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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灯影交错(三) 只不过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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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沁雪见顾明绮出神片刻,只是靠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明绮的肩背,她手腕上那枚碧玉翡翠镯子晃了晃,衬得她手腕白腻如脂玉。
“妹妹,我先去更衣,晚些回来。”
顾明绮被拉回神思,点了点头:“好。”
萧沁雪笑了笑,便起身离了席,裙裾款款,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花厅热闹散了大半,众人大多离席,三两聚在南侧廊外栏杆边吹风赏月,夜风习习,吹散了厅内的酒气与脂粉香,偶尔能听见人群中传来零星的笑声。
阿若端着酒杯,倚在一根廊柱旁。阿若自从上次饮酒过度后,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可杯中常满,也不把自己灌醉。
沈言在不远处,被几位公子围在中间,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和别人聊漠北的战事。
阿若冷眼旁观,这些在富贵乡里长大的公子哥儿们前来攀谈,左不过两个念头:一是想蹭蹭沈大将军的威风,有几分交情。二则是回去好有个谈资在亲朋好友面前炫耀下。
事实上他们只能用那点匮乏的想象力去还原别人口中的“吹角连营”,何为八百里分麾下炙,何为五十弦翻塞外声的肃杀与苍凉?则没有人真正关心。听了几个边关故事,就当自己能听懂从战火了滚了一遭的人说出来的话了。
阿若身份不高,又初来乍到,几乎没有人和她主动搭话,她也乐得清静,不用硬着头皮说自己都觉得无聊的话。
今晚的月亮如玉盘高悬于天,好久没看到这么美的月亮了。
阿若昂起头赏月,听着沈言和别人说着漠北的景象。
“漠北的环境风沙大,白日头毒辣,夜晚又冷。不过水草丰茂,适宜养马。匈奴性恶,狡猾多端,他们鲜少硬拼,对于熟悉的地形,常常喜欢夜里偷袭。”
说到这里,沈言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他们喜食妇幼......”
啊——刺耳尖锐的尖叫划破夜晚的宁静。
“有刺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让人群一下子混乱起来。
阿若几乎是一瞬间收回目光,重心下沉,右手探向腰间匕首,她的身体比意识先作出反应。
“护住女眷!”沈言的声音冷厉而镇定,带着军中发号施令的威严,“所有人往花厅内侧退,不要堵在走廊上!”他一边说,一边拔剑出鞘,清越的剑鸣声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阿若没跟着人群乱跑,反而往后退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借着柱子遮挡住身形,她看到东侧窗外的月光下,几道黑影正沿着屋顶的脊线快速移动,脚步极轻,身法极快。
匈奴人?
若是匈奴人混进了金陵城,还摸进了达官显贵的宴席,那必定是冲着沈言来的。
不行,他还不能死。
几个黑衣人已经翻入到内厅,沈言一手拔剑,一手护着身边几个慌不择路的女眷往内廊方向退去,桌椅被踢翻的声响和几个胆小的人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卫若!你还在那里干什么?赶紧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甚至比方才面对刺客时还要多出几分怒意,像对战场上不听话的人发号施令。
“愣着做什么?不要命了?!”他又喊了一声,语气更重。
左侧一名黑衣人捕捉到了他分神的空当,趁着他说话的间隙,刀直直朝他的左边刺来,沈言迅速回剑格挡,那黑衣人被他一剑震退了两步,虎口发麻,见同伴不敌沈言的力气,另一名黑衣人上桌跳下,双手持刀砍向沈言的右边。
说时快那时慢,阿若脚下一动,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而出,从花几上抄起一只铜制烛台,堪堪架住了那把劈向沈言弯刀。
铛———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炸响。
阿若借力狠狠踢出,正中踢到黑衣人的要害处,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有一声短促的闷哼。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会武功?”
阿若顺手抄起旁边一张圆凳,对着后面那名黑衣人狠狠一凳子砸了过去,那人都闪躲不急。
原来是花架子,这黑衣人的水平不如衙门那个看门的,阿若在道上行走多年,对各路人马熟悉的很,这一支来刺杀沈言这种将军,像是个笑话,还选在今夜这个人多势众的聚会。
而就在阿若解决这两人的同时,沈言那边也动了。
他右脚向前跨出半步,剑身一侧,精准地点在贴地扫来的刀背上,将那横扫之势压了下去。紧接着他借着这一点之力,剑势上挑,在那名压低身形的黑衣人手腕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那人吃痛,刀势一滞,被迫后退。
“言哥哥!”
一道纤细的身影穿过乱作一团的人群,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沈言面前。
萧沁雪那张秀美的脸上垂着泪,写满了焦急与担忧,她一把攥住沈言的衣袖,看他衣襟是否完整,有没有血迹渗出。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楚楚可怜。
沈言被她这一连串的追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微微往后仰了仰,却又不好挣开她的手,无奈道:“我还好,这里危险,你先走。”
说完他给阿若丢了个眼神,让他护走萧沁雪。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却像是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阿若正欲拉住萧沁雪,剩下的两名黑衣人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对视一眼,同时从两个方向夹击而来,阿若敏锐感知到了两人的行动,她搂住萧沁雪就是向后退,却感觉身旁之人在发力好像不愿意向后躲避,但还是拗不过阿若的力气,于是两人偏离了阿若预判的位置,撞到墙上,阿若被一名黑衣人的刀边划开了腰腹的衣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她稳住身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意外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衣襟,又看了看怀中的萧沁雪,此时她脸色苍白,泪水含光。
沈言侧身避开左侧刺来的一刀,右手长剑顺势一撩,剑尖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与此同时,沈言借着剑势未收的余力,身体猛地一沉,避开右侧横扫而来的刀锋,随即整个人贴地旋转,长剑横扫而出,一剑斩在那名黑衣人小腿上。
几名黑衣人终于失去了抵抗,被赶上前来的侍卫团团围住,再无还手之力。
沈言收回长剑,走向阿若,看着她腰间被划破的衣料说:“你怎么样”
“没事,衣服破了而已。”阿若语气听起来轻松。沈言看了她片刻,确认她不像是在逞强,这才微微点了点头,他令侍卫取来自己的披风给了阿若穿上。
“言哥哥——”萧沁雪抬眼望他的侧脸。
沈言叹了口气:“好了,没事了。我先让人送你们回后院休息。”
*
夜色虽深,长街上却灯火未歇,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正从揽月楼的方向鱼贯驶出。世家公子、名门千金哪里见过这个场面,皆是惊魂未定。
今夜揽月楼遇刺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这样大的动静,在金陵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
花厅中的狼藉被侍卫们迅速清理,好在没人受伤。刑部驻金陵府的主事齐茂也来了,正与沈言说着话。
“世子,下官来迟,请您恕罪。府衙那边已经接到了消息,下官第一时间带人赶了过来。现场的情况,方才已经粗略问过当值的侍卫——刺客一共五人,三人被当场制伏,两人负伤被擒,无一漏网。”
“我不只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我还要知道,他们是怎么混进金鳞城的,是谁替他们遮掩的身份,接应的人又在何处。”沈言字字清晰。
齐茂肃然领命:“下官明白。世子放心,刑部的手段,该用的时候,下官绝不会手软。”
阿若在内厅侧门的回廊处迎面遇上了一位年轻女子——正是顾明绮,她算是贵女中遇事不慌,镇定自若的一个。刚刚花厅大乱时,旁的女眷大多吓得花容失色、哭喊不止,她却虽也有些惊慌,却并未失态。
两人相遇,都各自停了脚步。
阿若率先开口:“顾姑娘,霍公子醒酒了吗?”
她问的自然,实际是想看看这两人的关系。席间阿若虽然话不多,眼睛却没闲着,她看出这二人之间有些瓜葛,一个是外向热情、跟谁都能攀谈几句的性子,却偏偏不敢和另一个人寒暄;一个待人有礼、进退有度的大家闺秀却唯独在面对霍云霆时,将他视而不见。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
此言一出,顾明绮有些惊讶,她头一偏,耳根泛起薄红,道:“喝了醒酒汤后......他便不吵了,已经睡着了。方才席间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过卫公子。多亏你舍命相救,否则那样混乱的场面,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微微提起裙摆,朝阿若郑重地行了一礼:“谢卫公子救命之恩。”
阿若虚扶了一下她:“夜深了,顾姑娘早些歇息吧。今夜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用再多想了。”
告别顾明绮后,阿若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三两声清脆的响动。
她倒是更喜欢顾明绮,方才那番交谈,让她觉得这位顾姑娘性格真实,不做作、不矫饰,言辞举止间自有一种落落大方的气度。这样的人,其实和霍云霆那个热络爽朗的性子挺相配的。
然后,她的思绪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萧沁雪,喜欢沈言是众所周知的事,今夜的事细细一想,又有两个疑点。
首先是她出现的时间,当时大部分人撤退到内廊她不在,而是沈言在和歹徒打斗的关键时刻,她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明明她看起来那么害怕,真正害怕的人,不是应该往安全的地方躲吗?
如果这能解释成她把沈言的命看的比自己重要,阿若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道被划开的衣料上——
当时她揽住萧沁雪向后撤退,明明已经计算好了退路和卸力的角度。就算那黑衣人一刀劈下来,她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带着萧沁雪全身而退,最多不过是擦破一片衣角。可就在她发力后退的那一瞬间,萧沁雪却用力挣了一下,像是要往反方向扑出去,那一下力道不大不小,却恰好干扰了她的平衡,让她偏离了预判的位置,这才被刀锋划破了衣衫。
要是再偏一点,她可能就要见血了。
萧沁雪并非全无理智的愚钝之人,恰恰相反,阿若旁观了一整晚,看得出她是个心思玲珑、知进退的姑娘。既然如此,她做出这种冒失冲动的行为,就显得格外不合常理。
是巧合吗?
还是——她本来就打算冲上去,替沈言挨那一刀?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解释了另一个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今晚刺客明明实力这么弱,还敢在人这么多的情况下刺杀沈言,他们像是按照某种编排好的套路在打,看似招招致命,实则处处留有余地。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打算伤害某个人,只要萧沁雪名义上救了沈言,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从此之后,无论是沈言本人,还是沈家,都将欠她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甚至能换来一桩旁人求之不得的姻缘。至于那几个刺客,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最后人算不如天算罢了。
夜风吹过,阿若感到一阵凉意从腰间那道裂口处渗进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