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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条悟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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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甜品店外,樱花盛放,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花瓣雨。
成群结队的少女们嘻嘻闹闹,互相拍照。
神千慧站在店里,瞅了几眼她们,感叹还是年轻好,虽然她也没有多大,又继续用百洁布,沾着酒精,清理柜台上透明胶带残留的痕迹。
这家店是她远房亲戚的,她课余在此兼职,换取生活费。
“小慧,换班啦!”
后厨传来阿姨爽朗的声音,带点关西腔。
“好嘞!”
她应着,解下围裙,转身走向员工休息室。
就在她拉开储物柜门,准备换上自己的外套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排队的队伍。
队伍不长,但最末尾那个身影,瞬间攫住了她的目光。
二十来岁,高挑身材,一头银白色短发很显眼。
仅仅是背影,就带着一种吸引力,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神千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猜想一定是个帅哥。
她想看看那张脸,想验证自己的直觉。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整理衣领,脚步轻快地绕过柜台,走向队伍前方。
她要去取放在门口展示架上的新品单。
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白发身影。
就在她即将与他并肩的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神千慧撞进了一双蓝眼睛里。
那是一抹无法形容的蓝色,她一瞬间想到了:纯净的冰川融水,蓝宝石折射的光芒,深秋万里无云的晴空。
她也说不出来,就是很独特的蓝色。
清澈锐利,带着一种空灵的穿透感,仿佛能直视人心。
他那双眸子扫视了她一番,脸上露出了近乎玩味的笑。
神千慧犯花痴被正主抓到,她猛地低下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啊,好帅啊,神颜!”她在心里呐喊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觉得自己桃花运来了。
她不敢再看,落荒而逃般冲回员工休息室,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
那双耀眼的蓝眸,印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她感觉心脏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带着悸动和慌乱,很奇异的感觉,而她有点上头。
她拍了拍脸颊,换上自己的外套,又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平复了心跳,重新走回前台。
那个白发身影已经不在了。
她的日子在甜品的香气和画笔的沙沙声中匀速流淌着。
神千慧开始尝试研发新品,将家乡的味道融入日式甜点。
她在网上看了大量视频,学着打造人气新品。
她用抹茶粉和红豆,做出层次分明的“浮世绘卷”;用新鲜草莓和马斯卡彭奶酪,创造出轻盈如云的“春霞慕斯”。
这些甜点用料考究,口感丰富,价格不菲,很快吸引了一批追求品质的熟客,大多是附近高档住宅区的居民或白领。
而那个白发蓝眼的身影,每个月下旬的周日,总会出现在“四季甜品”的店门口。
他总是独自一人,上次穿着剪裁和质量上乘的灰色休闲套装,上上次是细条纹的西装外套搭帽衫牛仔裤……
他从不喧哗,安静地排队等待,购买两份当天的限量新品。
神千慧觉得他应该不是这么安静的一个人,她想要知道更多对方的消息。
她渐渐知道了他叫五条悟。
这个名字,偶尔会从其他熟客的交谈中飘进她的耳朵,带着一丝敬畏和难以言说的神秘色彩。
她知道了他是咒术师。
她隐约听说那是一个充满危险和超乎常理力量的世界。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只想安稳地完成学业,追逐自己的画师梦想,绝不想被卷入任何未知的漩涡。
每次五条悟出现,她保持着微笑,递上甜点,收钱,道谢。
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巷中。
两年时光,在明日复明日中悄然滑过。
神千慧的画技日益精进,她的作品开始在一些小型画展上崭露头角。
五条悟依旧是那个每月准时光顾的神秘客人。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他从不主动攀谈,她也从不逾越。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店里客人不多,神千慧正低头擦拭着玻璃展示柜。
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起,她抬头,又是五条悟。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
他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嘴角勾起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弧度。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问,声音丝滑悦耳,带着期待。
神千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小台历,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笑:“啊,五条先生,生日快乐!”
“哦?你记得?”
五条悟挑了挑眉,眼罩下的蓝眼睛似乎弯了一下。
“您每个月都来,时间很固定。”
神千慧微笑着回答,心里却盘算着他的事。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扬的银发和即使隔着眼罩也挡不住的耀眼气质,心中还是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这就是帅哥的魅力吧,两年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她转身走进后厨,片刻后,端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这个送给您。”
她将礼盒轻轻推到五条悟面前,脸颊微微发烫,“一点心意,祝您生日快乐。”
五条悟有些意外地挑眉,接过礼盒。
盒子不大,但包装得非常用心,用的是淡雅的靛蓝色和纸,系着草绿色的麻绳。
他解开绳子,打开盒盖。
里面是四个小巧玲珑的陶瓷酒瓶,瓶身莹白,用墨色写着“青梅”、“桂花”、“杨梅”、“米酒”八个字。
旁边还放着几只配套的青瓷小酒杯。
一股复杂而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桂花和米酒香交织在一起,层次丰富,引人垂涎。
“这是……”
五条悟拿起其中一瓶青梅酒,对着光晃了晃,浅黄色的酒液在瓶中流转。
“我自己酿的,”神千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用了家乡的方子,材料都是托人从国内带过来的。青梅酒最清冽,桂花酒最甜润,杨梅酒酸甜开胃,米酒最是醇厚绵长,口感都不一样,度数都不高,不知道您喝酒不?希望您喜欢。”
她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我们也认识两年了。”
五条悟的目光从酒瓶上移开,那双蓝眸,专注在神千慧脸上。
他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变成了一个真诚而灿烂的笑容,像冬日里骤然破云而出的阳光。
“千慧,”他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你可真有意思。这礼物,我很喜欢。”
他小心地收好礼盒,“下次,我请你吃饭。”
神千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银发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烫的手指,一种满足感和淡淡怅惘的情绪,先后在她心间弥漫开来。
两年的时光,竟然过得这般快。
她想,他在她留学生涯里留下了很多次的背影,而她同样画了很多次他的背影。
毕业季的喧嚣很快消失,东京夏日闷热潮湿的天气到了。
神千慧顺利从美术大学毕业,凭借着在学生时代积累的作品集和一些小型展览的口碑,她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名自由插画师。
她租了一间小公寓,窗台上摆满了绿植,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画架上,照亮了那些色彩斑斓的画稿。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接稿画画,去“四季甜品”帮忙。
五条悟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甜品店的门口。
起初,神千慧并未太在意。
他那样神秘的人物,行踪不定本就正常。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半年……
那每月一次,如同约定般的见面,彻底中断了。
店里那个专属的位置空着,她精心准备的新品甜点,有时会多留一份,直到过了赏味期限,才默默处理掉。
失落,怅然,她也说不出什么,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个念头经常会冒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牵挂。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提升实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化作灵感,倾注在作品里。
她画东京的街景,画窗台的绿植,画雨后湿漉漉的柏油路……
却始终没有勇气再动笔画那抹银发和那双湛蓝的眼睛。
他属于另一个世界,她反复告诉自己,一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世界,而她,只想做个安分画画的普通人。
两年时光,在画笔的无数次起落和整日颜料气味的萦绕中悄然流逝。
神千慧的画技愈发成熟,风格也逐渐形成,她的作品开始受到更多关注,约稿不断,生活渐渐步入小康。
那抹银发和那双蓝眼睛,埋葬在她记忆深处,模糊而遥远。
又是一个秋天,落叶缤纷的周末。
神千慧应一朋友之邀,一起去箱根泡温泉。
她们入住的是一家隐匿在山林间的传统温泉旅馆,枫叶正红,层林尽染。
傍晚时分,神千慧先到了旅馆的露天温泉池。
热气蒸腾,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红叶。
她将身体缓缓浸入温热的泉水中,疲惫和紧绷的肌肉被温柔的水流地包裹。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噗通。”
水花声打破了寂静。
神千慧警觉地睁开眼。
氤氲的水汽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从另一端的台阶缓缓走入池中。
银白色的短发被水汽浸湿,贴在额角和耳侧。
即使隔着弥漫的水雾,那熟悉的轮廓和气质,是五条悟。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标志性的蓝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暴露在水汽中,没有了眼罩的遮挡,显得格外深邃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平静。
“神千慧?”
他的声音穿过水汽传来,依旧轻快悦耳。
神千慧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不知是泉水蒸腾的热气,还是别的原因。
两年竟然在这里遇见,好巧不巧。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语塞,只能僵硬地点点头:“五条先生。”
“真是巧啊。”
五条悟缓缓走向池中央,热水漫过他宽阔的肩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只是偶遇一个普通熟人,“两年不见,千惠成了新锐画家,真得是很努力啊~”他目光扫过她搭在池边石台上,露出一角的速写本。
神千慧这才想起自己把速写本也带了出来,有些窘迫地:“嗯,也还好,就是接点稿子糊口。”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您这两年去哪里了?”
“哦,出了趟远差,处理点家务事。”
五条悟轻描淡写地带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怎样。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享受着泉水的温度,“最近有点累,所以来放松一下。你呢?一个人?”
“和朋友一起,她晕车,先在房间休息,等会过来。”
神千慧回答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
两年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耀眼张扬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疲惫。
他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不去甜品店了?
是吃腻了?不喜欢了吗?
她想问的,不能问,她提醒自己。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温泉水轻轻流淌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那无形的距离感更加清晰。
神千慧感到一丝不自在,正想找个借口离开,五条悟却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她。
“肚子饿了,”他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里烤肉不错,我请客,算作重逢的庆祝?”
神千慧愣了一下。
邀请来得随性突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肯定语气。
她看着他那双在氤氲水汽中依旧明亮的蓝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五条先生了。”
箱根的夜晚,山风带着凉意。
木质门楣上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店内灯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酱汁的醇厚。
五条悟熟门熟路地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熟练地点了几份上等的和牛,海鲜和蔬菜。
“牛舌你吃吗?可以尝尝这个,他家的招牌。”
五条悟将一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卷的牛舌夹到神千慧的小碟里,动作自然流畅。
他今天没有戴眼罩,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
“谢谢。”
神千慧小声说,用筷子夹起牛舌,放入口中。
极致的鲜嫩和丰腴的油脂香气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带着微微的炭火焦香。
她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怎么样?”
五条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很好吃。”
神千慧由衷地赞叹,低头又吃了一口。
烤肉的滋滋声,食物的香气,温暖的灯光,还有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氛围。
两年未见,此刻坐在一起,竟没有想象中的生疏,反而有种微妙的融洽。
她偷偷抬眼看他。
厨师专注地烤着肉,他回复着手机消息,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银发柔软地垂落。
他好像放松了很多。
她想,和两年前在甜品店那个带着疏离感的神秘身影相比,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爱吃烤肉的普通人。
“你呢?”
五条悟将烤好的和牛菲力放到她那边,“还在‘四季’帮忙?”
“偶尔去,但主要时间还是画画。”
神千慧回答,鼓起勇气聊起自己的近况,“现在接一些杂志插画和绘本的稿子,虽然忙碌,但很充实。上个月还在一家画廊办了个展。”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提到画画时,眼中还是忍不住闪烁起光彩。
“哦?看来日子过得蛮不错~。”
五条悟挑眉,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里是真诚的欣赏,“我错过了不少。下次有画展,记得通知我。”
他脸上带着笑,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孤寂。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
他记得我送的酒,记得我的画。
神千慧心中一动,抬头看他。
“会的,”她轻声说,“如果有下次,一定告诉你。”
虽然,我们并没有联系方式。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一顿饭吃得意外地愉快。
五条悟谈吐风趣,见闻广博,从烤肉的技巧聊到世界各地的奇闻异事,却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关于他“工作”的敏感话题。
神千慧也渐渐放松下来,聊起自己初到日本时的窘迫,聊起对东京这座城市的复杂感受,聊起画画时的快乐与瓶颈。
她发现,抛开那些神秘的光环,五条悟其实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的目光专注,偶尔的点评总能切中要害,让她豁然开朗。
结账时,神千慧自然地掏出钱包,五条悟连忙按住他的手:“说好我请你的!”
“那我请你看电影?”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哦对,差点忘了。行吧,这顿算我的,电影票你负责。”
神千慧给朋友发了个滑跪道歉的表情包,解释自己并非是重色轻友的人。
山间的夜风带着清冽的气息,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神千慧提议去看一场最近口碑不错的冒险片,五条悟欣然同意。
电影院里灯光昏暗,巨大的银幕上光影流转。
神千慧坐在五条悟身边,能闻到他身上一缕清冽的香水味。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却总能感觉到身旁那高大身影的存在感。
他看得似乎很投入,偶尔会因为剧情的转折而微微侧头,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样并肩坐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滋生,她竟然会觉得安心,是他带来的安全感吗?
她享受着此时此刻,又希望这场电影时间能够在长一些。
她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驱散这种不该有的念头。
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他与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提醒自己,不要沦陷了。
电影散场,两人走出影院。
夜色更深了,旅馆的方向在远处闪烁着温暖的灯火。
“我送你回去。”
五条悟说。
“不用了,很近,我自己走就好。”
神千慧连忙拒绝。
“别客气,”五条悟坚持,语气不容置喙。
“晚上山里路黑,不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回请你电影的谢礼。”
神千慧无法拒绝,两人再次并肩走在寂静的山路上,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下来。
神千慧搜肠刮肚想找点话题,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之前有急事需要处理,后来也一直在忙,忘了和你说一声。”
他侧头看她,月光下,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
神千慧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这不算什么事儿,不用解释。”
“嗯,”五条悟应了一声,又恢复了沉默。直到走到旅馆门口,他才停下脚步,看着她。
“到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神千慧点点头,转身欲走。
“神千慧,”五条悟又叫住她。
她回头。
“下次再见。”
五条悟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在月色下,如同初雪般纯净,又带着一丝温柔。
神千慧的心猛地一颤。
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颤抖:“好的,五条先生,再见。”
她转身快步走进旅馆,不敢再回头。
直到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呼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仿佛要挣脱束缚。
再见……
她看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红叶,喃喃自语。
真的还会再见吗?
这场温泉重逢,像一场绚烂而短暂的梦。
箱根的偶遇,在神千慧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回到东京,继续沉浸在画笔和色彩的世界里。
然而,那个每月固定日期出现在“四季”门口的身影,却奇迹般地重现了,而且最近来得更频繁了。
依旧是银发,深色系的大衣,带着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他俩开始多了些互动。
他拿起那块点缀着金箔的栗子蛋糕,凑近闻了闻,然后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夸张的嫌弃,““前天的秋月栗蒙布朗,栗子的沙感不够细腻,奶油打发得也过了点头,口感发腻。”
他挑剔得像个美食评论家。
神千慧正低头擦拭柜台,闻言抬起头,忍不住反驳:“五条先生,那是您口味太挑剔了!那可是用顶级栗子和法国淡奶油做的,好多客人都说甜度刚好,栗香浓郁!”
“是吗?”
五条悟挑眉,眼罩下的蓝眼睛似乎弯了一下,带着促狭的笑意。
“看来我的味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不过……”
他话锋一转,拿起另一块新推出的“柚子焦糖布丁”,“这个不错,柚子的清爽中和了焦糖的甜腻,口感层次很丰富。代理店长手艺见长啊。”
神千慧被他的“代理店长”叫得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您爱买不买!”
“买,当然买。”
五条悟笑着付了钱,拿起甜点,“下次记得改进,期待你的新品。”
这样的场景,几乎成了“四季”每周固定上演的剧目。
五条悟会准时出现,用他独树一帜的,毒舌又带着欣赏的方式点评神千慧的新品甜点。
有时说“咸了”,有时说“酸了”,有时又难得地夸一句“这次恰到好处”。
神千慧从一开始的气恼,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开始期待他的“刁难”。
他的每一次点评,无论褒贬,都让她在甜点的创作上不断打磨,精进。
她想起那句话,年少时不该遇见太惊艳的人。
她在闲下来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他,此刻在做什么。
而“四季”的熟客们,也渐渐习惯了这位神秘而“难缠”的白发客人,偶尔还会在五条悟挑剔时,笑着帮神千慧说几句好话。
神千慧的生活,在画画和经营甜品店中稳步向前。
她的画技愈发成熟,风格鲜明,作品开始出现在一些更具影响力的艺术杂志和商业项目中。
她接手了“四季”的日常管理,成了真正的店长。
不忙的时候,她就在店里的角落支起画架,写写画画。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画布上,也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时间又悄然滑过一年。
初夏的傍晚,东京的天空被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神千慧正在店里核对账目,风铃声清脆地响起。
她抬头,五条悟走了进来,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柜台,而是径直走到她面前。
“神店长,”他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神千慧放下笔,疑惑地看着他:“五条先生?今天怎么不先看看新品?”
她今天做了一款“枫糖核桃舒芙蕾”,正是他喜欢的松软口感。
五条悟没有回答,而是将一个包装精美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柜台上。
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低调的奢华感。
“这个,”他推了推盒子,嘴角勾起一个惯常的,着点玩味的笑容,“送你的。别说我小气啊。”
神千慧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起盒子:“今天,不是什么节日啊?”
“我知道。”五条悟挑眉,眼罩下的蓝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就是想送。打开看看?”
神千慧依言,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几板包装简约却极具设计感的巧克力,深褐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淌。
旁边还躺着两瓶包装精致的牙买加瓶装咖啡,标签上是她看不懂的法文。
一股浓郁的可可香气混合着醇厚的咖啡豆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神千慧有些惊讶,她抬头看向五条悟。
“比利时手工巧克力,还有现磨的咖啡粉。”
五条悟解释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尝尝看,看着你画的画应该挺应景的。”
他目光扫过她旁边画架上一幅描绘东京夜景的油画。
神千慧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看着那精致的巧克力和咖啡,又看看五条悟脸上那带着点促狭却似乎又藏着其他东西的笑容。
他还记得我喜欢巧克力。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后面的工作间,片刻后,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卷成筒状的东西走了回来。
“这个……”
她将纸筒递给五条悟,脸颊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紧,“回礼。虽然可能比不上你的巧克力和咖啡。”
五条悟好奇地接过,解开牛皮纸的绳子。
里面缓缓展开一幅油画。
画的是他。
背景是“四季”甜品店的窗景,窗外是东京初冬的街景,灯光点点。
他站在柜台前,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银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双标志性的蓝色眼眸,带着一种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笔触细腻,色彩饱满,将他的神韵捕捉得淋漓尽致。
五条悟看着画,脸上的表情是神千慧从未见过的专注。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她,眼罩下的蓝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忽然笑了起来,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神千慧,”他摇着头,笑容灿烂得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你可真小气啊!一幅画就想打发我?我这巧克力和咖啡,是两种物品哦~”
说话夹杂着动作,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感。
他嘴上说着嫌弃,眼神却紧紧锁在画上,手指抚过画布边缘。
神千慧被他逗笑了,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画可是无价的!再说了,您上次生日我送了几瓶酒呢!”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五条悟小心地卷好画,重新用牛皮纸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他将画和装着巧克力的盒子一起拿在手里,看着神千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复杂。
“神店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神千慧点点头,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画画,开店,忙忙碌碌,但很充实。”
她顿了顿,还是决定告诉他,“其实,我最近收到了巴黎一所艺术学院的进修邀请函,明年春天开学。”
五条悟的指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眸在眼罩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有万千情绪在其中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片平静的深潭。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熟悉的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
“巴黎啊?”
他挑了挑眉,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不错的地方,浪漫,艺术氛围浓厚。很适合你这样的画家。”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那我们只能有缘再见了。”
神千慧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他那双蓝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抹灿烂的笑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有缘再见……
他们之间,始终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主动联系的纽带。
所有的相遇,都如同东京的樱花,绚烂地绽放,又注定在风中飘散,无法挽留。
这就是结局吗?
她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怅惘。
“嗯……”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有缘再见。”
五条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底。
然后,他转过身,推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东京初冬的夜色里。
神千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五条悟身上那独特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巧克力和咖啡的醇香。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柜台上他留下的礼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颜料的手指。
有缘,若是无缘呢?
她喃喃自语,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还会再见吗?
在巴黎?在东京?还是再也不会?
巨大的不确定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都市灯火,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巴黎的春天,空气里夹杂着雨后的湿润气息和街头咖啡馆飘出的浓郁咖啡香。
神千慧坐在艺术学院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
她正在勾勒着金字塔的轮廓,笔触流畅,态度自信。
进修的生活紧张而充实,大师的指点、同学的交流、博物馆的艺术熏陶,让她的眼界和技艺都得到了飞速的提升。
她的作品开始出现在一些本地画展上,逐渐积累起自己的名气。
生活像一条奔腾的河流,载着她向前,忙碌而充满希望。
然而,在河畔漫步的黄昏,在某个闻到街角甜品店飘出的熟悉香气时,那个银发蓝眼的身影,总会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东京“四季”甜品店的玻璃窗,箱根氤氲的温泉池,吃烤肉时温暖的灯光,电影院里的侧脸,还有他最后那句“有缘再见”……
所有的画面,都带着一种褪色的质感,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现在在哪里呢?
这个念头偶尔浮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惦念。
他还会去“四季”吗?
她想,随即又自嘲地摇摇头。
她走了,店也交给了别人打理,那个每月一次的约定,早已随着她的离开而终止。
有缘……
她望着窗外巴黎湛蓝的天空,心中默念。
究竟需要多大的缘分,才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遇?
时间在画笔的起落和颜料气味的萦绕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神千慧在巴黎的进修即将结束。
她筹备着一场个人画展,这是对她几年学习成果的一次重要展示,也是她艺术生涯的一个新起点。
画展定在巴黎左岸一家颇具声望的画廊,名字就叫“复苏”。
展出的作品,既有她在巴黎创作的风景和人物,也有几幅来自东京记忆的画作——那幅描绘箱根红叶的《枫染》,那幅捕捉“四季”午后光影的《糖霜时光》,还有那幅她始终没有勇气公开展出的画。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它放进画展,放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
就当是对那段时光的告别吧。
她想。
画展开幕的前夜,神千慧独自留在画廊做最后的布置。
巨大的空间里,灯光柔和地洒在一幅幅画作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味。
她走到那幅自己的肖像画前。
画中的她,站在“四季”的窗边,金发熠熠生辉,紫色眼睛深邃,嘴角带着笑意。
神千慧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画布,这是她对自己的写照。
她在心中询问自己。
神千慧,现在的一切,是你想要的吗?
巨大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画廊门口的风铃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神千慧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高大的玻璃门外,一个身影逆着巴黎街头的灯光站在那里。
银白色的短发在暮色中闪烁着熟悉的光泽,高大挺拔的身形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
他似乎有些犹豫,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推门而入。
门开了,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五条悟。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简单的米色卫衣。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画廊,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神千慧身上,落在了她身边那幅画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他脸上那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依旧耀眼的银发和那熟悉的目光。
震惊,惊喜,酸楚,一时间让她百感交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五条悟走到她面前,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到那幅画上。
他看着画中的她,光彩夺目,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也有动容。
“画得不错,”他终于开口,“把你自己画得像个大明星。”
神千慧的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出现在她巴黎画展前夜的男人,所有的委屈、思念、惊喜,都在心里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五条悟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脸上的表情微微动容。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手指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听说了你的画展,”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郑重,“所以赶过来看看。神千慧,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