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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巷明灯 暗巷明灯, ...

  •   暗巷明灯

      民国二十九年·秋 上海法租界边缘

      夜雨细密,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破碎,又被匆匆踏过的皮鞋踩散。

      秦野——或者说,铃木明也——撑着把黑伞,穿过几条无人的小巷,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他收了伞,在门板上敲出三长两短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

      “来了?”沈文沁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伞,“雨这么大,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了要来。”秦野走进屋里,脱下沾了水汽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这是间简陋的阁楼,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书,桌上摊着地图和几份文件,炉子上煮着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文沁是他的表弟,比他小两岁,如今在报馆做记者——明面上的身份。暗地里,他是中共地下党在上海的联络员之一。

      “深深呢?”秦野环顾四周,没见到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看书的少年。

      “咳……”沈文沁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今天不太舒服,在住处休息。”

      秦野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凌深深有先天心疾,这些年全靠沈文沁四处求医问药才勉强维持。他知道沈文沁有多在乎那孩子——在乎到明明是个能在敌营里谈笑风生的笑面虎,一提到凌深深,眼神就会软下来。

      “药还够吗?”秦野问。

      “还够。”沈文沁倒了杯热茶推过来,语气轻松了些,“前两天托人从香港带了批新药,效果不错,他这几天精神好多了。”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你要的东西。”

      秦野接过,抽出里面的文件迅速扫了一眼——是日军下个月在华东地区的兵力调动部署图,标注得极详细,连后勤补给线路都清晰可见。

      “哪来的?”他问。

      “深深弄到的。”沈文沁说起这个,眼睛亮起来,“那小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混进了日本陆军医院的档案室。虽然他回来就发了场烧,但东西是真的。”

      秦野的手指在纸页上摩挲了一下。他知道凌深深有多聪明,也知道那孩子为了帮沈文沁做事有多拼命。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用笑容当武器周旋在各色人间,一个用病弱的身体潜入最危险的地方。

      “告诉他,下次别这么冒险。”秦野把文件收好,“情报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沈文沁的笑容淡了些:“我跟他说了,他不听。他说……他想在我需要的时候,也能站在我身边。”

      炉子上的水壶尖啸起来。

      沈文沁起身去拎水壶,背对着秦野,声音闷闷的:“哥,有时候我真怕……怕哪天我回来,他又像去年冬天那样,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弱得听不见。”

      秦野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雨还在下,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叮当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潭州老宅,沈文沁还是个整天跟在他和萧逸尘屁股后头跑的小豆丁,摔了一跤会哭,吃到糖会笑,最大的烦恼是背不完的诗书。

      现在,这个小时候爱哭鼻子的表弟,已经能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谈笑风生,能在枪口前从容不迫,能为了一个信念、一个人,把命悬在刀尖上跳舞。

      “文沁。”秦野忽然开口。

      “嗯?”

      “后悔吗?”

      沈文沁拎着水壶的手顿了顿。然后,他转回身,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但这一次,秦野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认真。

      “后悔什么?”他歪了歪头,“后悔没听我爹的话,老老实实去英国留学?还是后悔认识了深深,把自己拴死在这滩浑水里?”

      他走到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哥,你知道我这个人,从小就浑。读书不上心,做生意没兴趣,我爹总骂我‘朽木不可雕’。可自从……自从走上这条路,我才觉得,我沈文沁这辈子,总算有了点人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至于深深……”

      “我遇见他那年,他才十三岁,瘦得跟纸片似的,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死。我给了他一块钱,他抬头看我,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沈文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秦野从未见过的温柔,“我当时就想,这小孩真他妈好看,得让他活下去。”

      “后来才知道,他聪明得吓人,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可身体太差,离了药活不过三天。”沈文沁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没多管闲事,让他就那么死了,是不是对他更好?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醒来……”

      他没说下去。

      秦野也没追问。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良久,沈文沁才重新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不说这个了。哥,你那边怎么样?那个萧逸尘……你接近他了吗?”

      秦野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见了两次。”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情绪,“在中村安排的饭局上。”

      “感觉如何?”

      “……”秦野沉默片刻,“他很警惕,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在试探。”

      沈文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止吧?我看你提起他,表情都不对了。”

      秦野没接话。

      他确实“不对劲”。每次见到萧逸尘,心口就会有种莫名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挣扎着要破土而出。还有那些碎片般的梦境——荒草、大雪、枪声,和一个模糊的、唤他“子敬”的声音。

      “哥,”沈文沁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失去记忆,对过去一片空白。但你要记住,萧逸尘是日本人最信任的‘合作伙伴’,是上海滩出了名的‘萧阎王’。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关系,现在他是敌人。”

      秦野抬起眼:“我知道。”

      “你知道最好。”沈文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别忘了,你现在是铃木明也,是中村家的养子,是我们的‘深雪’同志。你的任务,是获取最高层的情报,不是去探究一段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过去。”

      秦野看着表弟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

      “我明白。”他说。

      沈文沁这才又笑起来,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给,深深让带给你的。说是安神的药茶,你晚上总睡不好。”

      秦野接过,纸包里是晒干的桂花和几味草药,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那小子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你上次送他的怀表他喜欢得紧,天天揣怀里。”沈文沁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下周日本海军司令部有个晚宴,中村肯定会带你去。我们得到消息,萧逸尘也会出席。”

      秦野的手指收紧。

      “到时候,找机会把这个放进他书房。”沈文沁递过来一个极小的金属片,薄如蝉翼,“这是最新型的监听器。我们要知道,他和日本人到底在密谋什么。”

      金属片冰凉,躺在掌心,却烫得灼人。

      秦野握紧它,点了点头。

      “我走了。”他重新穿上外套,“中村今晚在家,回去太晚他会起疑。”

      沈文沁送他到门口,把伞塞回他手里:“小心。”

      “你也是。”秦野顿了顿,“告诉深深……好好吃药。”

      沈文沁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知道,啰嗦。”

      门在身后关上。

      秦野撑开伞,重新走进雨里。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像某种催促的密语。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截断裂的竹哨,又握紧掌心的金属片。

      两个身份,两个使命,两个在他空白记忆里撕扯的声音。

      一个是中村家养子铃木明也。

      一个是地下党员“深雪”。

      而那个叫萧逸尘的男人……

      究竟是他该刺探的敌人,还是他遗失的过去?

      雨越下越大了。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沉闷的,一声,又一声。

      像在倒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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