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应飞》九八瓶

57、第五十七章 锐叔的笔记

　　两个人不约而同选择了休闲服，一深一浅，款式近似，十分登对。

　　待他们走进养老院时，小圆抬起头的瞬间就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笑得比平时甜美多了，大声打着招呼。

　　“容总，青先生。早上好！”

　　容飞冲她点了点头，问道：“王总到了吗？”

　　“王总前面有会客，请您稍等一会儿。您去会客室还是去见锐叔？”

　　容飞看了一眼青书，说道：“先带我们去看看锐叔吧。”

　　锐叔在养老院住得安逸，专业的医疗团队和优美地环境让他的病情逐步稳定。容飞和青书看到他时，他正在花园里摆弄着围棋。

　　“锐叔，有人来看你了。”小圆喊道。

　　苍老的背影一震，颤悠悠回了头，看清来人之后，浑浊的眼睛竟有些湿润：“小书？”

　　“嗯。”

　　青书一个箭步冲到锐叔身边，握住了他布满皱纹的手。把他搀扶到一旁的座椅。

　　锐叔坐下才注意到，青书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不过独独眼神一直黏在青书的身上，他问道：“这位是？”

　　青书没避嫌，走到一旁大方牵起容飞的手，拉了过来，并肩站立：“我的男朋友。”

　　锐叔苍老的脸上闪过一瞬惊讶，随即大笑，“男朋友哈哈哈，好！好！”他抹了抹眼泪，感叹道：“世道不一样了，我老了。你们年轻人比我们有福气。”

　　两个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对视之间，都有些感动。

　　“容总，王总那边好了，您看？”站在远处的小圆提高了声音问道。

　　锐叔笑着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小书陪我下会棋好吗？”

　　“那我在这等你。”

　　容飞点了点头，冲小圆使了个眼色，便离开了。

　　小圆没动，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对他们微笑。

　　“会下围棋吗？”锐叔问道。

　　“会一点。”

　　“那就陪我这老头子消磨消磨时间吧。”

　　青书执黑子先行，前半局两人水平相当，后半局黑子落于下风，扛了十几手后最终落败。

　　锐叔赢了。

　　“心不在焉是下不好棋的。”

　　青书索性将棋子推到一边，坦白道：“被您发现了。”

　　“哦？有心事？和你那男朋友有关？”

　　青书点了点头，看了眼远处的小圆，有些无奈：“您说，明明一起经历了不少事儿，为什么我还会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些什么。我好像很难信任一个人，这种感觉无时无刻不在萦绕着我。”

　　锐叔缓慢地收着棋子，缓缓道：“两个人走到一起，是感觉先行，如果有一方觉得哪里有问题，那另一方肯定是有责任的。要么是确有其事，要么是那一方做了让你误会的事。你可以反思，也要让对方反思。”

　　自从他对容飞说出互相信任并肩而战的话之后，他好像就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极力想表达自己的信任和大度，把怀疑都压在心底，可这不恰恰是更不平等了么。棋子都归了原位，青书帮忙把棋盒盖好，笑着说道：“您爱人一定很幸福。”

　　锐叔摆摆手，“不经历事情，怎么会意识得到这些。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晚了。”

　　“您爱人，去世多久了？”

　　“哎，三十年了。”说罢，锐叔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看轮廓，应该是上次的笔记本，“他没留下什么，我能想起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这个笔记本是你们的定情之物吗？”青书问完觉得有些不妥，便又补充道：“上次接您的时候就看到了它。”

　　锐叔摇着头，把笔记本拿了出来。青书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本子，缠枝菊纹样灵动悠长，色调柔和，内敛雅致，不禁看得出神。

　　“这个本子是他喜欢的，我一直舍不得，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您爱人一定是个清雅之人。”青书伸手摸着这个本子，触感厚重，指尖的凹凸似乎掩藏了主人极多的故事，似乎要把他吸进故事里。

　　“你是个好孩子。这本就送你吧。”锐叔眼睛再次湿润，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不，不，我不能要。”

　　青书急忙将本子推了回去，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孩子，”锐叔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笑容苦涩，“他最不愿我拿着这个本子，你懂他，交给你，我也有脸下去见他了。就当是再帮我个忙，好吗？”

　　“可是......”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孩子，我谢谢你。”

　　说罢，锐叔竟然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这可把青书吓得一激灵，急忙站起将人扶起，“锐叔，你这是做什么。我拿上就是了。”青书把笔记本抱在怀中，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拿回去，随时和我说。”

　　“好！好！”

　　锐叔推开青书，摆了摆手，身体摇摇晃晃地向房间走去。

　　一直站在远处的小圆见锐叔离开，便走到了青书身边：“青先生，我带您去会客室坐吧。”

　　离开养老区域，青书跟着小圆绕了几个弯，到达了办公区域。会客室坐落在办公楼里，说是办公楼，更像是一个多层私人别墅。会客室在一楼，摆着茶案和点心，像是招待来家中拜访的客人。

　　“青先生，容总和王总还没结束，让您随意。”

　　“谢谢。”青书看了眼站在门外的女孩儿，开口聊了几句，“小圆，容总和你们老板认识很久了吗？”

　　“我在这边干了五年了，那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小圆微笑着回应。

　　比青书想象中要久得多。他没再说话，坐在茶案边，把笔记本放在腿上仔细观察起来。锁线胶装的本子，翻动起来依旧丝滑，本壳比普通的本子似乎厚重许多，内页没有任何使用痕迹，只有首页写着吾爱，延绵久安。落款的姓名被划掉了，仔细分辨可以看出落款人姓相。只不过字体张扬不羁，和青书想象中相差甚远。

　　脚步声从室外传来，青书合上了本子，抬眼就见到容飞跟着一位和他身高相当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中年人样貌不俗，脊背挺直，一双桃花眼依稀可以窥见他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只是这份锋芒早已敛于岁月之下，举手投足间松弛有度，自带涵养，气质优越，无形的气场蔓延开来，让人不自觉就矮了半分。

　　如果说昌哥是独撑一方的参天大树，那这位王总就是巍峨大山，万木生于此山，可远远看去，树木皆是背景，目之所见，就只有这座大山。

　　青书急忙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喊了一声，“王总。”

　　王总手挥了挥，跨步坐到了茶案对面，“阿飞，和你朋友一起坐。”

　　容飞少见地恭敬，拉着青书，挺坐在对面。“屹哥，这是青书。”

　　“嗯。”王屹鼻音哼了一下，并未抬眼，将茶壶中滚沸的茶水泼向茶案，案台瞬时黑亮，散出了阵阵茶香。“长得还行。”

　　青书皱了皱眉头，任谁被当面评头论足都不会开心。

　　“屹哥，您别逗他。”容飞轻拍了下青书的腿，双手递给王屹一块茶巾。

　　王屹沾了沾手，向小圆招手，小圆便拿起茶壶，给几位斟茶。

　　“我呢，和阿飞最近在研究智慧医疗，还是受你们那环保的启发，他啊，怕给我办砸咯，吵吵着要把那个环保系统回滚几遍，再给我做。最近多用了用他，小朋友你别介意啊。”王屹语速不疾不缓，话的意思是为容飞作解释，语气却有着距离感。

　　青书应了一声，调整了心态，微笑道：“怎么会。”

　　锐叔的话还在耳边，容飞今天的行为让他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行了。”王屹起身，拍了拍容飞的肩膀，“你们继续玩会儿，我还有事儿。”说罢便离开了。

　　茶案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容飞大口喝了一杯，牵起青书的手，“我们走吧。”

　　“小容。”

　　“嗯？”

　　“等我爸妈搬好家，我就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好！就像今天见锐叔这样，你牵着我的手，我永远不松开！”

　　走出养老院，太阳正当头，两个人也不觉刺眼，笑得越发灿烂。

　　“今天什么安排？”容飞看了看时间，问道。

　　“去新公司那边转转，李总还没离职，我总要多帮他做些事情。”

　　容飞罕见地没有反驳，“我回飞致，顺路送你过去。”

　　新公司刚签了租赁合同，正在装修，整层空荡荡地。青书转了一圈，顺便嘱咐了些工人注意事项。没想到李元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听到他在新办公室，二话不说让他别走，就挂断了电话。没过多久，李元赶了过来，西装扣子都没系严，走起路来衣摆被甩到了身后，让青书有种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李总？”

　　李元拉起青书的手臂，避开装修材料，向外走去，“换个地方说话。”

　　耳边的噪音越来越小，两个人走进一间咖啡馆，坐了下来。李元点了两杯咖啡，气息平复了些许，说道：“小书，智慧环保我们可能带不出来了。”

　　“什么？”

　　作为新公司的主营项目，储备客户都在等着转移成功后签订合同，说带不出来就带不出来了？那新公司怎么运营？怎么和客户交代？他的工作又该怎么办？

　　青书咽了下口水，继续问道：“怎么突然会这样？”

　　“我的筹码已经不是筹码了，他们有了新的方案。”

　　李元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就没有任何余地了吗？”

　　李元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看到和他同样紧张的青书，便把话咽了回去。只说：“我还有最后一张牌，尽力一试吧。只不过现在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