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了一对万人迷兄妹》遇南枝

2、梧院初临，庭院深深

　　西跨院外的小径上，脚步声与木箱拖拽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柳氏派来的四个小厮、两个老嬷嬷正帮着谢氏兄妹二人搬抬行李，额角已沁出薄汗。车身上蒙着的青布被一层层掀开，露出底下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木箱、藤箱与长匣。

　　“各位小哥嬷嬷，劳烦轻些搬，这里面多是易碎的物件。”说话的是云绮，她身着浅青比甲，乌发梳成利落的双丫髻，眉眼清秀，语气稳妥。旁边的云罗立刻附和，她与云绮是一母双生的姐妹花，只是眼下多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此刻正扶着一个贴了“绣”字封条的藤箱，补充道：“是啊，尤其是这些长匣，装着我家小姐的绣品，最是经不起磕碰的。”姐妹二人声音相近，神态默契，皆是面含浅笑，不着痕迹地护着行李。柳氏派来的人见状，心里的好奇更甚——苏州来的二房久不与京中联络，此番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指不定藏着多少金银细软、江南奇珍。

　　瘦脸小厮搬起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故意脚下顿了顿，试探着问身旁的听竹：“这位小哥，你家公子小姐可真会收拾，这箱子沉得很，莫不是装着苏州的玉雕？听说那边的玉件儿，可是千金难买。”听竹是谢景澜的贴身小厮，身着青布短褂，眉目沉静，手上力道稳当，闻言道：“不过是公子的书籍，压分量罢了。”说罢，他朝旁边的听枫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稳稳接过那木箱，径直往院里走，不给对方再搭话的机会。

　　这边两个老嬷嬷也没闲着，拉着云绮的手嘘寒问暖，笑得热络：“两位姑娘，你们一路从苏州来，可够辛苦的。二小姐这般娇美，行李里定有不少金银首饰、名贵药材吧？也亏得你们姐妹俩照料得周全。”云绮轻轻抽回手，福了一礼，道：“嬷嬷说笑了，我家小姐素来简朴，哪有什么金银首饰。这些行李看着多，大半是衣物、绣品和家乡的土产，带着图个念想罢了。”

　　云罗适时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给那嬷嬷擦手，补充道：“是啊嬷嬷，我们公子更是爱惜书籍，光书箱就占了一半，搬的时候还得格外当心受潮。倒是劳烦嬷嬷们跑前跑后，回头我家公子小姐自有谢礼。”几个小厮嬷嬷碰了软钉子，心里悻悻的，却也不敢再出言盘问。

　　谢景澜与谢明漪被管家带去西跨院，果然偏僻，靠着谢府花园的一隅，院门外便是成片的绿荫，隔绝了府内的喧嚣。院内收拾得十分干净，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缝隙里嵌着些许青苔，透着几分古意。最惹眼的是院子中央的两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挺拔，需两人合抱方能围住，枝繁叶茂如撑开的巨伞。三间青砖瓦房坐落院中，左右各带两间厢房，老式的雕花门窗擦拭得光洁，木雕纹样虽有些模糊，却透着古朴韵味。屋内已收拾得整整齐齐，桌椅板凳皆是上好木料，床上铺着干净被褥，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虽不奢华，却也雅致。“这院子清静。”谢景澜颔首，语气平和。谢明漪微微点头，轻声道：“干净敞亮，已然很好了。”

　　不多时，所有行李都已搬入院中，堆在廊下，整整齐齐。柳氏派来的小厮嬷嬷们停下手脚，谢景澜会意，示意听竹拿出早已备好的碎银子，每人递了一个荷包。“诸位辛苦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谢明漪轻声说道。小厮们接过银子，脸上立刻乐开了花，连声道谢；两个老嬷嬷也眉开眼笑，不住地夸赞兄妹二人懂事体恤，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慢慢退了出去。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听竹、听枫立刻开始将书箱往东厢房搬，云绮、云罗则着手整理装着衣物绣品的藤箱，姐妹二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将廊下的行李分置妥当。

　　谢景澜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那两棵高大的梧桐，枝叶摇曳间，光影斑驳。谢明漪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哥，祖父还是心疼我们的。”素色襦裙的衣角被风轻轻吹动，像一片欲飞的蝶翼。

　　“嗯。”谢景澜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温和，他抬手轻轻抚过小妹的鬓发，“往后这里就是我们在京城的家了。”谢明漪微微仰头，柔嫩的小脸贴在兄长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那双手常年握笔练剑，指节凸起，带着薄茧，触感冷硬却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父亲幼时就是在这府邸里起居饮食，先生教他读书识字，祖父带他在后院练剑，他说过，要先读万卷书，后行万里路，才去了江南，遇见了母亲。”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谢景澜的手腕上，烫得惊人。她攥着兄长的衣袖，肩膀微微颤抖：“哥哥，原来京城到江南这么远，我们足足走了五十天。父亲当年独自上路，是不是也受过这样的风霜？”

　　谢景澜心头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五十天的路途，风雨兼程，车马劳顿，他一路护着幼妹，只觉疲惫，却从未细想过，当年父亲孤身南下，是何等光景。他俯身，用指背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拇指蹭过她泛红的眼眶：“阿砚，父母已逝，逝者不可追。”

　　他的目光掠过庭院里枝繁叶茂的梧桐，温声道：“留下的人要学会珍重，好好活着，才不算辜负他们的期许。”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柔软，“往后有我，我会护着你，在这京城站稳脚跟，替父母看看这日月轮转，别再哭了，嗯？”

　　谢明漪望着兄长深邃的眼眸，低声应了，将脸埋进他的掌心。西跨院的木门，却被人“吱呀”一声推开。赵嬷嬷带了一众丫鬟小厮进来，她是伯母柳氏跟前最得脸的人，方才在正厅，目光如炬的将她和哥哥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轻蔑。此时过来，定有要事。

　　赵嬷嬷一身藏青布裙浆洗得干净挺括，鬓边斜簪碧玉簪，虽无金翠耀眼，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她身后跟着四个小厮丫鬟，一个个低眉敛首。赵嬷嬷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却刻意放得响亮：“奉主母之命，公子小姐自江南来，身边只各带了两个小厮丫鬟伺候，怕是伺候不周，传出去也不成体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明漪和谢景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所以，府里特意从各院里挑了几个手脚还算勤快、也还算机灵的，给公子小姐各配了两个小厮，两个丫鬟。还有公子小姐的月例是按嫡出主子的规制给的，一个月五两。”

　　谢明漪的眸中掠过一丝寒芒，快得像掠过水面的惊鸿，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随即又松开，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月例与嫡出无异，却嚷的阖府皆知，可送来的人却这般模样，分明是拿体面的规制，配着最不济的人手。这是当她和哥哥，是那般好糊弄的吗？

　　她抬眼看向赵嬷嬷身后那几个新面孔。不是面黄肌瘦，就是眼神躲闪，一看就知道是各院里被挑剩下的、最不起眼的下人。

　　谢景澜自始至终都只是淡淡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拒绝，也不欣喜，仿佛赵嬷嬷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伯母费心了。”谢明漪知晓哥哥素来不喜与人争竞，不动声色地对云罗使了个眼色。云罗心领神会，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快步走到赵嬷嬷面前，笑容可掬地递了过去：“赵嬷嬷，您通身的气派，却为了这些小事辛苦来一趟。我们小姐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往后还请您多提点提点我们这些新来的。”

　　赵嬷嬷掂了掂分量，内心自是满意得不得了。她接过荷包，故作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笑眯眯地收下了。“少爷小姐真是通情达理。这些孩子，原大都是家生子，性子还算老实，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能伺候少爷小姐，真是天大的福气。”她一边说，一边给那几个新下人使眼色，让他们上前给谢明漪和谢景澜行礼。那几个下人吓得战战兢兢，急忙跪了下去：“给小姐、公子请安。”

　　谢明漪点了点头，道：“起来吧。往后都是我院子里的人了，好好做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谢小姐恩典。”几人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

　　送走赵嬷嬷，谢明漪让哥哥身边的听竹、听枫，自己带来的云绮、云罗，以及那四个新送来的下人进了正厅。

　　她端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默了片刻。那四个下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头埋得更低。

　　“你们四个，”谢明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威严，“我虽不是长在京城，但自幼跟着母亲打理府邸内务，又常随舅舅在绸缎庄中看顾生意。那些掌柜伙计的管束之道，我也略知一二。今日便将这些规矩，一并说与你们听。”

　　她的目光扫过四人，一字一句，清冷冷道：

　　“第一，晨昏定省。主子未起，不得喧哗；主子饮食，不得僭越。洒扫应对，皆要眼快、手快、嘴快。”
　　“第二，账目分明。我与哥哥的用度，采买，你们在账房厨房支取一分一毫，皆要记得明明白白，不得有半分含糊。”
　　“第三，规矩为先。大房二房虽有别，但既入了我的院子，便要守我的规矩。犯了规矩，不论是谁，一概不饶。”
　　“第四，安分守己。这院中，最忌搬弄是非，最忌偷懒耍滑。若有二心，趁早滚出去，莫要污了我的院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四人身上：“都听明白了？”

　　那四个下人不意这新来的小姐口齿如此厉害，连忙跪了下去：“小的们……听明白了……定当遵守……”

　　谢明漪看着她们那副惶恐的样子，心中冷笑。这四人中定有给伯母通风报信的，明日阖府便知她的性子可不如长相柔弱。她才不怕什么敲打，也不怕什么下马威。想要在这个府里立足，就必须拿出点手段来。

　　她挥了挥手：“好了，都起来吧。云绮，听竹，他们日后都都听你们吩咐。”

　　云绮、听竹应了一声，上前扶起四人，带着他们往抱厦走去。云琦分配下去洒扫浆洗的活计，又接过云罗捧来的缎子和铜板，笑赏下去，道：“今后大家都是一道伺候少爷小姐，缘分一场，只要尽心，自然有好处。”

　　谢明漪忙罢，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日子，在这个谢府，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和考验等着她。但她无所畏惧。

　　她轻轻放下茶杯，眼神坚定。

　　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