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哪段写哪段》展棠

5、第五章 陈米雅

　　赵容与看过小米的病历资料，她知道小米妈妈姓方，是一家熟食店的员工，但并不在本市。
　　方女士说她因为工作比较忙，很少回家，大概一两年才回家一次，小米和奶奶住在本市郊区，她在外省，小米爸爸也常年在外务工。
　　半年前，她接到老师电话，让她赶来学校一趟，她又惊又怕，匆匆赶去学校，却发现一年多没见的乖女儿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柔顺的长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原本干净漂亮的脸蛋沾染泥污，在方女士记忆中一直乖乖穿着校服的腼腆身影，身上却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办公室里不仅有小米，还有五个女孩子，小米和其中四个站在一起，一个孩子蜷缩着坐在角落。
　　班主任大声地训斥着包括小米在内的四个女孩，偏偏她们都浑不在意地样子。
　　小米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撇着头，充耳不闻班主任的训斥。
　　方女士惶恐不安地敲门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见到她，小米怔了一下，又满不在乎地撇开视线。
　　反而是站在一起的其他女孩子见到方女士，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但也并未避讳旁人。
　　这是一起校园欺凌事件，在场五个女孩的家长都被请到了学校。
　　方女士这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成了欺负别人的一分子。
　　其他孩子都被家长接回了家，方女士独自被班主任留了下来。
　　放学铃声已经响起，今天是周五，大家都背着书包准备回家。
　　小米从办公室外的走廊窗户上往下望。
　　同学们整齐地排着队，校门口站着伸长脖子往里望的家长。
　　每个人似乎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但是小米有些看不清。
　　她觉得不是这样的。
　　出了校门往右拐，过第一个路口有个黑色垃圾桶，对面是关门大吉的五金店，旁边的夹缝里，有吃人的怪兽。
　　这怪兽吃不了大人，吃不了男孩，也吃不了有人陪伴和疼爱的孩子。但能轻易吞掉一粒小米。
　　放学的队伍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同学们欢天喜地地扑向家长的怀抱。
　　这是一周中最热闹的时段，门口小商贩的食物香气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嘴馋的孩子，也有家长早就买好了拿在手里，等着孩子放学就能立即吃到。
　　小米有些看不清家长手里拿的什么。是不是香脆的烤肠？还是糯糯的竹筒粽子？
　　这是5楼，隔得太远了。
　　她伸长脖子，探出身子，使劲想看看大人手里拿的什么。是什么呢？
　　“陈米雅！——”
　　女人的手一把把她拽回来。
　　“你想干什么陈米雅！我和你爸爸辛辛苦苦送你上学，你就这样回报我们吗！”
　　小米懵懵地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女人。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要欺负别人！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面前的女人好像是在咆哮，平和的面容变得狰狞，让小米本就模糊的记忆更加混乱。
　　“陈米雅！你对得起我和你爸爸吗？！你说话！”
　　小米觉得越发奇怪，又陌生又奇怪，她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张一合的嘴，但她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觉得好笑，她开始笑了。
　　她听见有人问，“这是你妈妈吗？小米？”
　　“不知道。”小米回答。她很久没见过妈妈了。
　　女人的表情开始变了，变得愤怒中带着疑惑，表情从狰狞变成扭曲。
　　小米觉得很搞笑，她从来没在人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她想笑，但她突然听到已经有人笑了，很大声的笑。
　　面前女人的表情又变了，变得惊慌，变得惊恐。
　　别笑了。小米想。你的笑声太吵了！
　　她挥舞着拳头，想把恼人的笑声赶跑，但没有用，这笑声越来越大，吵得她脑仁嗡嗡作响。
　　小米想尖叫，但她叫不出来，反倒是笑声越来越大，变得诡异，不像笑声，反而像哭声。
　　太吵了！太吵了！
　　诡异的笑声化作有形的墙壁将她困住，小米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她要找到什么把这堵墙劈开！
　　突然，她摸到了兜里薄薄又锋利的东西。
　　太好了！是刀片！
　　她要把这堵墙劈开！劈开就好了！
　　但她没成功，好多双手抓住了她，有人按住了她挣扎的胳膊，有人抢走了她劈开墙壁的武器，还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其他的事情小米不记得了。
　　等她再醒来，是在洁白的病房里，“妈妈”，那个女人又在她面前坐着。
　　但她的脸色着实不太好，哪怕小米对她的印象不深，也知道面前脸色惨白，眼底净是红血丝的女人，不是平时的她。
　　女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下方，连小米醒来都没发现。
　　小米顺着视线看去，洁白稚嫩的手腕上，一条条疤痕蜿蜒如蛆虫。
　　她动了动胳膊，将手腕藏进被子里。
　　女人这才发现她醒来，眼眶霎时红了。
　　“小米……小米，这是怎么回事……”
　　小米撇过头去，没说话。
　　“对不起……”女人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往外跑，喊医生。
　　小米依旧保持着仰着头的姿势，抬手看了一眼手上多出来的腕带。
　　精神卫生中心青少三区。
　　原来她是生病了。

　　赵容与走到病区，跟方女士分别，走进了医生办公室。
　　王飞宇大夫还在兢兢业业地干活。
　　赵容与想凑过去打听。
　　“王老师。”
　　王大夫眼神都没给她一个，苦大仇深地干活。但嘴上却主动说：“你是不是想问37床陈米雅？”
　　赵容与点头。
　　王大夫指了指旁边刚打印出来的一沓纸。
　　“这里面是更新的病历记录本，护理记录也在里面，正好你拿去护士站整理一下吧。”
　　赵容与谢过王大夫，也开始兢兢业业干活。

　　……
　　“关注少年儿童心理健康，我们义不容辞。”
　　掌声响起，赵容与从发呆状态回过神。
　　今天的课堂是面向实习生、规培生以及病人家长的，主要讲的是少年儿童的心理疏导措施，呼吁大家重视心理健康。
　　家长们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深有所感地点点头。
　　清清跟着鼓掌，同时小声在赵容与耳边说：
　　“你说，会有用吗？”
　　赵容与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青少三病区的很多孩子都有着不幸福的成长环境和不负责的家长。这堂家长课堂的必要性不言而喻，但效果，谁能保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