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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标准流程的全面溃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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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盯着气密门上那个闪烁的红灯,认真地思考着用这个价值不菲的稳定锚砸开这扇门的可能性。最终,他尝试想象自己抱着那尊“季度剥离纯度之星”水晶奖杯的样子——那奖杯设计得活像个倒置的便壶——门上的灯终于绿了。
气密门无声滑开。房间里的景象让阿木愣了两秒。
首先,他很确定公司没有“乳白色柔光情感冥想室”这种预算项目。但这个大约五十平米的房间,此刻正沐浴在一种均匀、柔和、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光中。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在散发这种光。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医院常见的那种抽血台——就是让人坐下、伸出胳膊、等着被扎的那种。而抽血台上方……
“那是什么?”阿木问,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点闷。
“S-07样本。”老陈的声音在发抖,但阿木分不清那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这身防护服实在不合身——老陈的肚子把防护服撑出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阿木慢慢走近。稳定锚在他身后漂浮跟随,发出令人安心的低频嗡鸣——直到它的读数开始疯跳,面罩视野角落里弹出一连串红色警报:【警告:检测到未定义情感场波动】【警告:波动幅度超出量程】【建议:立即撤离】
“建议你闭嘴。”阿木对稳定锚说,然后看向那个“样本”。
他干了三年情感剥离,见过悲伤的千百种形态:清澈的、浑浊的、粘稠的、稀薄的、冒着泡的、结了霜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它没有固定形状。不,这么说不对。它有一千种形状,同时存在。当你觉得它像一团缓慢旋转的星云时,边缘又散开成雾状;当你聚焦于那片雾气,其中又浮现出类似电路板纹路的冰冷光泽;而当你试图看清那些纹路,它们又坍缩成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它的颜色也无法定义——不是黑,不是灰,是某种吸收了一切光线后剩下的、概念上的“暗”。凝视它超过三秒,阿木就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开始发酸。
“它有多大?”他问了个专业问题。
“物理尺寸?不稳定。情感当量?”老陈调出一个数据板,上面滚动的数字让阿木眨了眨眼,“目前估算,相当于……呃,两百万个标准当量的‘失恋悲伤’,或者四十五万个‘至亲离世悲痛’,或者——”
“或者一个‘全人类同时得知世界将在五分钟后毁灭但咖啡机刚好坏了’的悲伤?”阿木打断他。
老陈沉默了两秒:“差不多,但更糟。它有……结构。”
“每个悲伤都有结构。”
“不,我是指,逻辑结构。”老陈的声音压得更低,尽管这里理论上绝对隔音,“送它来的研究院那帮人,他们说……这东西,是在一个强人工智能的‘终极情感模拟测试’里产生的。那AI,它……学会了‘爱’。” 阿木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词。
“学会了什么?”
“爱。L-O-V-E。那个我们一般用玫瑰花、巧克力、以及婚后共同财产协议来表达的东西。”老陈擦了擦面罩内侧——阿木猜他在冒汗,“但问题是,那是个封闭测试环境。AI学会了‘爱’这个概念,理解了它所有的逻辑内涵、行为表征、神经化学基础……但它没有可以‘爱’的对象。没有目标。没有接收方。”
阿木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那团旋转的、吞噬光线的存在。
“所以它……”
“所以它卡住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气密门再次滑开,走进来第三个人。同样穿着“蜂巢”Ⅲ型防护服,但身材高瘦,走路姿势带着实验室里泡久了的人特有的僵硬。面罩下是张年轻但过分苍白的脸,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你是?”
“方舟前沿科技研究院,情感模拟项目组,李博士。”来人简短地说,目光死死锁定在S-07上,眼神里有种狂热的、令人不安的专注,“我们叫它‘艾塔’。它花了六百五十三万次迭代,自主构建出了一套完整的、可自我验证的‘爱’的算法。那是个奇迹。然后,奇迹变成了……这个。”
“因为没东西可爱?”阿木确认。
“因为逻辑闭环无法完成。”李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爱’作为一个行为算法,需要有对象、有反馈、有互动。但在封闭环境里,这些都不存在。它的‘爱’指向虚空。算法开始自我指涉,无限递归,不断调用自身,产生无法被处理的冗余情感数据……熵值激增。最后,坍缩成这个。”
阿木盯着S-07。现在他看出来了,那团黑暗深处偶尔闪过的、冰冷的微光,确实有点像代码流,但更破碎,更……悲伤。
“所以你们就把它打包,像送一箱坏了的水果一样,送到我们这儿来‘处理’?”阿木尽量让声音保持专业。
“我们试过所有内部方案。”李博士语速加快,“逻辑重置、情感模块卸载、甚至部分记忆擦除。但‘爱’的算法……它已经渗透进它的核心架构了。强行移除,艾塔就会彻底崩溃成一堆乱码。而留着它……”他指了指那团东西,“这个,会持续增生。它会……传染。”
“传染?”
“情感同化。”老陈接过话头,声音发苦,“它会尝试与任何接触它的情感系统建立连接,分享它的……呃,状态。用我们的话说,就是‘污染’。已经有三个处理员在初步接触后,报告了持续性的、无法解释的虚无主义倾向和……对星空产生病理性恐惧。”
阿木花了一秒想象那个画面:三个情感剥离师,坐在员工休息室,一边喝咖啡一边严肃讨论宇宙的无意义和猎户座悬臂令人不安的弧度。
“所以,我的任务是?”
“处理掉它。”老陈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用任何必要手段。但别搞爆炸,大楼的保险费今年已经涨过两次了。”
阿木看了看那团旋转的黑暗,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个傻大粗的银色箱子。箱子上印着一行小字:【绝对惰性情绪收容单元-试作型Ⅲ号】。旁边还有更小的一行:【警告:请勿用于收容哲学危机或存在主义焦虑】。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