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应飞》九八瓶

24、第二十四章 容飞的调

　　二十天前，容飞坐在办公室里，窗边的阳光由弱及强，电脑上显示着一串公司名单，屏幕暗了又亮。老赵将和那个座机关联的公司以及他们的往来账户列了一串清单，石化公司、印刷厂群、服装厂群、眼镜厂群等等等等。有些公司名字看着眼熟，在做智慧环保系统模型训练时，他们导入过不少厂家的数据，有些就涵盖其中。

　　这些数据都来源于智慧环保的另一个合作方、青书的东家——点测环保。

　　容飞记得清楚，第一次交流沟通的会议上，双方因为数据过于久远而进行了拉扯，他们导进系统就是那些十年前甚至更加久远的数据，而新数据，点测以没过脱敏期为由，只派了青书作为作为技术支持进行优化。技术上，没有问题，何况可以和学长增加接触，他便欣然同意了。

　　那如果，这些数据本来就有问题呢。

　　电脑屏幕彻底暗淡了下去，他摸到桌边已经放凉的咖啡，指尖没有觉察任何异样，冰冷的液体滑进喉咙，他才打了个冷战，好像又回到多年前老家的破院，荒芜贫乏。

　　咖啡一饮而尽，容飞拿起手机，屏幕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翻找到阮乐的电话，拨了出去。嘟嘟两声后，对面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喂。”

　　容飞拿开手机确定拨出的号码无误后，问出了口，“你在哪？我要找你聊一聊。”

　　电话另一边没有立即回答，一阵脚步声和轻微的关门声后，声音再次传来，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冷峻，“今天不行。”

　　“你定时间。”容飞没有放弃。

　　“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还未回答，嘟嘟声再次响起，飘荡在办公室里。

　　容飞看了一眼时间，钻进办公室尽头的临时休息间，拿出备用洗漱用品，简单清洗后便倒进了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创业初期容飞经常睡在这里，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才有了如今的成就，这个小单间就是令他倍感安心的安全港湾。

　　许是咖啡的缘故，他平躺着，感受不到丝毫困意。顺手从枕下掏出一枚奖牌，举在眼前，轻轻摩挲，奖牌边缘已经被摸得光滑，在黑夜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上面的字体依稀可辨，创业大赛一等奖。

　　他想起刚刚赢得比赛时的兴奋和憧憬，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接着又想到了什么，笑容淹没在黑暗中。自从记事起，就知道，他不能对一件事太执着，不能太开心，开心就容易得意忘形，越想要什么就会失去的越多。

　　六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外出打工，第一次回老家时，给他带了一个变形金刚玩具，他捧着玩具不松手，就连睡觉都抱着，开心了三天之后，父母又要离开了。变形金刚也被隔壁的二虎子掰断了腿，接着爷爷干农活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奶奶看到他的玩具直骂晦气，他扔掉了玩具，但爷爷却没再起来，奶奶没多久也跟着去了。他只好捧着他的铺盖，去了姑姑家。玩具什么的，他不要了，他一心盼着父母早点回来接他，等到的却是又一个噩耗。

　　他不敢奢望了，只有坐在课桌边学习的时候，他才感到安心。他的成绩很好，大学录取通知书下发的时候，他也没有更多开心，他更害怕，害怕一切又都是噩梦的前兆。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老家，拿起通知书，卷个铺盖卷，来到了苔澜市。

　　暑假两个月，打工赚钱，从未歇息一天。一直到报道当天，敲响团委办公室的门，看到转过头笑容明媚的青书，他才意识到，他真的上了大学。希望再次被点燃，像是一场梦。梦境很美，青书就像那个变形金刚一样，他几乎就要完全拥有，可终归又是失去。

　　如今，老天眷顾他，让他们再次相遇，他压着兴奋，一步步靠近，可是每靠近一步，心中便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发出警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好像又搞砸了。

　　奖牌被紧握在手中，上面黑色的字体逐渐模糊，最终和金色洇成一片。他将着一片金色揣入怀中，侧起身，蜷缩起来，双臂夹拢，紧紧抱住，嘴里喃喃了一句后逐渐闭上双眼。

　　我其实很想拥有变形金刚。

　　第二天一早。飞致的门禁被一名普通员工刷开，他照例将办公室的灯一一打开，路过总裁办公室时发现老总早已坐在了办公桌旁边，心中感叹了一番不愧是身家百亿的老总后，便坐回工位，更加兢兢业业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员工陆陆续续到岗，工作氛围异常浓厚。正在大家专注之际，一阵高跟鞋咚咚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阮乐披着头发，身穿一身职业西装，拎着一只爱马仕mini凯莉，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径直走到了总裁办公室，象征性的敲了几下门，便推门而入。

　　她将包随手放到一旁，坐在了容飞对面，翻动了几下面前的文件，问道：“找我什么事儿？”

　　“智慧环保已经通过了验收，底层代码在飞致，包装后再次售卖，能赚不少。”容飞似在汇报工作。

　　阮乐合上文件，终于抬眼，“你做得不错。后面不用你操心了，客户我来搞定。”

　　“阮总怎么搞定？”容飞追问。

　　阮乐皱了下眉头，“我没必要和你汇报吧？安心赚你的钱。”

　　容飞不恼，打开了电脑，平静的念到，“是这些客户吗？浏阳石化、新阳化工、印源印刷、印海印刷......”

　　每念到一个厂家，阮乐的脸色便黯淡了一分，如果说个别几家只是凑巧，在听到几十家的名录后，她彻底坐不住了。她起身，将手拍在文件上，纸张散落一地，声音高了几度打断了对方，“容飞！”

　　容飞对上她震惊又惊恐的眼睛，缓缓挪开了鼠标，带着苦笑，“阮姐，为什么选我？”

　　阮乐跌坐回椅子上，垂着头，没有回答，容飞耐心地等着，他在赌，阮乐名下那家公司没有任何资金往来，他赌她是被迫参与。

　　几分钟后，阮乐抬起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再开口语气柔和了许多，“你本来可以完全不知情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欠你的，当初你签下协议的时候就该知道，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容飞攥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是，我知道。可我至少有知情权吧？”

　　“知道了，可就真的摘不干净了，你确定？”阮乐问道。

　　拳头松开，红色的指印遍布手掌，容飞点了点头，近乎理智地回答：“项目如果要顺利开展，我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容易开展得多吧？”

　　阮乐摇了摇头，酝酿了几分钟，缓缓说道：“我和李元都是点测的创始员工，他是技术骨干，我是销售冠军，在点测发展最迅速的那一年，我们一同在年会上接受表彰，他和其他男性都不一样，温柔体贴，气质干净，见惯了酒桌上大腹便便的客户，我一眼就被他吸引了。可惜，你知道的，他不喜欢女人。”阮乐说到这，下意识想喝一口水，却什么也没拿到，容飞见状转身递了一瓶水给她。

　　“谢谢。”阮乐喝过水，轻叹了口气，继续讲：“但是我当时不知道，各种方法都试过却没有任何反应，当时公司的人几乎都知道我在追他，当销售冠军习惯了，越搞不定的客户就越能激起我的好胜心，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想证明自己。”

　　“所以他迫于压力，和你结婚了？”容飞没忍住，打断了对话。

　　阮乐笑道：“不全是，我和他打了个赌，如果他输了，就要考虑和我结婚。他那时候和你的小男朋友很像，理想主义，我们赌点测出具报告的准确率。他竟然说百分之百。你不知道我听到后有高兴，他输定了。当我把改动得面目全非的报告递给他时，他眼里的光熄灭了。我也后悔了，没意思。”

　　瓶装水下去了一半，“让我惊讶的是，一周后，他主动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假结婚。我问为什么，他竟然说，他要和我合作，让我给他做背书，取得高层信任，爬到最顶尖，彻底整治公司哈哈哈。”阮乐说到最后，大笑起来。

　　“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容飞冷静地分析。

　　“我当时也是这么回答的。那个傻子以为我是怕吃亏，将自己的是同性恋的事情全盘托出，还叫我放心，并且承诺我把公司的股票和他的工资全部作为补偿。”

　　“所以你答应了？”

　　阮乐摇了摇头，“我只要了工资，还有，他的精子。”

　　“因为还喜欢他？”容飞一顿，问出疑问。

　　“我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做什么。”阮乐嫌弃道，“既然结婚，那有了孩子也不算黑户，我暂时又对其他男人没有兴趣，何不趁机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容飞无意探究阮乐的心理，转了话头，“再后来呢？”

　　“结婚之后，他变化很大，不再只是个钻研技术的榆木疙瘩，开始经营公司关系，老板只当他是婚后转了性。其实在这之前，我也只知道公司数据造假，那个年代不这样的公司才是不正常的。后来，监管逐渐严格，李元也如愿地进行了整治。可是造假的需求还在。”阮乐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就把这些需求，隐入地下，你看到的就是其中一部分。”

　　“一部分？”

　　“是。李元成为了高层，自然而然就接触到了这些，想脱身也难了。而我，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也被默认是了解的。当时我正在准备做试管，家里催得紧，我也确实喜欢孩子。本来我是无所谓的，知道得多，赚得就多么，可当肚子里真有了一个小生命的时候，我突然就不想参与这些了。”

　　“那是在你出国之前？”

　　阮乐提到孩子，眼尾带了些许笑意，“对。但是离开他们也需要代价。”

　　容飞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覆上一丝冰冷，“我和青书就是你的代价？为什么？”

　　阮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带着惋惜，“青书是我招进点测的，我不想害他。但他倒霉，他和年轻时的李元太像了，我给他了选择，但是他拒绝了。举报触碰到了那些人的逆鳞，恰巧李元又维护他，他们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

　　容飞的拳头再次握紧，砸到了办公桌上，带着低吼，“倒霉就该承受这些吗？那我呢？”

　　“当时的情况，给你注资是最好的选择，你一定会接受，因为你需要。”阮乐平静地继续说，“如果早就知道这一切，我相信你依旧会做一样的选择。我们和李元青书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阮乐的话像无数根针扎入容飞的心脏，他双手垂落，盯着阮乐，他反驳不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带我见见他们。”

　　阮乐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容飞坚定的眼神后，叹了口气，“搭上他们再想脱身可不容易，看在合作多年的份上，我提醒你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