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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夜幕沉沉落下,青崖山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夜雾温柔裹挟,连风都放慢了脚步,只偶尔掠过黛色的山脊,卷起几声稀疏的虫鸣,又迅速消融在静谧里,反倒让这份山野的安宁更显醇厚。山脚下的药庐静静卧在夜色中,窗内点着一盏老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细纸的窗棂漫出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灯芯轻轻跳动,那些光影也随之摇曳,将房间里简陋的木桌、靠墙的药柜都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勉强照亮了这不大的空间。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是白日里晾晒的艾草、薄荷与当归混合的气息,混着油灯燃烧时微弱的烟火气,酿成独属于此处的安稳味道。秦仲和林氏早已歇下,隔壁房间静悄悄的,连细微的鼾声都没有,只有浅晞的房间里,那盏油灯还执拗地亮着,像黑夜里一颗温暖的星子,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浅晞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战国策》。这是养父秦仲的珍藏,书页边缘已泛着磨损的痕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注解。秦仲本是西洲医者,素来不喜官场,自始至终未曾入仕,看透俗世纷扰后,便携妻隐居青崖山,以采药行医为业。
      浅晞自幼便对书本满怀热忱,秦仲也乐得悉心教导,不仅教她识文断字,更引她读书明理。只是秦仲始终以为,女儿偏爱的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却不知她心底真正痴迷的,是那些波谲云诡的权谋智斗。
      此刻,浅晞正静坐在桌前,沉浸在竹简上“苏秦合纵”的记述中,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竹片,眉峰随着书中的情节轻轻蹙起,又时而舒展,眼底盛满了专注与动容。她之所以对苏秦的故事深深着迷,最先触动她的,是苏秦初出茅庐时那份直面挫败的坚韧。苏秦怀揣抱负游说秦王,却因学识未精、言辞未达而惨遭失败,归乡时穷困潦倒,衣衫褴褛,不仅受尽邻里的白眼,连家人都对他冷嘲热讽,妻子不下织机,嫂子不给做饭,父母也不愿认他。这份从云端跌落泥泞的窘迫,让浅晞莫名生出几分共情——她虽有养父母疼爱、村民信赖,却也因不明的身世藏着隐秘的惶惑,深知“不被认可”“前路迷茫”的滋味,而苏秦身处绝境却未被击垮的模样,像一束光,让她看到了困境中挺立的力量。
      更让她心生向往的,是苏秦“悬梁刺股”的刻苦与“厚积薄发”的智慧。遭遇失败后,苏秦没有沉沦抱怨,反而痛定思痛,认定是自己学识不足,于是闭门苦读,日夜不辍,困倦时便以锥刺股、以绳悬梁,逼自己保持清醒。这份对目标的执着、对自我的狠劲,让浅晞深感敬佩。她自幼学习医术,深知“精进”二字的艰难,采药认草需跋山涉水,辨证施药需反复钻研,这份刻苦与苏秦的求学之路异曲同工。而苏秦最终凭借学成的谋略,游说六国达成合纵联盟,佩六国相印,以一己之力搅动天下格局,这份“以智谋破局”的能力,更让浅晞深深着迷。她虽身处山野,却也从村民的闲谈、养父母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知晓山外有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不断的疆场,苏秦以弱势起步,凭借隐忍与智谋逆转乾坤的故事,让她隐约觉得,即便是看似渺小的个体,只要心怀坚韧、胸有丘壑,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这不仅是对苏秦功业的向往,更是她对自身未来的隐秘期许,期许自己即便未来要面对身世的谜团,也能有这般破局的勇气与智慧。
      她指尖划过书页上“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这句话,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虽不至于像苏秦那样穷困潦倒,却也有着不明的身世,若不是遇到养父母,她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清辉。浅晞放下书卷,托着腮帮子,陷入了沉思。窗纸上映出她纤细的剪影,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深邃。
      她想起林姨告诉自己自己刚被养父母捡到的时候,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儿,瘦弱不堪,奄奄一息。秦仲和林氏没有孩子,见她可怜,便将她抱回了药庐,悉心照料。为了让她平安长大,他们给她取名“晞”,取自“东方未晞”之意,希望她能像清晨的阳光一样,充满希望与活力。
      从小到大,养父母待她极好,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秦仲教她读书识字,林氏教她采药行医,他们把自己会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村里的人也待她和善,虽然偶尔会有人背后议论她的身世,但在她面前,总是充满了善意。
      可即使如此,浅晞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家,与这座山村,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这种隔阂并非来自养父母或村民,而是来自她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将她遗弃。
      她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半块兰花玉佩。玉佩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雕刻的兰花栩栩如生,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她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边缘,那里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无比,却依然能感受到断裂的痕迹。
      这半块玉佩,是她与亲生父母唯一的联系。她曾无数次猜想,另一半玉佩在哪里,她的亲生父母是否还在人世,他们当年为何要将她遗弃在青崖山脚下。这些问题,像一个个谜团,在她心里萦绕了多年,从未有过答案。
      “阿爹阿娘待我如己出,这安稳日子,比什么都金贵。”她轻声呢喃,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她知道,养父母给她的爱,足以弥补她缺失的亲情;这座山村的宁静,足以让她远离尘世的纷扰。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身世之谜,眼前的幸福才更值得珍惜。
      可有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幻想。她的亲生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否也在寻找她?他们的身上,是否也带着和她一样的淡甜气息?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长,让她难以抑制。
      浅晞静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竹片,思绪却飘远落在了童年时的一段模糊记忆里。她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位游方道士。那道士身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须发半白却精神矍铄,腰间挎着个旧布囊,手里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杖,杖头坠着枚小小的铜铃,走起来叮当作响,自带一股山野间少见的清寂之气。他本是循着村民的招呼,在晒谷场旁歇脚讨水喝,目光扫过人群时,却陡然定格在一旁玩耍的她身上。那眼神瞬间变了,原本平和的神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惊讶,瞳孔微微收缩,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端着水碗的手轻轻一顿,连呼吸都似慢了半拍。他就那样定定地瞧着她,眼神里除了惊讶,还藏着几分探究与凝重,仿佛她不是个寻常的山野稚童,而是藏着什么隐秘似的。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此女命格不凡,身负异禀。”
      当时她年纪小,梳着软乎乎的羊角辫,手里还攥着刚摘的狗尾巴草,哪里懂道士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说的话也晦涩难懂,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怯意,悄悄往不远处的林氏身后缩了缩。村民们见状,只当是道士随口说的吉祥话,笑着打圆场,没多往心里去。那道士也没再多言,喝完水便背起布囊,拄着桃木杖转身离去,杖头的铜铃声“叮铃、叮铃”地渐远,最终消散在山间的暮色里,只留下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在她的童年记忆里落了痕。
      片刻后,道士才缓缓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此女命格不凡,身负异禀,骨相清奇,隐有龙凤之气,日后恐非池中之物啊。”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再次黏在浅晞身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惋惜,又似有几分对天命流转的期许,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话音落毕,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杖上的古老纹路,神色沉郁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言。当时的浅晞年纪尚小,梳着两个软乎乎的羊角辫,手里还攥着刚摘的狗尾巴草,哪里懂什么“命格不凡”“骨相清奇”,只觉得这道士的眼神怪怪的,像在看什么稀有的物件,说的话更是晦涩难懂,心里瞬间泛起一丝莫名的怯意,小手紧紧攥着狗尾巴草,一扭身就往不远处择菜的林氏身后缩了缩,只敢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打量他。村民们大多也只当是道士随口说的吉祥话,有人笑着打圆场:“道长说笑了,这丫头就是个山野丫头,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啦。”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没多往心里去。那道士见状,也不再多言,将茶碗放在身旁的石阶上,背起鼓鼓囊囊的旧布囊,拄着桃木杖转身离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杖头的铜铃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叮铃、叮铃”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山间的暮色里,只留下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浅晞的童年记忆里落了痕,迟迟未曾消散。
      长大后,那段记忆渐渐清晰,她也渐渐发现自己确实与常人不同。她的嗅觉异常灵敏,药庐里晾晒的上百种草药,她只需轻轻一嗅,便能准确分辨出艾草的清苦、薄荷的清凉、当归的醇厚,甚至能闻到常人闻不到的气息——比如山间清晨露水混着泥土的腥甜,比如病人肌理下潜藏的病灶散出的微弱异味;她的记忆力也远超常人,秦仲教她的医术口诀、林氏念给她的古籍诗文,哪怕只看一遍、听一遍,都能过目不忘,倒背如流;她的身体也比常人更加灵敏,上山采药时,即便遇上陡峭湿滑的悬崖,她也能像山猴般轻盈攀爬,稳稳落在落脚处,从无差错。这时她才隐约明白,当年那位游方道士的话,或许并非戏言。
      她曾问过养父母,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养父母只是笑着说,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这些都是她努力的结果。可浅晞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她隐隐觉得,自己的这些“不同”,或许与她的身世有关,与这半块玉佩有关。
      她将玉佩重新藏回枕下,回到桌前坐下。油灯的灯光依旧昏黄,却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寻找亲生父母的时候。养父母年纪大了,需要她照顾;村里的村民也需要她的医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辜负了养父母的养育之恩,辜负了村民们的信赖。
      “等以后,等阿爹阿娘身体安康,等村里的一切都安稳下来,我再去寻找答案吧。”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她重新拿起《战国策》,翻到“邹忌讽齐王纳谏”的章节。邹忌以自身经历设喻,委婉地劝说齐王广开言路,最终使齐国国力大增。这样的智慧与谋略,让浅晞深深折服。她忽然觉得,或许了解这些权谋之事,并非只是兴趣使然,或许有一天,这些知识会帮到她。
      她一边看书,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书中的谋略与智慧。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书中描绘的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秦仲本已歇下,躺在床上时,瞥见隔壁浅晞的房间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放心不下,便披了件外衣起身过来。轻微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宁,慢慢靠近浅晞的房门。
      浅晞最先察觉到的便是这脚步声,心中一动,连忙将手中的《战国策》合上,飞快地抽过一旁的诗词集摊在桌上,动作轻缓却利落。她知道,养父向来不喜欢她看这些权谋之书,总觉得这类书籍太过功利,会搅乱她平和的心境,更怕她因此卷入山外的纷争。这时,门外传来秦仲带着几分刚睡醒沙哑的声音,满是关切:“晞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阿爹。”浅晞应声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打开房门,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乖巧,“我还在看书呢。”
      秦仲走进房间,目光自然地落在桌案上,见摊开的是一本诗词集,紧绷的神色微微舒缓,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原来是在看诗词,这就好。夜深了,光线暗,早点休息吧,别累坏了眼睛。”
      “知道了阿爹,我这就熄灯歇息。”浅晞乖乖应着,又轻声叮嘱,“阿爹您也快回去睡吧,夜里凉,小心着凉。”
      秦仲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缓步离开了房间。直到听到养父回房关门的轻响,浅晞才松了口气,她悄悄走到书桌前,将藏在书堆后的《战国策》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桌最内侧的抽屉里,上好暗扣。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抽屉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影子,像是藏住了她心底那份对山外世界的隐秘好奇。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她都会珍惜当下的幸福,好好陪伴养父母,好好守护这座山,守护这里的人。同时,她也会带着那份对身世的迷茫与好奇,继续前行,等待着揭开谜团的那一天。
      夜深了,油灯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浅晞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将那半块玉佩紧紧握在手中。在静谧的夜色中,她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她看到了一片开满兰花的山谷,山谷里有一对模糊的身影,正向她缓缓走来,身上带着和她一样的淡甜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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