘的皮毛，重新提起千机匣，她的伤已经好全。

　　“青哥。”从重逢以后唐莲第一次叫了这个称呼，也提起了他们曾经的孩子，“你欠我的得还，我的两个孩子，没活到一岁。”

　　唐青默然着同样解下刀：“好。”

　　两道身影再次交错在一起，机括声响，血花四溅。

　　尾声

　　初冬的南屏山还没下雪，只是冷，唐莲拖着一具用黑布包起来的尸身，步履蹒跚的走进落雁城。叶小慧眉宇间多了些风霜，短短半年，恍若隔世，她怔了怔：“我以为你死了，也以为你不会杀他。”

　　唐莲笑了一下说：“铁心莲从不失手。”

　　叶小慧查验过尸身，按照约定结清了剩下的尾款，总共十枚金锭放在唐莲的腰包里，唐莲抱着那具尸身上船，盘算着能立个还不错的墓地。

　　眉州码头边的堂口再次开门，唐莲倚门而立，穿一身靛蓝衣裙，耳朵上戴一对银梅花，腕子上带一对银蒺藜，只是发间多了一根银簪子和一朵白花，有胆大的汉子问，唐莲也不恼，把玩着暗器笑着说：“我是个寡妇，带的夫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