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知道》开花番茄

18、微红 原满，我终

　　这大概是一生听话懂事的原满，做的最出格的事。

　　她静静看着宋安宁因为惊诧而睁大的眼睛，笑了笑，转头着看向眼前的胡瑞芳，“周家现在由您丈夫前妻的大儿子掌权，您希望周小公子能立身周氏。”
　　“原家小门小户，虽比不上周氏的一半，但您认为原家只有我一个女儿。”
　　“若用整个原家托举，周二公子不见得输的一塌糊涂。”
　　“这是您的算盘。”

　　胡瑞芳眉眼深沉，在原满说完这段话后，表情变得冷厉，她率先看向一旁的宋安宁，“原总，这就是你们原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原满深吸了一口气，紧攥的手掌微微发汗，她没有给他们回答的机会，转头看向原世峥，“而我的父亲，想趁着他的亲儿子认回之前，盘算着将我卖个好价钱，从周氏换一些项目回来。”

　　“我的母亲，想趁着两个人离婚的事还未公诸于世，利用我找个好婆家，拿回原氏属于她的财产和股份。”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牟的利。”
　　“除了我和周亦枫。”

　　原满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段话说出口，她甚至不知道在说什么，那样冰冷的声音以及无礼的话，竟然出自她的口中。

　　原世峥大步走了过来。

　　啪——
　　一声响亮而又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原世峥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原满被打得眼前一黑，左脸火辣辣的痛意传来。

　　她仰头看向原世峥，看着愤怒将他的眼睛烧得火亮，却扬了扬嘴角，“原来，您也会愤怒。”
　　“您之前面对我妈发疯砸烂整个家的时候，都能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因为她从未触及您的利益。”
　　“所以，我说对了，是吗？”

　　原世峥从未想过，二十多年的温吞的女儿，竟然有如此忤逆他的一天，他的手气到颤抖。

　　他再度扬手。

　　带着冷意的秋风将窗外的黄叶吹得簌簌而落，哗啦啦地声音隔着窗户落进原满的耳朵里，她静静地看着原世峥，眼神没有丝毫的闪躲。

　　“爸，今时今日，我站在这里，只想问您一句。”
　　“您真的爱过我妈，爱过这个家吗？”

　　原世峥看着自己的女儿，手掌发抖，却迟迟没有再落下。

　　原满眨了眨眼，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当年，我妈执意和您离婚的时候，她是想带我走的，想和您彻彻底底断了的。”
　　“您明明觉得我是个累赘，为什么还要将我的抚养权夺去？”
　　“为得是想用我换取利益，还是想用我继续控制我妈的心。”
　　“您...”过往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去，当初父母的争吵仍在耳畔，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您明明知道，只要她还能看见您和您说话，汹涌的爱意迟早会翻滚为澎湃的恨，成了她长久以来，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您眼睁睁看着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眼睁睁看着她天崩地裂，血肉模糊。”
　　“可您...”

　　原满说不下去了，声线彻底崩溃，她深吸了一口气，“可您却觉得，不重要。”

　　原世峥以往沉默的脸，在这一刻被自己的女儿亲手撕的粉碎，所有的面子里子，彻底掉了一地。

　　原满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眼一旁惊诧到呆滞的宋安宁，她的声音疲惫而又虚弱，“妈，离开他吧，无论您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爱也好财也罢。”
　　“他到死，都不会再给您的。”
　　“他早就不在乎您了。”

　　说完这句话，原满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没有来时预想的轻松，反而是力竭的沉重。

　　一片死寂中，门口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包厢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戏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原满红肿的脸上，才懒洋洋地开口：“未婚妻，初次见面，这场面可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原满收回目光，没说话，她猜得到这个人是谁，是周亦枫。

　　周亦枫缓缓走上前，挑眉看了看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胡瑞芳，“妈，您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吧？”

　　胡瑞芳对自己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她费尽心思帮他，却不想他竟然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不过礼貌和教养让她克制住了，只是递了他一个眼神。

　　“原总，事到如今两家的婚事算是打了水漂了，我没什么好对您说的，不过有人倒是有，您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周亦枫难得正经，平视着原世峥，感受着他沉默之下汹涌的愤怒。

　　“还有，未婚妻！”周亦枫转头看见失魂落魄已经荡到门口的原满，喊住了她。

　　原满木讷地回头。

　　“我不是Z。”他轻飘飘的开口。

　　麻木不仁的大脑，再一次轰鸣作响，原满呆立在了原地，所以她加错了人。

　　随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谢谢周先生提醒。”
　　已经丢了这么大人了，不差再多一些。
　　-
　　宗承谦推开包厢大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长风而过，他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妙的气氛里，他大概能猜得到，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

　　他想起前一晚的她发过来的信息，早晚都要有个了断。
　　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亦枫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上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一副看戏的模样。

　　长风吹过，宗承谦站在门口，沉沉开口：“原总，您没有把我峰会那天的话，放在心上。”

　　原世峥双手插兜，“宗总未免管的太宽了，这是我原家的私事。”

　　闻言，宗承谦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繁复的花纹，淡淡重复了一句，“私事。”
　　声音很轻，轻到周围人都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既然是私事，城北的项目，原家就没有必要参与了。”宗承谦抬眼看向眼前的原世峥，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眼，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

　　原世峥的手蓦地攥到了一起，眉心微皱，“宗总，这件事您非要插手不可了？”

　　宗承谦起身没有说话，轻飘飘递过去了一眼，“原总，您在商场沉浮几十年，事事运筹帷幄，却偏偏不懂原满不是你手中的棋子，她也不该是。”

　　“时至今日，您应该比我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话落，他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宋安宁，精致优雅的女人此刻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看向不远处的周亦枫，扬了扬手，示意一起离开。

　　周亦枫起身，拍了拍一旁胡瑞芳的肩，“妈，回家吧，晚上我有事和您说。”

　　胡瑞芳深吸了一口气，横了一眼一旁的原世峥和宋安宁，没说话，跟了上去。

　　走到楼下后，宗承谦按下助理的电话，“她在哪？”

　　助理犹豫了片刻，“原小姐没有回学校，而且我刚刚尝试拨了她的电话...”
　　“原小姐关机了。”

　　天边雷声滚滚，磅礴的秋雨在这一刻落进了宗承谦的世界里。这场秋雨来的迅猛，片刻之间，他就被淋了个透顶。

　　雨水浸透他的衣衫，湿寒附骨而攀，他握着手机迟迟说不出来一句话。

　　助理察觉出来了异样，连忙解释道：“宗总，我刚已经联系了相关部门，将所有的监控调出来了。”

　　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

　　周亦枫刚送走胡瑞芳走了过来，“怎么了？”

　　“给黎知言打电话，让他联系他妹妹，务必马上联系到原满。”宗承谦连忙打开手机翻起了监控记录。

　　周亦枫察觉到了宗承谦异样，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连忙拿起手机拨通了黎知言的电话。

　　几个监控的画面里，车流滚滚，人来人往，宗承谦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盯着。

　　第一次，他觉得B市很大，大到自己完全不知道去哪里找她，痛苦绝望随着潮湿灌进了宗承谦的口鼻。

　　他突然在这一刻有些后悔，后悔今天不应该将时间花在穿哪一件衬衫打哪一条领带上，如果他快一点点...
　　就不会是她，一个人，面对那样的局面了。
　　他低估了她的决心。

　　担忧带来的灾难性的预设冲垮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理智，一向从不信命的宗承谦，这一刻竟然荒诞到在心中祈求上帝。

　　求他此生的月亮，不要坠落。

　　黎知雯的声音从周亦枫的电话里响起来的时候，宗承谦的手指微微发颤，接了过来。

　　黎知雯的声音带着焦急，“学长，原满她的电话打不通。”

　　宗承谦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冷静，想想她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手机上，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宗承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暴雨倾盆，什么都没带的原满，就这样一步步地走着。

　　起初，她是想回学校的，想着再做一天的实验，什么都会过去了。

　　可是，她坐过了站。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乘了哪几路公交，也不知道自己坐了那条地铁，耳边一直响起的，是幼年时原世峥和宋安宁笑着喊着她的：“宝宝。”

　　原来，和父母撕破脸，是这样的难过，仿佛一柄剑，将她这个人狠狠劈成了两半，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

　　直到，原满失去力气，摔倒在了一旁的草坪里，小腿被划开，皮肉翻飞，鲜血顺着长长的口子汩汩流下。

　　她摔得满身泥泞，恍然间发现她走回了家附近，而这里，埋着死去的圆圆。

　　豆大的雨水落下来，砸在她的脸上，她抹了抹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回想狼狈的这些年，父母之间的拉扯消耗掉了彼此的情感和仅剩的精力。
　　空洞的两个人面对原满时，只剩下了无力。

　　原满考了第一，也不会再有父母的赞叹和夸奖。原满难过了，再也不会有父亲的宽慰和母亲的拥抱...
　　年纪尚小的原满不懂复杂的爱与恨，唯一知道的是父母抛弃了她。

　　掌心突然被什么湿漉漉又温热的东西蹭了蹭，原满垂头，居然是一只小猫。

　　一只小黑猫，和圆圆长得一点都不像。

　　猛地，原满心里最后的弦彻底断了，她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回家。”

　　因为，她也没有家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身上的暴雨渐小，她茫然仰头，小雏菊的伞面上咚咚作响。

　　直到，沉静的木香缓缓飘了过来，原满望了过去，撞上了那双如海浪翻涌的黑眸。

　　“原满。”
　　“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