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西关》长河载夜

2、黑沙

　　事已至此，她早已无路可退。无论平安行走西域还是找出杀父仇人，卫术都是不二人选，所以，她必须想方设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但卫术何许人也，怎会把黄毛丫头的话放在心上。
　　柳风心急，有点耐不住，“我能给你很多财宝，你真的不再想想么？”
　　卫术并不上当，“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软硬不吃，简直可恶！
　　柳风气急，解开衣带威胁道：“不带我是吧？好，我赖在这不走了！看你明儿怎么跟伙计们解释！”
　　在她心中，父亲那样道德高尚之人的朋友应该是很不错的，从前父亲提到卫术时，还说此人虽是商贾之流，骨子里却很正派。这样的人，面对此种境况必然难为情，半推半就说不定也就答应了。
　　但她还是太过单纯，也没想到卫术的脸皮之厚。
　　这人竟然就眼睁睁看着她脱！
　　柳风捏着衣襟，反倒先露了怯。
　　“怎么不脱了？”卫术抱着胳膊，脸上看不出表情，“颠簸数日甚是疲惫，若有温香软玉作陪，或许会好上许多。”
　　“……不要脸。”柳风恼道。
　　面对一只老狐狸，再耍花招属实自讨没趣。
　　柳风合衣在旁坐下，转而晓之以理：“卫掌柜，你行走西域队伍庞大，马匪暴民自然不放在眼里，但我只身一人，在这地方恐怕活不过半月，你就当行善积德，带我一程又如何？”
　　“你并非只身一人，还有个孩子。再者，我行商不讲慈悲。”
　　早知他会扯皮，柳风的笑容不免僵硬起来。
　　“你既与我父相熟，必定知道他多年来醉心撰写方志，搜集了许多西域密道和古城，其中不乏被风沙掩埋的金银财宝。”她对上卫术审视的目光，半是威胁半是诱骗：“我作为他的独生女儿，那些东西他一字不落全都讲给我听过，这也是我为何敢只身进入西域的缘由。只是不想自己这么点背，头一天就遇上了马匪。”
　　说到这，卫术的神情总算有了一丝裂隙，但他还是一副嚼不烂的模样，“我从不知什么方志什么记载，况且，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那么卫掌柜，您离开我家后的行路可有兴致同我一讲？”
　　柳风一哂，“从我家到金沙再到此处，官道没一个月可走不完，而有条密道可将用时缩短一半，正是我父亲方志中记载的那条吧？卫掌柜，您载着丝绸的骆驼身上如今可没东西了，别跟我说是半道上嫌重给扔了。”
　　卫术难得沉默须臾。
　　柳风眯缝下眼睛，知道自己说中了，眼尾滑过一抹狡黠。
　　“怎么样卫掌柜，我父亲的本事您是知道的，我……”
　　“好吧。”卫术勾勾唇角，再抬眸时，眼神中增添了些许玩味与期待，“既然如此，我再推脱实在太不知趣。只一点，在西域，一切须得听我的。”
　　“成交。”
　　无论如何，好在是留在了西域。
　　为了不被卫术驱赶，柳风可谓是装尽了乖顺，烧火递水无有不依，气得她屡屡背身偷翻白眼，好在小达的情况日渐转好，给了她不少安慰。
　　愈向西行，气候愈发恶劣，昼夜温差也愈发增大，柳风本以为是正常现象，谁知卫术突然下令驼队停止前进。
　　她警惕着四周，紧张地抱紧了小达。
　　副队福宁见状，解释道：“今日气温骤降明显，加之飞鸟回巢，沙石滚动，怕有风沙来袭，并非马匪偷袭。”
　　说罢，卫术的声音也从最前头传来：“是黑沙！将骆驼聚成环形，快！”
　　话音未落，众人迅速行动起来，见大伙儿各个严阵以待，柳风也不敢马虎，抱着小达躲到骆驼背风一侧。
　　福宁递来毛毡和布条，嘱咐她一定照看好小达。
　　“明白。”
　　柳风应下，手上一刻不停用布条扎紧领口袖口，又用面罩蒙住小达脑袋，之后才顾得上自己。
　　风沙无情，短短一刻不到，日光已然不见。
　　疾风呼啸耳畔，沙尘暴摧枯拉朽而来，卷走一切根基不稳之物。
　　“我的棒棒！”小达尖叫着，手脚并用要去追小树杈，柳风一个没看住，他人已被风带出半人之外。
　　“小达！”
　　柳风忙扑过去抓住他小脚，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盖头的毛毡也卷进了风中。
　　“不要哭，闭上嘴巴！”
　　“啊啊啊救我——唔！”
　　“捂住鼻子——噗！”
　　柳风喷出口沙子，很担心小达会因此窒息，不由心急如焚，只恨没有本事即刻停下这风。
　　正在忧心忡忡之际，一抹白影猝然插进视野。
　　柳风眯缝着眼，好容易看清是卫术的模样。
　　只见他扯住小达的衣服，挥手示意柳风先行撤回去避风，柳风照办，下一瞬小达就被塞回怀中，紧随而来的，还有卫术。
　　卫术用毯子将三人罩在底下，只留小小的空间供给呼吸。
　　狂风裹挟砂砾冲击毡毯，三人同时蜷得更紧，膝盖相摩让柳风不自在地僵了一下，不知怎的想到那夜自己做的傻事，耳尖微微发热。
　　好在光线昏暗，卫术注意不到她的神情，拉紧毯子将一大一小护在身前。
　　离得太近，柳风甚至感受到他喷出的鼻息。她羞赧地咬咬唇，抱着小达假寐以逃避这尴尬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黑风停止了怒号。
　　但砂砾依旧从各种缝隙中渗漏进来，柳风不得不一直帮哭闹的小达清理小脸。
　　她那一动，卫术就得一直调整毯子，他有些不耐烦，“等风停了一并处理罢，何必这样麻烦。”
　　闻言，柳风这才停下来，将小达往胸前按了按，视线抬到卫术下巴处便停了：“今日多亏你，不然……”
　　“‘不然’没有发生，何须再提。”卫术叹了口气，“若真要谢我，拿方志来报答。”
　　柳风点头，“等风停了，我先拿罗盘给你寻一座荒城，据说沙下珍宝无数，想必卫掌柜会感兴趣。”
　　卫术好奇道：“堪舆的营生，你都会？”
　　“我父亲曾是大熹职方员外郎，教我的东西很多，定位只是其中之一。”柳风说着，话里无不自豪。
　　卫术应一声，不知在思索什么。
　　柳风拿不准这老狐狸又在憋什么坏水，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亦不再吭声。
　　终于，就在柳风和小达昏昏欲睡之时，卫术动动胳膊，把毡毯掀了起来。
　　刷拉——
　　天日终于重见。
　　“卫掌柜，好久不见！”
　　柳风揉揉眼，见三两人粗犷走来，本以为是商队的伙计，再一看这几双鞋靴，可不是商队的形制。她一激灵，霎时醒了许多。
　　“好久不见，呼颉统领。”
　　卫术抖抖毯子，走上来长臂一伸把柳风圈到怀里，动作自然到仿佛已做过千百次一般，柳风没防备，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下搂得更紧。
　　她怔忡对上卫术的目光，隐约读懂了他的意思。
　　“诶，你我是老相识了，客套什么。真是没想到，一场风沙来得这样突然，我和兄弟们正愁没地方躲，正巧巧遇上你们驼队，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给的缘分啊！哈哈哈哈！”
　　来者拍拍卫术肩膀，力道之大完全不似朋友间打趣之举，柳风看在眼里，感觉倒更像是……打压？
　　“我说卫掌柜，这次你们队伍又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啊？丝绸？美酒？”他大言不惭道：“说点最实际的，银子总该有不少吧？你不打算留给兄弟我些？这往日里我可没少替你驱逐那些马匪！”
　　“那是那是，呼颉统领对我自然是没得说。这不，特地给备着‘好茶’，本想亲自送到府上的。”
　　卫术附和地笑着，乜了下眼，“说来西域是越来越不太平，我的驼队也有人敢劫，岂非太不给呼颉统领面子。好在这些人不成气候，否则在下怕不能站在这喽。”
　　柳风眨眨眼，惊觉原来卫术在西域端的是这样的派头，她还以为这人多硬气，原来也是看人下菜碟。
　　偏生呼颉还就吃这套，脸面看得比命都重，当即许诺回头就派人清缴马匪。
　　“定然叫卫兄弟这一趟走得平安！”
　　啧。柳风挑眉，心说卫掌柜的真是御人有方。
　　“诶，这二位生面孔我从未见过？”呼颉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从柳风腰间滑过，“卫掌柜，她们是何人？我可没听说你成亲啊！”
　　“心上人。我与卫掌柜两情相悦，所以追随至此。”柳风一掂小达，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孩子是路上捡的，风沙中与父母走散了，就先带着了。”
　　卫术亦低头笑笑，默认了她说的话：“男女之情罢了，不足挂齿。呼颉统领，咱们还是去看货吧。”
　　哪知呼颉更是来劲，目光粘在柳风脸上看个不停，“看货有什么着急！让我先看看我这弟妹再说不迟！”
　　“呼颉统领！”
　　卫术忙按住他，附耳嘀咕了句什么。呼颉一下收声，揶揄地在半空点了点卫术。
　　眼见他们走远，柳风吐出口气，耳尖已然烫得要熟。
　　小达就问：“阿姐，你耳朵怎么红了？”
　　“小孩别乱问。”
　　柳风搓搓脸，忙躲到队伍后方去避开与卫术和呼颉接触。
　　风沙虽过，但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调了罗盘急急寻找落脚之处。
　　“西域近期匪徒异常猖獗，我们宁羌也有所察觉，新可汗继位，勒令我们务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呼颉控着马，说。
　　“你看看这个。”卫术抛给他件东西，似乎是一小张羊皮，“类似的纹样你们可曾见过？”
　　“是‘沙漠之蝎’，成员会把纹样刺在下唇内侧。”呼颉面色凝重道：“这是一个极神秘的组织，成员极为忠心，一旦被抓即会咬破毒囊自尽，因此我们至今不知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最初的时候，我们只在沙漠西北缘发现过他们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连沙漠东缘也有了么？”
　　卫术点头，“我从大熹出发时，胡商中已有他们的传闻，近日我遇上两拨恶匪，成员皆有带此纹样者，故来询问一声。”
　　“卫掌柜玩笑了，天底下哪有你不知道的事？此番怕是怪我疏忽了你的安全罢哈哈哈哈！”
　　沙漠之蝎？
　　柳风眯起眼。
　　从他们话里透露，沙漠之蝎是极神秘阴毒的组织，且遍布西域各处，那么……父亲的死会不会跟他们有关？
　　是因为那些方志吗？
　　西域这潭水，当真不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