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王也篇 ...
-
我叫神千慧,活了二十几年,有大半时间是在大姨家度过的。
父母常年在海外从事学术研究,我便自小寄住在她家。
大姨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毕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吃喝,用一双巧手将寻常的瓜果蔬菜变着花样做着吃。
今天,我正在整理房间,发现了一个木箱。
打开后,箱底躺着一本小学毕业纪念册,封面已经微泛黄。
在一张集体照的角落里,我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男孩穿着校服,身形清瘦,微微抿着嘴,眼神里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静。
王也。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惊艳我时光的少年。
那是一段温柔了整个青春的美好回忆。
我和他曾是同桌,他总是很安静,不像班上其他男生那样上蹿下跳。
他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我凑过去看,他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们之间最常有的交流,是相互交换。
我把大姨做的点心经常分他一半,他则会在班主任巡查考试后,悄悄递来一张写满数学选择和填空的纸条。
升入初中后,我们被分在了不同的学校,像两条短暂交汇后便奔向不同远方的溪流。
联系渐渐稀疏,只剩下逢年过节时几句客套的问候。
直到那年暑假,我收到了他发来的一条短信,简短得只有十几个字。
“千慧,我要去武当山当道士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道士?在这个连电脑都普及了的年代?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回拨过去却是关机。
我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做出这样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荒唐的决定。
那时的我,词汇贫乏,感情不开窍,想了半天,只回覆了六个字:“一路顺风,保重。”
从此,蝉鸣依旧,夏日漫长,但王也这个人,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再浓烈的情感,再深刻的记忆,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慢慢褪色。
我按部就班地升学,画画,练琴,生活平淡。
直到高中,我遇到了一个叫王秋禾的同桌。
秋禾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她能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话,手腕上总是缠着一串刻着古怪符文的木珠。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有些神神叨叨,直到有一次体育课,我不小心被碎玻璃划到了脚面的静脉,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流。
她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我的伤口上,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我便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流涌入伤处,疼痛和流血都奇迹般地停止了。
这种能力……
她看着我震惊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这种人,被称为‘异人’。”
秋禾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门后的世界光怪陆离,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告诉我,异人的世界有着自己的规则和传承,所谓的“炁”,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之一。
从她口中,我一次听说了“哪都通快递公司”,听说了“十佬”,听说了那些隐藏在都市传说和神话故事背后的真相。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才隐隐意识到,我或许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因为每当我看到受伤的小动物,或者自己不小心磕碰到时,总会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也会泛起微弱的,温暖的白光。
那光芒很淡,却能让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我最大的秘密,连大姨都不知道。
我将它埋在心底,像守着一个炸弹,小心翼翼。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美术学院。
大学生活自由而多彩,除了上课和练习。
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另一个闯入我生活的人——王震球。
认识他纯属偶然。
那天我在一个古玩市场写生,他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T恤,顶着一头惹眼的红发,凑到我画板前,嬉皮笑脸地说:“呦,妹子,你这画里挺不错的啊,内涵乾坤。”
我当时心头一紧,以为遇到了什么江湖骗子。
他却毫不在意我的警惕,自顾自地编了下去。
从我画中山石的皴法,聊到中国古画里的气韵生动,再到人体经络里的炁。
他懂得很多,说话天马行空,亦真亦假。
偶尔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些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王震球,一个特别的异人。
他让我了解到的异人世界更加广阔,更加复杂危险。
他教会我如何更好地隐藏和控制自己体内那微弱的治愈之炁,也告诉我,像我这种辅助型的能力,在异人界是多么的稀有和珍贵,一旦暴露,很可能会引来无尽的麻烦。
“小慧慧啊,”他总喜欢这么腻歪地叫我,“你这能力,就是唐僧肉,谁都想咬一口。所以啊,在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记住了,你就是一个普普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
我和王震球成了朋友,一种介于损友和知己之间的奇怪关系。
他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带我去吃些犄角旮旯里的特色小吃,或者拉着我去看一些神神秘秘的聚会。
通过他,我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有了更多的认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以为我会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窥视着这个精彩而危险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王震球兴冲冲地跑来找我,塞给我一张门票:“小慧慧,走,带你去看个大热闹!龙虎山天师府,罗天大醮!十年一次啊,错过可就亏大发了!”
龙虎山,天师府。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武当山的,会去吗?”
王震球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当然去,八奇技的传人有两个都现身了,武当的年轻一辈高手也来了几个,其中有个叫王也的,听说挺厉害的。怎么,你有认识的?”
我的心跳在那刻,漏跳了一拍,但是我面不改色,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了。
几年没见了,这次,换我来见你。
龙虎山,我来了。
当我跟随熙熙攘攘的人流踏上这片土地时,才真正理解了这几个字的含义。
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古老的道观殿宇在苍松翠柏间若隐若现,空气中夹杂着着香火气和草木清香。
罗天大醮的盛况远超我的想象。
来自全国各地的异人齐聚于此,他们或穿着各门派的服饰,或打扮得与普通游客无异,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炁”的波动,在某些人眼里却是无法掩饰的。
整个龙虎山,都笼罩在一种奇异而又紧张的氛围之中。
王震球在我身边,像个导游一样喋喋不休地介绍着:“看左边那个穿黑衣服的,是东北的出马仙;右边那个看起来像个农民的,是术字门的高手;哦,那个,是全性的,胆子真大……”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人群中不断地搜寻着。
我在找什么?我在找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
“哎,小慧慧,你看那边!”
王震球忽然捅了捅我的胳膊,随即朝着一处比武场地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高高的比武台上,两方人影正在对峙。
其中一边,那人身着一袭宽松道袍,头上绾着一个简单的道髻,用一根簪固定。
身形依旧清瘦,却比记忆中挺拔了许多。
山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袂和额前的碎发,更衬得他有几分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气质。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虽然他长大了,成熟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王也。
他来了。
他成了一个道士。
这些年,他过得好吗?
在山上,每日诵经,打坐,学武,会不会感到孤独?
他脸上那份云淡风轻的沉稳,是岁月磨砺出的自信从容,还是?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脚下却无法移动分毫。
台上的比试很快就开始了。
我本以为会是一场龙争虎斗,却没想到过程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
面对对手的猛烈攻击,王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在一个小范围内踱步,偶尔伸出手臂,画出一个个圆润的弧线。
他的对手就像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潭,明明使出了全力,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被一股股柔韧的力量牵引着,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太极,”王震球在我耳边低声道,“不对,不是普通的太极。这家伙的术,有点门道啊。”
整个过程,王也甚至没有挪动太多。
裁判宣布了结果,王也只是对着台下的对手淡然地拱了拱手,便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我们这边。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隔着喧嚣的人群,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我看到他平日里总是半眯着、一副没睡醒模样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惊讶。
那表情,就像在一个不可能的地方,看到了一朵不可能盛开的花。
很有意思,我都想笑。
他下了台,穿过人群,朝我走来。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退去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自己不规律的心跳。
“神千慧?”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他的嗓音如同记忆里一般温和。
“是我。”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微颤抖的生音还是出卖了我的,“好久不见,王也。”
“好久不见。”
他笑了,笑容很浅,驱散了我们之间长达多年不见的隔阂。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
我总不能说,我是被拉来看热闹的吧?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旁的王震球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伸出手:“呦,这位就是武当高功王道长吧?久仰久仰。我是王震球,小慧慧的朋友。她对咱们这行好奇,我就带她来见见世面。”
王也的目光在王震球和我之间转了一圈,那份惊讶更深了,甚至还多了一丝探究:“朋友?你们,所以,你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算是吧。不过我就是个半吊子,平时从不显山露水,今天纯粹是来看比赛的。”
我的能力是治愈,没有任何攻击性,在这种场合,确实只能当个观众。
王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惊讶,了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大概没想到,当年那个只会埋头做数学题的邻座女孩,如今也踏入了这个风波诡谲的世界。
“世界真小。”
他最后感叹了一句。
“是啊,真小。”
我附和道。
重逢的喜悦和尴尬交织在一起,我们随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围人声鼎沸,比武台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较量,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
这份热闹,却反衬出我们之间尴尬的安静。
还是王震球打破了沉默:“哎,王道长,刚才那手功夫真漂亮啊!改天有空切磋切磋?”
王也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没空。”
这熟悉的语气,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了,这才是他。
无论外表如何变化,骨子里那份“怕麻烦”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看着他身上那件道袍,看着他那张等比例长大、只是褪去了青涩更显沉稳的脸,我忽然觉得,光阴,似乎也没那么漫长。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我们昨天才说再见。
罗天大醮在纷扰与喧嚣中落下了帷幕。
最终的结果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张楚岚,一个年轻人,成了赢家,也成了众矢之的。
王也,在展现出足以碾压对手的实力后,却主动退出了比赛。
他的理由是“太麻烦了”。
这个决定让无数人大跌眼镜,却让我感到了一丝果然如此的安心。
大醮结束后,异人界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我跟着王震球回了北京,继续我艺术生的平静生活,仿佛龙虎山上的一切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直到一个清晨。
我习惯早起,去家附近的公园慢跑。
北京的清晨,空气清冽,带着湿润的气息。
公园里晨练的老人很多,还有打太极的,构成了一幅独特的市井画卷。
我沿着湖边的石子路慢慢跑着,耳机里放着舒缓的古琴曲。
忽然,在前方一棵巨大的槐树下,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橙色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正背对着我,双手抱圆,缓慢而流畅地做着推手的动作。
他的动作不快,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周围的风、树叶、乃至周边的气息都融为了一体。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我们都愣了一下。
“这么巧?”
王也先开了口,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是啊,好巧。”
我也笑了,“你不住武当山了?”
“偶尔也得下山体验一下红尘嘛。”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早点铺。
“刚打完拳,饿了。一起吃个早饭?”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了。
那是一家很小的早点铺,只有几张露天的桌子。
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热情又麻利。
我们要了一份胡辣汤,一份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两碟小菜,随后相对而坐。
我们聊起了小学的同学。
那个当年最调皮的男生,如今成了一名严肃的人民警察;那个总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嫁到了国外,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班长不负众望,考上了名牌大学,现在在一家百强企业里做得风生水起……
说起这些,我们都有些感慨,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前程,”我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豆浆,轻声问道,“那你呢?王也,你以后想干什么?就这样,一直当个道士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胡辣汤,才抬起眼看着我,反问道:“你呢?你学了这么多年钢琴和古筝,画画也没落下吧,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我。
我愣了愣,有些茫然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大概会去当个音乐老师吧,教小孩子弹琴。偶尔接点商业插画的活儿,赚点零花钱。我妈还想让我出国深造一下,回来可能就是个美术老师了。”
说到最后,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挺没劲的,对吧?活了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目标,就这么被推着往前走。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我一次对外人说出心底的迷茫。
或许是因为今天清晨的阳光太温柔,或许是因为对面的这个人,在童年记忆里独占鳌头。
王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有什么不好?安稳,岁月静好,很多人求都求不来。”
“你会厌烦这样的生活吗?”
我追问道,“每天打坐,练功,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闻言,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一种平和与满足。
“挺好的。”他说。
他也变了,现在说话挺省的。
在龙虎山上,他说“太麻烦了”。
在早点铺前,他说“挺好的”。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并且安之若素。
他活得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通透,都要明白。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所以他能轻易地放下世人趋之若鹜的名利,也能在清苦的修行中自得其乐。
他是一棵树,深深地扎根在自己的土地里,无论外界风吹雨打,他自岿然不动。
而我,像一叶浮萍,看似自由,却无根无底,只能随波逐流。
“你才是那个活明白了的人。”我由衷地说。
他只是笑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他的油条。
那一刻,我看到:外面,晨光正好,空气,微风不燥。
我忽然觉得,能和这样一个朋友,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分享一顿简单的早餐,聊一些不着边际的天,是一件幸运的事。
那次早餐之后,我和王也的联系又多了起来。我们没有刻意相约,却总能在北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不期而遇。
有时是在美术馆的画展上,有时是在胡同的茶馆,有时甚至是在菜市场,他提着一袋子菜,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每一次相遇,都自然得像是老天爷的安排。
通过他,我也正式认识了罗天大醮上那两位风云人物——张楚岚和冯宝宝。
那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一家涮肉馆子里。
铜锅里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着,冒着咕嘟咕嘟的热气。
张楚岚比我想像中要接地气得多。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连帽卫衣,正跟王也争论着什么,时不时还爆出一两句粗口,那张脸上狡黠与真诚交替闪现,实在很难把他和奇技的传人身份联系起来。
而冯宝宝,是一个特别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运动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那盘羊肉,吃东西的样子很香,很可爱。
“千慧,给你介绍一下,”王也指着张楚岚,“张楚岚,外号‘不摇碧莲’。”又指了指冯宝宝,“冯宝宝,宝儿姐。”
张楚岚立刻抗议:“哎哎哎,王道长,介绍就介绍,别乱加注解啊!”
他转头看向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一脸灿烂,“神小姐你好,久仰大名,王也这家伙可没少在我们面前提起你。”
我有些惊讶地看了王也一眼,他却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冯宝宝则是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你好,你长得很好看。”
她的夸奖直白得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那双乾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让人无法生出任何反感。
“你们好,张楚岚,宝儿姐。”
我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
那顿饭吃得热闹非凡。
张楚岚是个天生的气氛调节者,有他在,不会冷场。
宝儿姐虽然话少,但偶尔冒出的一两句话,总能精准地戳中笑点。
王也大多数时候都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被张楚岚提到,才懒洋洋地回上几句,却往往一针见血。
我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聊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圈内黑话”,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
他们是“同类”,是可以在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并肩作战的伙伴。
而我,终究只是一个旁观者。
随着和他们接触的增多,我也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异人界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正暗流汹涌。
“全性”的妖人作乱,各大门派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王也的处境尤其艰难。
他在罗天大醮上展露的“风后奇门”,让他成了继张楚岚之后,又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人。
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他,想要从他身上得到这门绝技的秘密。
有几次,我和他见面时,都能察觉到周围有若有若无的监视气息。
王也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依旧该吃饭吃饭,该遛弯遛弯。
但那份潜藏在慵懒外表下的警惕,却是瞒不过我的。
我也曾试图劝他:“要不,你还是回武当山吧?北京太危险了。”
他只是摇摇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解决的。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我,“楚岚这小子,麻烦比我大。我好歹也是个术士,总得帮他算算,看看这局棋,到底该怎么下。”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想躲,而是不能躲。
他看似出世,实则比谁都入世。
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在乎的人和事。
而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的治愈能力,在这种波诡云谲的争斗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一旦暴露,不仅会给自己带来危险,更可能成为敌人用来要挟他们的筹码。
王震球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慧慧,你就是唐僧肉。”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我。
国内的局势越来越不安全,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怀揣着巨宝却手无寸铁的孩童,行走在豺狼环伺的黑夜里。
我的异能,这个我隐藏了多年的秘密,也越来越有藏不住的趋势。
正在这时,远在法国的师姐发来了消息。
她在那边开了一家融合了东方元素的艺术画廊,最近正忙着筹备一个大型展览,人手严重不足,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帮忙。
这个邀请,来得恰是时候。
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做回那个普通的神千慧。
我很快就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订好了飞往巴黎的机票。
临走前,我想,总该和朋友们好好道个别。
我决定在北京办一场小型的个人演奏会,既是为了答谢一直支持我的老师和朋友,也是为了给我这段即将结束的生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把请柬,送到了王也、张楚岚、冯宝宝和王震球的手上。
那张薄薄的卡片上,印着一架古筝的剪影,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愿以此曲,与君共勉,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演奏会的地点定在一家小众的艺术沙龙,地方不大,装潢却极富格调。
古色古香的木质结构,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空气中点着清雅的檀香。
我换上了一身特意准备的演出服。
那是一条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随着我的走动,波光流转。
长发用一支碧玉簪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妆容很淡,略施粉黛,点上朱唇。
登台前,我在后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紧张的心情。
这不是我一次登台,却是意义最特殊的一次。
我抱着古筝,缓缓走到舞台中央。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有我的老师同学,也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艺术爱好者。
我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就看到了王也他们。
王也和张楚岚、冯宝宝坐在一起。
王也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子里,半眯着眼睛,不知是在欣赏环境还是快睡着了。
张楚岚坐着也不老实,大概是不太适应这种安静的艺术氛围。
宝儿姐也不自在,她眼神纯粹,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我的目光在观众席里扫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扎眼的红色身影。
王震球,没来吗?
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掠过心头,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或许他临时有事,或许他对这种阳春白雪的艺术不感兴趣。
我收回思绪,将心神沉浸在眼前的古筝上。
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阵清越的泛音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整个沙龙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首,我弹的是《高山流水》。
琴声时而如山峦之巍峨,时而如流水之潺潺。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和朋友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是与王也在晨光中分享豆浆油条的温馨,是与张楚岚、冯宝宝在火锅店里的笑闹,也是与王震球斗嘴抬杠的日常。
知己难寻,知音难觅。
一曲终了,我感觉眼角有些湿润。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睁开眼,看到王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赞许和了然。
稍作停顿,我开始弹奏第二首曲子——《广陵散》。
如果说《高山流水》是温和的倾诉,那《广陵散》便是激烈的诀别。
曲调从最初的沉郁,逐渐转向慷慨激昂,杀伐之气愈演愈烈,仿佛能看到刀光剑影,听到金戈铁马。
我的指尖在琴弦上飞速地跳跃、拨动,将心中所有的不舍、无奈、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和决绝,尽数倾注其中。
这不仅是聂政的刺王,也是我对过去的告别。
曲终,弦音犹在梁上绕。
整个沙龙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乐曲营造出的悲壮氛围中,久久无法自拔。
我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演出结束了,我的告别也完成了。
回到后台,我刚卸下妆,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王震球。
“老地方见。”
简短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所谓的“老地方”,是我们常去的一家开在胡同深处的咖啡馆。
老板是个很有个性的画家,店里挂满了他的作品,咖啡也煮得极好。
我换回平时的衣服,匆匆赶了过去。
推开咖啡馆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震球正坐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拿铁。
他今天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那头惹眼的红发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他看到我,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气氛有些沉闷。
“你没去看演出?”
我先开了口,试图打破这份沉默。
“去了。”
他淡淡地说,“我在门口听完了全程。”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不进去?”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老是看那个道士?”
我一愣:“哪个道士?”
“王也。”
他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的质问吗?
“你弹琴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他那个方向瞟。怎么,他是你初恋?”
“不是。”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坚决。
王也于我,是童年的故人,是久别的挚友,是……
却唯独与“爱情”无关。
那是一种更纯粹的情感。
王震球似乎对我的答案并不意外,他只是轻哼了一声,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你准备走了,对吧?去法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我惊讶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想查点事,对我来说不难。”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是因为国内太危险了?还是因为那个道士?”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你觉得你走了,就能置身事外了?”
“不关他的事!”
我立刻反驳,“是我自己的决定。师姐在国外需要人帮忙,这对我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机会?”
他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喜悦,“神千慧,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你就是在逃避。”
逃避。
是的,我就是在逃避。
逃避这个越来越危险的世界,逃避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逃避那些可能会因为我而起的纷争。
我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王震球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窗外,夜色渐浓,胡同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映得他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我没想责怪你。我知道你的难处。你跟我们不一样。”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绒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着,护身用的。到了那边,万事小心。”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我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才慢慢地打开了那个丝绒布包。
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玉佩,触手温润。
玉佩上用朱砂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而坚韧的炁,正从符文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离开北京前的最后一晚,是张楚岚组的局。
地点选在了一家很地道的北京菜馆,说是给我践行。
我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在了。
包间里热气腾腾,桌上摆满了菜,烤鸭的香气,焦溜丸子的酸甜气,还有酒香,混合成一种热闹的人间烟火味。
“千慧来啦!快坐快坐!”
张楚岚热情地招呼我。
我看到王也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眼神却很清明。
冯宝宝则在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只鸭腿,看到我,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听说你们前几天的麻烦,都解决了?”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
“解决了!化险为夷!”
张楚岚拍着胸脯,说得豪气干云,“多亏了王道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
王也摆了摆手,懒得理他的吹捧,只是对我说:“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见面一张机票的事。”
话虽如此,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别,再见便是遥遥无期。
我们所处的世界不同,所走的路也不同,这次的分别,更像是一条分岔路口,从此便要奔向各自的漫漫前程。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尽兴。
张楚岚讲了很多他们冒险的趣事,时而惊险,时而搞笑,听得我入了迷。
宝儿姐偶尔插一句话,总能引得满堂大笑。
王也话不多,但每当我看向他时,他总会温和的看着我。
我们谁都没有提离别的伤感,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吃饭,喝酒,聊天,仿佛明天我们还会像往常一样,在北京的某个角落里不期而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楚岚已经喝得有些高了,搂着王也的肩膀,大着舌头说:“王也,你说,这世道,啥时候能……”
王也难得没有推开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快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快了”是安慰,还是他真的算出了什么。
但那一刻,看着眼前这几个身处漩涡中心,却依然努力生活、心怀希望的朋友,我心底的阴霾也仿佛被驱散了不少。
或许,我不用为他们担心。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足以应对一切的智慧和力量。
饭局结束,已经是深夜。
我们在饭馆门口告别。
“千慧,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报个平安!”
张楚岚叮嘱道。
“嗯。”宝儿姐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王也看着我,最后说了:“照顾好自己。”
“你们也是。”
我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他们的身影在霓虹灯下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大姨家的小区门口,我刚下车,就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震球。
他靠着一棵银杏树,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
脚下,已经落了一地的烟头。
看到我,他掐灭了烟,直起身子,朝我走了过来。
他手里抱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大捧开得正盛的向日葵。
那明亮的金黄色,在深夜里,像一团火焰,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你……”
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把那束花塞到我怀里,花束很沉。
“一定要走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眼里那份明暗交杂的、复杂而又炙热的情绪。
我知道,他对我有好感。
从他一次见面时的调侃,到后来时不时的“骚扰”,再到他带我走进异人世界,默默地保护我……
这份好感,悄无声息地生长着。
我知道,王也也知道。
有几次,王震球在我身边耍宝时,王也那看似慵懒的眼睛里会掠过无奈和纵容。
甚至,连我自己也清楚,我对他并非全无感觉。
我欣赏他的不羁,他的聪明,他那份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比谁都活得清醒的聪明劲儿。
只是,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有些关系,一旦说破,便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
我抱紧了怀里的花,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能动摇。
他眼里的光,似乎在那一瞬间,黯了下去。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唉,有事,就联系我。”
他说。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失落,还有我看不懂的决绝。
然后,他转过身,背影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他看起来生气了。
我抱着那捧向日葵,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乱了我的头发。
怀里的花,一个人的告别。
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
他的路,在国内这片风起云涌的江湖里,充满了刺激与挑战。
而我的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平静安稳,远离纷争。
我们像两条线,即便有过短暂的靠近,最终也只能朝着各自的方向,无限延伸,永不回头。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窗外是万里无垠的蔚蓝。
我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连绵的云海,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我和那座熟悉的城市,隔绝开来。
师姐的画廊开在塞纳河畔,那是一栋很有历史感的老建筑。
我很快就投入了紧张而忙碌的工作中。
布置展厅,联系艺术家,翻译资料,接待客人……
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念过去的人和事。
但思念这种东西,就像空气,你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缺席,便会窒息。
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我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巴黎的石板路被路灯照得泛着微光,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留下两道飞驰的光影。
空气中飘着街角面包店里传来的香气。
一切陌生新奇,却也透着一股隔离和孤独。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触碰到了那枚温润的玉佩。
王震球给我的那枚护身符,我一直贴身戴着。
我会想起他。
想起他那头扎眼的发,想起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想起他在咖啡馆里问我“是不是在逃避”时,那双灼灼的眼睛。
我也会想起王也。
想起他在清晨的公园里打拳时,那份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安然。
想起他的回答。
想起他在饭局上,拍着张楚岚的背,轻声说“快了”时,那份悲天悯人的温柔。
我还会想起张楚岚的“不摇碧莲”,想起冯宝宝乾净纯粹的眼神。
他们就像我生命里划过的流星,短暂却璀璨。
这是我在国外的一年。
春天,我在卢浮宫前看鸽子,给大姨寄去了印着《蒙娜丽莎》的明信片。
夏天,我和师姐去南法的普罗旺斯看薰衣草,紫色的花海一望无际,美得像一场梦。
秋天,我抱着那捧早已做成了乾花的向日葵,坐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一片片地落下,铺了半条街道。
冬天,巴黎下了一场雪。
我裹着厚厚的围巾,在雪地里慢慢地走,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冰冰凉凉的。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我偶尔会和王也他们通个视频电话。
张楚岚依旧活跃,说他们最近又解决了不少麻烦,哪都通给他发了不少奖金。
宝儿姐大部分时间都在镜头外吃东西,偶尔探过头来,问我“法国的零食好不好吃时”我便给她寄了一份。
王也话不多,总是在最后才出现,问我几句“一切都好吗”,然后便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我从不问他们那些纷争的细节,他们也从不问我何时归来。
我们之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至于王震球,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往后,还会有好几年。
我会在这里继续我的学业,或许会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或许会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教一群金发碧眼的孩子弹奏东方的古筝。
我的生活会像河里的水一样,缓慢地向前流淌。
而他们,会继续在那个我无法触及的世界里,经历着属于他们的风霜雨雪,书写着属于他们的传奇。
毕竟有句话不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嘛,差不多沾点这个理。
我打开画板,调好颜料,开始画眼前的雪景。
画布上,天空是灰蓝色的,雪是纯白的,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雪中若隐若现。
画着画着,我忽然笑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挺好的。
能与他们相识一场,做过朋友,已经是我此生,足够的幸运了。
人活着不能强求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