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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机初乱,陆沉棋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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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晨露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微凉的湿意时,骊珠洞天的蝉鸣,毫无征兆地静了。
不是寻常的停歇,是那种骤然掐断的死寂,连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硬生生滞在半空。学塾里,齐静春正握着书卷给沈砚讲《论语》中“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章句,指尖捻着书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
天际还是一如既往的澄澈,万里无云,日头刚爬到屋脊,将檐角的铜铃晒得暖融融的,瞧不出半点异象。可齐静春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一股极淡的紫气,正从洞天之外的天穹翻涌而来,那紫气驳杂混乱,像是被人揉碎的锦缎,丝丝缕缕地缠上了骊珠洞天的天机屏障。
有人,在拨弄棋局。
与此同时,洞天之外,一座孤高的山巅上。
陆沉负手而立,一袭白袍胜雪,被山风猎猎吹起,宛如谪仙。他的脚下,是茫茫云海,云海之下,便是那座被三教势力重重围困的骊珠洞天,像一枚嵌在人间的棋子,渺小,却牵动着天下气运。
陆沉的手中,托着一方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的天池里,一根银针滴溜溜地转着,快得几乎成了一道虚影。
这位道祖座下最得意的弟子,道号“陆沉”,寓意“陆地沉沦”,向来自诩能算尽天下事,掌世间沉浮。三教联手布下骊珠洞天的死局,他便是那执棋的人之一。
他算得清清楚楚,齐静春身负文圣一脉的气运,又心怀苍生,必然会为了护住骊珠洞天的数万生民,以身殉道,化作洞天的屏障,抵挡天道反噬。他算得明明白白,陈平安身负大劫,性格隐忍,纵然有老剑条护身,也断不敢在此时轻举妄动,只能做个缩在桥底的少年,眼睁睁看着齐静春赴死。他还算准了,文圣一脉早已式微,齐静春一死,便再无传人,三教势力便能重新划分天下气运,达成新的平衡。
这盘棋,本该是滴水不漏的死局。
陆沉看着罗盘上的银针,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再有三月,便是齐静春身死道消的日子,也是骊珠洞天尘埃落定的日子。到那时,他便可以回山复命,道祖定会嘉赏他的筹谋。
可就在这时,罗盘上的银针,猛地一顿。
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那银针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细碎的嗡鸣,随即,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开始逆向转动。
陆沉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皱起眉头,指尖轻轻拂过罗盘上的符文,一股精纯的道力注入其中,试图稳住那根作乱的银针。可他的道力刚触碰到罗盘,便像是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不仅如此,那根银针转动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最后竟“铮”的一声,挣脱了天池的束缚,直直地朝着罗盘外飞去,坠落在云海之中,不见了踪影。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罗盘碎了。
不是外力损毁,是天机紊乱,导致罗盘这等窥伺天机的法器,自行崩解。
“怎么可能?”
陆沉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他的道力何其深厚,便是寻常的金丹修士,也未必能扛得住他一指之力,可如今,他竟连一方小小的罗盘都稳不住。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骊珠洞天的天机,乱了。
而且是乱得一塌糊涂,连他这个执棋人,都看不透了。
陆沉猛地抬眼,望向云海之下的骊珠洞天,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看清洞天里的一举一动。他开始回溯天机,试图找出那丝紊乱的源头。
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先是姚老头的学徒,将那片带着佛韵的槐叶,送到了学塾。
陆沉微微颔首,这步棋在他的算计之中。佛道本就不和,姚老头的佛力,不过是他用来试探齐静春的一颗小棋子,无关痛痒。
接着,是沈砚蹲在廊桥边,看着陈平安擦拭那柄锈迹斑斑的老剑条,腰间系着的红绳,在风里晃悠。
陆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剑条里藏着的龙气,他自然知晓,那是当年真龙陨落时,残存的一缕龙魂所化,能护人,却也能引人觊觎。可陈平安性子怯懦,沈砚不过是个稚童,这两个小家伙,能掀起什么风浪?
再往后,画面定格在了学塾的窗前。
齐静春握着沈砚的手腕,教他磨墨。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青衫与布衫交叠,温和得像是一幅水墨画。然后,沈砚拿起狼毫,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槐叶藏佛,剑锋隐龙,一局死棋,盼君来破。
最后,是沈砚攥着那封信,一路小跑着奔向镇口,将信交给了那个赶骡车的货郎。货郎将信揣进贴身的衣襟里,甩了甩马鞭,骡车轱辘轱辘地驶上了官道,朝着北方而去,朝着文圣书院的方向而去。
看到这里,陆沉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
乱了天机的,不是槐叶,不是老剑条,而是那一封信。
一封由稚童写就,寄给文圣一脉大弟子崔瀺的信。
陆沉的手指,缓缓收紧,白袍的袖口,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千算万算,算遍了洞天里的所有人,算遍了三教的所有布置,却唯独漏算了一个沈砚。
一个看似懵懂无知,心思却重得吓人的稚童。
他以为沈砚只是齐静春身边的一个普通弟子,以为他不过是跟着先生读书识字,却没想到,这个孩子,竟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竟能看穿他布下的死局,竟能想到去撬动崔瀺那颗棋子。
崔瀺是什么人?
那是文圣一脉最桀骜不驯的弟子,是算无遗策,睚眦必报的主。当年文圣被逐出文庙,崔瀺便敢独自一人,舌战群儒,骂得三教圣人哑口无言。此人骄傲到了极致,也自负到了极致,他这一生,最爱的便是下棋,最喜欢的,便是破局。
沈砚的那封信,没有求饶,没有哭诉,只有一局摆得明明白白的死棋。
这简直是对症下药,精准地戳中了崔瀺的痒处。
陆沉几乎可以想象到,当崔瀺在文圣书院看到那封信时,会是怎样的反应。他定然会抚掌大笑,然后毫不犹豫地放下手头的一切,策马南下。
因为崔瀺,绝不会放过一个能让他赢棋的机会。
更让陆沉心惊的是,沈砚敢写这封信,背后定然有齐静春的默许。
那个青衫书生,向来以仁厚著称,向来不屑于玩弄权谋,可这一次,他竟纵容着自己的弟子,去引崔瀺入局。
陆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齐静春。
他一直以为,齐静春是心甘情愿做那枚以身殉道的弃子,却没想到,这个人,也在等着破局的机会。
“好,好一个齐静春,好一个沈砚。”
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在山巅上响起。他猛地抬手,指尖凝起一道凛冽的白光,那白光之中,蕴含着毁天灭地的道力,直勾勾地朝着云海之下的骊珠洞天射去。
他要拨正天机。
他要毁了那封信。
他要让这盘棋,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那道白光,快如闪电,眨眼间便穿透了云海,来到了骊珠洞天的天机屏障之外。就在白光即将触碰到屏障的那一刻,一道青蒙蒙的光芒,忽然从洞天之内升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那道白光。
轰!
一声闷响,山巅之上的云海,剧烈地翻腾起来。陆沉的身体,晃了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的道力,已经溃散了大半。
是齐静春的护道之力。
温和,却霸道。
不容任何人,染指他的洞天,染指他的弟子。
陆沉擦去嘴角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他还想再出手,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正从北方的天际,飞速逼近。
那气息,狂傲,霸道,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锋芒,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陆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认得那股气息。
是崔瀺。
那个家伙,竟来得如此之快。
陆沉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只见一道黑影,踏破云层,朝着骊珠洞天的方向而来。那黑影的速度极快,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残影,宛如流星赶月。
陆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崔瀺一旦入局,这盘棋,就彻底乱了。
他精心谋划的死局,从沈砚写下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陆沉缓缓收回手,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神色。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又低头看了看云海之下的骊珠洞天,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也罢。”
“既然你们想玩,那本座,便陪你们玩玩。”
“看看这盘死棋,究竟能被你们,盘活成什么样子。”
陆沉转身,白袍翻飞,像是一片飘零的雪花,缓缓消失在山巅的云雾之中。他没有再出手,也没有再试图拨正天机。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骊珠洞天的棋局,已经不再由他掌控了。
而此时的骊珠洞天,学塾里。
齐静春望着窗外渐渐平复的天际,轻轻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砚,少年正捧着一杯热茶,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似乎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齐静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和:“无妨。”
沈砚松了口气,忍不住问道:“先生,方才是何人出手?”
齐静春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一道黑影正在飞速逼近。他轻声道:“一个老朋友。”
“只是他这一次,棋下错了一步。”
沈砚顺着先生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天际的一道黑影,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他忍不住好奇:“先生,来的是谁?”
齐静春放下茶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一个,很会下棋的人。”
风,再次吹过学塾的窗棂,卷起了桌上的书卷。蝉鸣重新响起,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躁动。
沈砚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朝着骊珠洞天,狂奔而来。
而那封由他写就的信,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仅搅乱了天机,更掀起了一场席卷天下的风云。
骊珠洞天的棋局,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青衫书生,稚童弟子,狂傲师兄,谪仙棋者。
四方势力,风云汇聚。
一场关于生死,关于道统,关于天下的豪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