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三》木馒犬

66、我觉得孔雀鱼最好看 有多好看？

　　“蒋先生？蒋先生？”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空气中氤氲着燥热，斑驳树影在鞋底下半隐半显。

　　蒋鲙眉眼轻蹙，强光直射透眼皮，他眯着朦胧眼睁开，眼珠转向声音来源：“小陈护士。”他轻笑，他已经老了，眼尾满寄深意。

　　小陈护士笑脸盈盈，蒋鲙知道前两天她结婚。

　　“新婚快乐。”

　　小陈热脸笑意顿时变得有些羞涩：“谢谢。”她从护士服里掏出两颗包装红艳老旧的糖。

　　蒋鲙接下，他在这所医院待了一年，自己也和医生护士熟了。

　　小陈护士：“听任主任说您的病情好转了很多。”

　　“是啊。”

　　“那真是恭喜了。”

　　“多谢。”

　　小陈护士没和蒋鲙交谈太久，她得赶紧回去，还有病人在等她。

　　蒋鲙一人独坐在木质长椅上，一抬头便能见到长枝上摇曳的绿叶，茂盛的枝叶遮住大半阳光，也带来一卷凉爽清风。

　　“蒋鲙，该回家了。”夏姜丝忽地出现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清亮的眸在光翼下寻起思意。

　　蒋鲙早已习惯夏姜丝忽然出现，他起身拿起遮阳伞：“走吧。”他把大部分伞倾向夏姜丝，夏姜丝低垂盯着自己鞋尖，蒋鲙侧目，看着她轻鼓起的脸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怎么不开心？”蒋鲙问。

　　“我今天出门又被那只狗追了，你说，我惹它了吗？没有吧？我一直很遵纪守法。”因被狗追，她连带对路边小石子都没好脸色，一脚踢开。

　　蒋鲙也不知说什么好，“之后我陪你，不要怕。”

　　夏姜丝一听眉眼登时弯起，双手在身后交叠，走路歪向一边，快把自己挤到花丛里：“好。”

　　蒋鲙适时提醒她往外走。

　　“蒋鲙！”夏姜丝猛地站住，一声欢愉的名字在她嘴中蹦出。蒋鲙一个机灵停下脚，问：“怎么了？”

　　“我们去吃饭吧，我还欠你一顿饭呢！”她摸了下裤兜里打工挣来的钱，不经回应起当年，那时她本想送完蒋鲙礼物顺带请他吃饭的，没想到钱全没了，自己只能匆匆和他告别去打工了。

　　“不急。”蒋鲙说。他现在因为肺癌吃不了很多东西，自己戒口也久了很多东西也不爱吃。

　　“好吧。”

　　夏姜丝刚亮起的眸暗下两分。

　　蒋鲙从夏姜丝肉鼓鼓的脸颊上移开视线，刚掀起眼皮就见一双漂亮的女士小皮鞋，冷纤琴穿着普通白连衣裙，一头漂亮的海浪发给剪到肩头：“好久不见。”

　　蒋鲙不经意往夏姜丝身侧挤去：“好久不见。”

　　“这些年多亏有你。”冷纤琴笑容灿烂，经年的压痕此刻消散不见，“过两天请你吃饭。”

　　蒋鲙垂眸，拒绝了她。他没有时间去陪外人，夏姜丝还在等他。

　　冷纤琴遗憾，两人又随便交谈两句告别。

　　回家的街道干净没有一根落叶，各式各样的脚步声盖住风沙，北方比南方的季节性更强也更明显，这里的秋日有望不尽的枯叶，冬日看不到头的白雪，春日清晰可见的萌芽，夏季不会有枯落的黄叶。

　　“要不，我们去我家吃吧。”蒋鲙斜扫了眼她的神色，继续说道，“本来第一次你来我家补习，想请你吃饭的，但没来得及和你招呼，刚好这次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干脆一起好了。”

　　蒋一连串说了许多，当叫夏姜丝惊讶，她眉眼温盈溢出，嘴唇上翘时微露出一点儿白牙：“好呀，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

　　蒋鲙直勾勾地望向那双莹润双眸，从前的他不敢直白地看她，而今他无论多么放肆都不怕她察觉，“你想吃什么？”

　　夏姜丝：“我不挑食。”

　　蒋鲙点头，没有挑破夏姜丝的话，其实她很挑食，但因为她能吃下就自认为自己什么都吃。

　　“我最近学了一道土豆泥兔子，你要试试吗？”

　　凉风卷起夏姜丝短发，力道大得想把她一块带走：“好呀！”她一股脑抓起胡飞的头发，用皮筋扎起，瞬时后颈上出现一戳小半指高发辫。

　　“我还想吃肉，想吃细米线，想吃凉拌香菜，想喝胡萝卜玉米排骨汤，嗯……或者鲫鱼汤也可以。”

　　蒋鲙嗤笑出声，柔意缱绻目光如实落在她肉乎脸上，曾经他想过无数次她肉脸是什么触感：“怎地这么贪吃。”

　　“哎！”夏姜丝竖起食指摇动，满是否定，“你错了，我这叫有福。不过！”她有意地顿住，像是在勾人胃口，“你说的，十分有道理，所以我们就做三菜一汤吧。”

　　尽管蒋鲙已经37岁，可他的脸还如少年时一样，只不过眼角多了很多鱼尾，像是他们一起见过的孔雀鱼，夺人不减。

　　夏姜丝愣神地盯着对方那双黝黑夺魄的眸，他的眼睛里藏了很多东西，唯一藏不起那段情感。

　　她一直很爱他的眸。

　　许是心绪作乱，又或许是真心喜欢，每当她看他眸时，自己总会失神。

　　她好像从没说过自己喜欢看蒋鲙的眸，可能是觉得不合适吧。

　　“在想什么呢？要看路。”蒋鲙适时出声提醒。

　　夏姜丝猛地回神，痴傻到连那根手指都没收回，她慌乱地扯开眼：“没……没什么。”

　　蒋鲙自是看出来了，但他不说，怕她害羞。

　　“怎么会有男人好看成这样……”她自个儿小声嘀咕，说完还偷瞄蒋鲙侧脸。男人面容如初，只是整个人气质都没了年少的轻狂变得稳重不少，连香水味都很沉，没有一丝清凉感。

　　“你换香水了？”夏姜丝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秋季干燥她总忍不住揉鼻。

　　蒋鲙抬头看了眼将落不落的夕阳，大片黄昏落在半边地球，高低不一办公楼反射出无污染的天空。他不常换香水，不过是按照季节更换。

　　“我会按季节换香水。”他说。

　　夏姜丝鼻尖猛嗅，其实这个味道也很好闻，像暖烘烘的家，有一盏暖灯，桌上有热菜，家中有暖炉，身侧有人，就是家的味道。

　　“蛮好闻的！有家的味道。”

　　“是吗？”他笑意更甚，抬起手嗅了嗅，除了香水味，还有久经不散的消毒水味，想必她是闻出来了，只是脑子自动过滤掉了。

　　“好啦好啦！我们快些回去，我已经忍不住想你做的饭菜有多好吃了！”夏姜丝扯着蒋鲙往家快走。

　　两层小屋里堆满漂亮的画和课本，上面的字迹潦草工整齐聚，没人知道她每次写下这些文字都是怎样的心情。

　　不，或许……他知道的。

　　家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蒋鲙熟练系上围裙在满是油烟的厨房洗菜做饭。不过时空荡餐桌上多了三菜一汤，他摘下围裙挂好，喊在小阳台神神叨叨的夏姜丝。

　　“姜丝，吃饭了。”

　　“来啦！”夏姜丝回头看了眼在餐厅站着等她的男人，回眸看向那些被照顾得绿油油植株心底登时涌上暖意，寒凉指尖轻拨动微枯黄叶面，‘‘再见了，小家伙们。’’

　　她跑到蒋鲙面前，不经意扫过餐桌上的饭餐，许是饭菜太香她根本闻不到蒋鲙身上一点儿香气：“蒋鲙我们可以开饭了吗？我好饿。”夏姜丝长睫落下大片，两只洗手垂在腿侧。

　　“当然可以。”

　　夏姜丝迫不及待坐上位，蒋鲙夹起一筷放入口中做她对面的少女臂边有一盘兔子土豆泥，这道没有任何含金量的甜品他准备了许久，久到他什么时候学的都不记得了。

　　夏姜丝如愿吃到蒋鲙做得饭菜，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遗憾终于得到满足。因为吃得太饱导致自己肚子疼，蒋鲙给她拿了健胃消食片，看着夏姜丝亲自吃下去，蒋脍心里才好些。

　　夏姜丝走后这个家又变得冷清。尽管这个家中布置的一分不差。

　　黝黑环境里蒋鲙点开他们聊天软件，备注2o的联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应，连他们的建起来的关系点也不见踪影。

　　他安静躺在床上，枕头底下的奖牌硌得人生疼，记忆豌豆公主也是因为一颗不起眼的豌豆困扰得睡不着，他幼年最是讨厌这个童话故事，公主娇气得烦人，垫了那么高的垫子还能揪着这点小事不放，轮到自己时他才明白自己比豌豆公主在意。

　　如果再来一次，36岁的蒋鲙会对18岁的蒋鲙说，不要胆怯她的躲避，不要害怕她的拒绝，因为只有一次——

　　如果......再来一次......再也没有第二次了，如果真有就让她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