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长河游灯

57、第 57 章 你要听听我

　　她叹了口气，刚要起身，鼻腔陡然涌进一股极其尖锐浓烈的腥臭味！

　　臭！

　　很臭！

　　非常臭！

　　像是乡下几十年没清理过的旱厕，又像动物死去后腐烂的皮肉肝脏。比垃圾星的陈年老垃圾还臭！臭得星澜想原地割掉鼻子堵住呼吸系统！臭到后脑勺都不疼了！！

　　“有人吗？”

　　星澜一手捂鼻一手撑起身左右环视，试图找到一点光亮，但是，没有，一点微弱的光线都没有。

　　左右踱了两步，星澜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脚下漾开，像水，却又没有水轻盈。

　　星澜无意间脚步一挪，脚后跟好像撞到了什么——

　　“咔嗒。”

　　一声轻响，星澜放下捂着鼻子的手往后探，便摸到了木头做的一块板，应该是一扇门。

　　她整个人转过去找门把手，试图把门打开，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摸了好一阵子都没找到，手指还不小心钻进一根倒刺，疼得她猛地一哆嗦。

　　虽说疼了一下，但也不算坏事，好歹把她被臭气熏得晕晕乎乎的脑袋给疼醒了。缓了缓神后，星澜又去摸，这回倒是真给她摸到东西了，只是……

　　星澜把长条握在手里，感受它冰凉的触感和重量。

　　铁链？

　　星澜疑惑，一只手抓不全，她试着拽了两下，没拽动，耐心慢慢告罄，她叹了口气，“这可不能怪我嗷。”

　　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她的指腹，铁链上好像有些小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星澜无暇顾及，蔽日的黑暗和冲天的恶臭让她不太能保持冷静。下一刻，星澜单脚猛蹬墙面，与此同时双手缠绕铁链大力出奇迹——

　　咔嚓！

　　木头门板裂了一道小缝。

　　好消息，终于有一小丝光线透进来；坏消息，门还是没能打开。

　　小缝里透进来几丝清新的空气让星澜得以喘息，但她看着面前的门板，再一次陷入沉思。

　　质量真好，真想问问哪里买的。

　　松开铁链，刚想借着光线找点什么其他趁手的工具撬开门，不料，才松开链子，星澜便被掌心的奇怪触感吸引了注意。

　　一股干涩的黏滞感在她双手间蔓延，借着门缝的光，星澜发现自己指尖、掌心纹路里都沾着黑红褐色的细微粉渣。

　　铁锈吗？

　　星澜眉头微蹙，指尖凑近闻了闻，好像确实有一股子铁锈味。

　　“你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幽幽的女声带了几分沙哑，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星澜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尖叫出声。

　　蛙趣！

　　她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啊！怎么办？怎么办！是鬼吗？第一次见鬼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天晓得，她其实不是什么都不怕哇。

　　星澜磨磨蹭蹭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后慢慢转过身——

　　依着门缝攀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星澜摸索着，往声音来处走近了两步，依稀看见一个人影。

　　人影跪在地上，双手不自然地往后翻折、又被硬扯着，被比她胳膊还粗的铁链别扭地吊在墙上。

　　星澜在距离她七步左右的距离停下，终于看清了那人——

　　她应该被关了很久了，长发结成一缕一缕的，乱糟糟铺下来盖住她的整张脸。

　　一股子没由来的愤怒和窒息感直冲天灵盖，如果星澜是猫的话，此刻应该全身的毛都炸了。

　　“你是谁？”星澜压下情绪，轻声问。

　　女人没有回答，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你要听我的故事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谁把你变成这样了？”

　　“你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指尖微微摩挲，星澜闭眼调整了一会，稳住有躁动趋势的精神力，又往前迈了两步：

　　“可是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能讲故事吗？”

　　“你要听听我的故事吗？”透过她凌乱的头发，星澜看见她双目呆滞，无论星澜问什么，她都固执地重复那句话。

　　“如果你愿意，你就说吧。”星澜松了口。

　　女人遮蔽在头发下的干瘪嘴角卖力扯动，故事，随之开启。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高山上有一名神女，神女守护着山林间永不熄灭的火种。

　　而火种为了报答她的守护，为她赐福，保她青春永驻，长寿无疆。

　　神女住在森林的小木屋里，在林间救了很多很多，很多无家可归的人，所有人都敬爱她。

　　后来，被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神女大人教她们在山脚、在树林间搭了房子；她们和神女大人学习怎么酿酒、煮汤、做饭……学习怎么治疗伤口。

　　“大家都爱她。”女人低着头喃喃道。

　　“那很好，不是吗？”

　　没察觉到危险，星澜走到女人对面，掏出小马扎坐下，认真倾听这个故事。

　　女人双唇翕动，呢喃道：“可他们变了…他们都想拥有它。”

　　虽然声音很轻，但星澜离得近，还是听见了：“‘他们’是谁？”

　　女人毫不犹豫：“所有人，所有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人’。”

　　星澜舔舔唇角，故事的走向在她心尖渐渐明晰，但她还是问道：

　　“什么是…不能称之为‘人’的‘人’？”

　　女人浑身一僵，她干枯的脖子梗了一下，像是几百年没运作的机器突然重新开始运作。

　　她好似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脖子，刚要说什么，却突然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像是畏惧、恐慌，又像是…兴奋？

　　她骤然抬起头，本就尖瘦的脸挂着比核桃还大的圆眼珠，她竭力瞪大眼睛喊起来：

　　“是邪恶！是肮脏！是怄臭！是丑陋！是忮忌！是爱！”

　　话音刚落，她却转而又笑起来——

　　“哈哈哈哈，对，是.爱，是爱…更是恨！爱她耀眼，爱她明媚，却又恨她不爱他，恨她永远那么鲜亮！恨她不和他一样的脏！”

　　“啊哈哈哈哈……”

　　女人的笑声持续了很久。

　　星澜就那样看着她，一直到她恢复平静，身体不再抖动后，方才开口问道：

　　“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星澜能感觉女人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双眼好像浮现几缕清明。她的嗓音像是被刮蹭的磨刀石，尖锐，刺耳，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久不见天日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也想要我的火种？我没有火种。”她低下了头，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连带身上的铁链也开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我不是神女，我不是女巫，我没有火种…她们…她们都已经死了，我…我救不了火种了……我也…不想再吃了……”

　　如果奥罗拉在的话，肯定会救她吧。

　　看着面前宛若濒死困兽的女人，星澜默默地想，奥罗拉一定会救她的。

　　于是，星澜弯下腰——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帮你，因为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我帮你解开铁链，然后带你出去，好吗？”

　　“……”

　　女人没出声，不接受，不拒绝。

　　星澜想了想，站起身靠近她的铁链，门板上的小缝能透进来的光有限，这里头太黑，星澜有些看不清；想起青阳先前说的话，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来一个头戴式电筒。

　　“咔嗒。”

　　开关按下，天光大亮——

　　锈迹斑斑的铁链贯穿女人的肩胛，从两侧延伸到双臂，再贯穿她的手掌心。手指粗的加长铁钉固定在地上，依次钉穿她的脚掌、小腿和膝盖，双腿上不知是腐烂还是感染，坑坑洼洼没有一块好肉。

　　而她整个人被钉在那里，像是被严密打包后，准备随时寄走的快递。

　　鼻间萦绕的恶臭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星澜什么都忘了。此时此刻，她只.无比清晰地、明了地.听见了自己后槽牙磨动的声音：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罢，没再耽搁，星澜把手伸到后背，什么顾虑什么犹豫，通通抛之脑后——

　　一把钢筋剪凭空出现在星澜手上，她蹲下身，对准点位——

　　“铛！”

　　铁钉应声而断。

　　星澜没敢帮她把铁钉从身上拔下来，先不说拔下来能不能止住血，那些铁钉不知道钉在她体内多久，刚刚粗略一看，钉子大部分已经和她的肉粘连在一起，光是剪断时的轻微晃动，就已经让她浑身瑟缩。
　　要是贸然拔下铁钉，星澜怕她还没等到自己把她带出去，就会因为失血过多休克。

　　刚剪完一根，星澜视线落在地上，又是一怔。

　　刚刚光线暗，看不清地面，这会儿亮了才发现，原先地上的潮湿触感，分明是女人身上源源不断溢流出来的血。

　　干了的，没干的……通通交织在一起，半点看不清原本的地面长什么样。

　　巨大的轰隆声不断在星澜的胸膛里回响，她的胃里好像被塞了炮仗般翻起惊涛骇浪。

　　星澜愈发沉默了。

　　沉默着剪完了双腿的，又沉默着站起身想去剪手臂的。

　　可目光触及铁链的瞬间，她更沉默了。

　　“叮铃，当啷。”

　　铁链相互间碰撞，或许是太过安静，星澜仿佛听见了骨头摩擦的声音，她下手更快了，看准点位后眼疾手快剪断，半点不敢拖泥带水。

　　“疼吗。”

　　这话刚问出口，星澜便后悔了。

　　多么白痴的问题。

　　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你知道吗。”女人嘴角轻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