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天光》忆灵者

71、相见 云

　　云欺看见肖琼江，就紧赶慢赶地追上了。

　　本来就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再加上有着合伙人这样一层身份的存在，云欺更是一点都不和他客气，张口就是“这个法案通过的依据我不太明白，你说一下。”

　　她一点功夫都不浪费，说话的档口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单手打开，另一只手伸到口袋里，抽出一只黑色圆珠笔。

　　“你昨天睡了有三个小时吗？别猝死了，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肖琼江担忧地瞥了云欺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关切地问了句。

　　云欺并不打算回应肖琼江的关心。她知道对方担心她的健康状况，但对于云欺来说，身体只是工作的辅助，只是精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必要的依托，只要不妨碍她做正事，大大小小的病症，就都是可有可无的幼稚伤疤。无关紧要，不足为奇“你不用关心我身上的其他事，只要能把《幸存者发案》做好，我就算是死，也没什么遗憾。”

　　“你比我那个表妹还倔。”肖琼江温声说道，语气中略带了点揶揄和亲近的意味。这位表妹和他的关系应该不错，云欺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她现在还好吗？”

　　“她啊，不太好。她已经死了。”肖琼江低下头，轻声说。

　　云欺顿了一下，继而诚恳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节哀。”

　　“没关系。谁都要走这一遭，她不过是比我们早些罢了。”肖琼江摇摇头，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水月镜花的温文俊秀“你其实也认识她的。”

　　云欺思索再三，也没想出自己能和肖琼江身边的人有什么交集。她见过的，也就只有那个物理学家一个。

　　“谁？”

　　“北芽。”再次叫出她的名字，肖琼江的神情有些怅然若失“她真正的名字叫迎安雅。”

　　云欺惊讶地抬了一点眉尾，但也仅仅是因为没想到她的真实身份和自己料想的一样不简单，因而有些诧异罢了。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后，对肖琼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好。”肖琼江哑然失笑“我们继续，你刚才不是要问我问题吗？”

　　尽管肖琼江并不赞成云欺透支自己身体的工作强度，却没有在这个点上卡着她，不让她过去，而是顺着她的思路，用自己积攒的知识和见解，一点一点为她疏通瘀堵的河道。肖琼江知道，保护她最好的方式不是关着她，拘着她，把她锁在有限的一隅，痴心妄想地愿望她在如蚁附膻的世界里，能自己长成一盏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而是守着她，随着她，跟着她，远远地望着她，近近地陪着她。他不希望看到云欺这样一个有着强烈的道德约束力，对待人间疾苦有着超乎寻常理解和感知力的姑娘，变成苟且偷生时代的一个附属小王国。

　　他只是想和她一起，为这个世界，做力所能及的一点事情。人独自行过生命，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痛饮苦酒，寻觅出路。

　　云欺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肖琼江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纨绔子弟。他在还没有表现出叛逆和渴望解放和无拘束的天性的时候，迎慎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成人计划。里面包含了他每天应该做什么，学习什么内容，和什么人交往，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吃什么东西。每个季度，都会更新清单。肖琼江就按照上面写的那些，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活着。在没有能力觉醒自我意志之前，人是不存在自由的。

　　那些灰暗的，麻木的，无知无觉的日子里，他就像一块海绵，快速地吸收那些知识。就像一条饿昏了头的猪，大口大口吞食着饲料盆中的食物。

　　直到后来，他因为母亲百密一疏下机缘巧合的意外，认识了那些母亲口中一文不值的纨绔子弟。因为母亲位高权重，他在那群人中也是身份显赫，被阿谀巴结的人潮中心。他逐渐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看不到母亲条条框框的字字句句。他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过于压抑的后果，往往是天塌地陷的爆发。他就像一座冰山，终究是被底下势不可遏的岩浆烧成了水，将曾经的自律和束缚，全都撕开，就像撕开厚重的包装纸，终于能将自己完整地展现在世人眼前。

　　很多人说，他比不上他母亲。肖琼江一开始，穷尽所能想要向那些背地里切切察察，对人说三道四的人证明，他并不比母亲差。

　　可后来他发现，他们的观点都是对的。有些东西，生来就注定了。
　　在被母亲厌弃，自立门户之前，前一直学的是金融和法律，也算学有所成，但他比不过迎慎。她在市场经营上的造诣无人能及，肖琼江那些引以为傲的成果，一经发表，就使他风头无两的毕业论文。与迎慎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打小闹。肖琼江很迷茫，超过母亲，成为比她更优秀的人，是从他的年纪还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数字时，就被灌输到脑子里的目标。他一直在追逐它，为此废寝忘食，囊萤映雪，遗忘了自己，也遗忘了别人。在无声地争斗中，他不用再忍受那些母亲带来的痛苦。因为他能安慰自己，他们两个在一个赛场上，是齐头并进的对手。

　　然而，迎慎的不可超越，给了他此生最沉重的打击。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在这个过程中，他走过曲折离奇的弯路，茫茫然，在诱人的蛊惑以及温言软语的诅咒下不归途，又在中途浪子回头，迷途知返。只可惜那个使他醍醐灌顶，大彻大悟的人，已经辞别了这人世。因为一个可笑的女人，可笑的嫉妒心。

　　两个人一路走来，收获了不少异样又怜悯的目光，似乎是看他们俩一个是被厌弃的私生子，另一个是饱受针对的贫民，走在一起颇有苦命鸳鸯，同病相怜的凄惨意味，竟也没有人主动找麻烦。

　　就在这时，云欺却忽然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像是精密的扫描雷达，评估审视的意味昭然若揭，扣在她身上时，让人感到了十二分的压力。好像乌云罩顶，将残存的干净空气都掠夺一空。

　　云欺就像被网捕住的银鱼，抬头看向目光的来源，肖琼江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像只见了狼的兔，一动不动。

　　云欺从未没见过肖琼江露出这种面无表情下颤栗不止，冷静自持背后恐慌不已的表情。究竟是谁，会使他好像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就好像，对方不需要使用任何方式，动用任何人，也大可不必抓着利益的金币威逼利诱，便可以让别人心惊肉跳，战战兢兢将自己的□□与灵魂拱手相送。

　　因为她的差距和别人太大了。在上层，她就是权力的象征。如果要形容的话，现任城主如果是皇帝，那么她就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其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那是一位女士，还是相当漂亮的女士。

　　身形纤瘦却不柔弱，脊背似乎永远是挺直的，踩着细跟的高跟鞋，快步走来时像一阵狂风，一并卷走了身上的所有温度。她面白如雪，螓首蛾眉，半挽云鬓，发髻上绑着黑色的蕾丝花边，一袭同色的蕾丝裙，在袖口绣着花瓣般绽开花边，抹着介于紫红与玫瑰色之间色号的口红，像古堡雨后的花园里，淤土中挤出的玫瑰。

　　一点都没有准备和思索，云欺完全下意识的，在她走过时微微躬身。女人亦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她的目光像一丝轻雨，却仿佛能把人皮割开，云欺与她目光相接须臾，就迅速地低下了头。

　　无他，她的目光恍若无物，不管是看着谁，那凝聚在瞳孔的聚焦都并不真诚，向两边散开些许，中间固定的一点焦距，会酝酿出非人的奇诡。她好像一直都在看着和她交流的人，却又好像只是场面功夫，不放在心上。

　　迎慎看了看她儿子，与女孩间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掀起红唇，笑了一下。这笑极淡，仿佛道铅笔痕，稍纵即逝，仿佛沉没在河面的气泡。

　　云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将迎慎的脸和肖琼江的比对了一下，只觉得两个人除了嘴巴和眼睛的边角处，目不转睛能够看出两分相似之外，其他的五官，不论是从分布，还是到组合排列，都没有一点关系。就像生长在大洋两端的两种植物，面都没见过，即便强买强卖地扯上关系，也是牵牵强强。

　　她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与两个人擦肩而过。那个意味不明的笑究竟是对谁，又包含了怎样的千回百转的情绪，没有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人独自行过生命，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痛饮苦酒，寻觅出路。”—赫尔曼·黑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