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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雨雪之间 北京的雪和 ...

  •   北京协和医院,保密病房里,两台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病床边站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白大褂垂头看病例本,一个穿长款黑色羊绒大衣抱臂看仪器上的数据。

      “他还能醒吗?”

      “大概率不能,但是,只要不出意外也死不了。”赵悦物把病例本递给王绾玉,直接上手翻开病床上张琛的眼皮。

      一沓病例翻完,张琛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尤其是内脏和耳朵,王绾玉以她自己久病成医的经验大概估计了一下,他就算能醒过来,能活多久不一定,右耳肯定是听不见声音了。

      王绾玉早在刚进病房时,就注意到了张琛已经被炸毁的右耳,还记得,她曾经问过正在照镜子的张琛一个问题。

      “照半天了,采访一下这位帅哥,你最满意脸上的哪个部位?”

      “那必须是耳朵!”

      “他被转到这儿的时候,是直接交到你手里了?”王绾玉放下病例本,靠在窗台上,看着一站一躺的两个人。

      “对啊,老师让我练练手,我就顺手给他来了套心肺复苏,然后,他还睁了下眼,看见是我就又睡了。”赵悦物撩开额前的刘海,转头对王绾玉讲述经过。

      “然后,你就把他肋骨摁断了?”王绾玉回想起高一的时候,赵悦物给她来的那一下心肺复苏,胸口处泛起一阵闷痛。

      赵悦物拨了下头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脸上明晃晃写着“那咋了”三个大字。

      王绾玉叹了口气,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睁眼那一下不是因为你给他救回来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反射而已?”

      赵悦物认真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严肃道,“有可能。”

      王绾玉:“……”你也知道啊!

      “心脏被肋骨保护着,心肺复苏得按住心脏才能把人救活!你就说他活没活吧。”赵悦物感觉自己的医术水平受到了质疑,也激动起来。

      “赵熙熙,你个庸医!”

      “家属不要在病房里喧哗。”例行查房的年轻小护士以为是王绾玉在跟医生闹事,瞪了她一眼警告道。

      挨了小护士的训,赵悦物和王绾玉都不说话了,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护士给病床上的张琛检查身体状况。

      小护士被两人盯得有些发毛,好在房门一开,走进来几个墙上挂着照片的专家,摆摆手就让她出去了。

      “老师。”赵悦物看到为首的白发老者,乖巧地打招呼。

      “嗯,”老人点头,走过来跟王绾玉握手,“放心,我们会尽全力让病人醒过来的,麻烦替我向黄部长问好。”

      “好,”王绾玉也摆出晚辈的姿态,谦逊地问,“院长,张琛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院长沉默半晌,语气有些沉重,“最快也得半个多月,也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们要做好准备。”

      “您着急回西安吗?我下午的飞机要飞一趟缅甸,接下来能守在这儿的人就剩赵悦物。”王绾玉看了眼墙上挂的表问。

      “这一个月我们都会待在北京,这你不用担心。”老院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能守着张琛的只有自己的这个学生,但也没多问,冲着黄部长的面子,延长了自己和团队待在北京的时间,让她放心。

      “赵熙熙,这儿就交给你了,不要让他爸妈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我们最多三天以后就回来了。”王绾玉顺了顺赵悦物的头发,径直走出病房。

      外面还在下雨,巨大的雨滴砸在芭蕉叶上,砸得李萧然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这其实算她第一次直面死别,她接到王绾玉的消息,赶到刘瑀的小竹楼时,他的尸体还没凉透,胖虎端着把枪守在一旁,已经有好久没合眼了。

      床沿垂下的灰色被单早已布满褶皱,还有一角被李萧然攥在指尖,无意识地揉搓,隐隐有被搓破的迹象。

      落地缅甸后,李萧然在暴雨中给王打过一通电话,却什么话也没说。

      听着嘈杂的雨声,相隔万里的王绾玉什么都听懂了,她叹了口气,对李萧然说:“等把医院的事儿和医生安排好,我明天下午就飞缅甸,赵熙熙得留医院看着点他。”

      又是一阵嘈杂的雨声,王绾玉感觉自己的偏头疼又犯了,心情没由来的烦躁起来,想把发出声音的手机扔了的前一刻,李萧然终于挂断了电话。

      耳边依旧传来各种检测仪器的声响,两个太阳穴之间的脑神经像马上要崩断的橡皮筋,传来一阵又一阵撕裂的痛感,王绾玉微微发颤的手伸进大衣口袋,却没有摸到熟悉的药瓶,只摸出一盒只抽了两根的香烟。

      她这才想起来,那瓶药是昨晚吃完的,今天来医院她还要买药。

      看着手里的烟盒,王绾玉丝毫不把医嘱当回事儿的抽出一根噙在唇齿间,从护工给张琛换下来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火机,给自己点燃香烟。

      尼古丁的麻痹效果比起处方药来说差了些,不过对于此时的王绾玉来说足够了。

      准备把打火机放回去时,一晃眼,她看到了一张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的信纸。

      伸向左边口袋的右手转了个方向,直接把那张信纸抽出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就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起了信里的内容。

      已经不再剧烈撕扯的脑神经让她重新有了阅读理解能力。

      雪花飘落,淋在王绾玉的发梢眉眼,她抬头看向那朵乌云,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想法:

      北京的雪和缅甸的雨会不会来自同一片水源?是不是会在同样的时间,以不同的样子落在不同的人的生命中,留下不同的痕迹?

      在北京的时候,王绾玉觉得雪带来的那种刺骨的冷,要比缅甸的暴雨难捱些,直到她带着银制面具,撑了一把纯黑的伞,徒步走过那片狼藉的热带雨林,浑身被雨水浸湿,才真正感受到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阴冷。

      停在竹楼外的院子中,透过半掩的木窗看向屋内,李萧然背对窗子,垂着头看脚下的地板,肩膀微微耸动,留下的眼泪沾湿了一片床单。

      王绾玉没着急进屋,先给胖虎发了条信息,把他叫出来。

      胖虎轻手轻脚地走出竹楼,看到自家戴着面具的四山主瞬间放松了紧绷半月的神经,找到了最可靠的支柱。

      “四山主,您终于来了,小山主他……”胖虎的声音哑得王绾玉差点没听清。

      “我知道,”王绾玉往他身边走了两步,把这个精壮的年轻人罩在自己的伞下,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来了。”

      胖虎抬头,对上王绾玉面具下露出的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面已经隐隐掀起波澜,他瞬间就知道,那帮毒贩这次踢到真正的铁板了。

      “四山主,需要我做什么?”胖虎有些跃跃欲试。

      如果,他能被四山主亲自派发任务,那么等他回到总部能炫耀好几天。

      王绾玉看着他,眼中的怒意被压下去,脸上重新浮现她标志性的让胖虎浑身发毛的不达眼底的笑意,意未不明地笑了一下,温温和和地对胖虎说:“你啊,我要冲在第一个,去把他们的据点一锅端了,再把他们的头儿活捉回圣庭。”

      “商已经在暗网发布悬赏了,你最好能在其他人之前完成任务。”王绾玉面上的那点笑意也散了个干净,把手里的雨伞扔给他,两步迈进了竹楼。

      胖虎撑着自家四山主扔来的雨伞,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在庭主死后,他们彪哥就总是躲着不敢见四山主了。

      倒是刺儿牛不知怎么入了二山主的眼,很快就被提拔成了骨干成员,自己想来是没有那个运气。

      王绾玉把李萧然脸上的泪水擦干时,床上躺着的刘瑀已经彻底凉了,身上染血的衣服也没有人给他换下来,脖颈处的弹孔更是触目惊心。

      “咱把他种地里吧,说不定明年秋天就能长出来好多仔仔了。”李萧然抓住王绾玉给她擦眼泪的手,眼神不知飘到了哪里。

      王绾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她在冯若野死后就染回黑色的头发,觉得她现在表现出来的状态挺好的,都敢想怎么处理刘瑀的后事了,虽然有点不靠谱,也比当时连看都不敢冯若野的遗体强了不少。

      “长那么多干嘛?都发配边疆种水果吗?”

      “发配边疆就算了吧,别一个没看住,又得重新种一个新的。”李萧然看着床上的刘瑀摇摇头,声音依旧闷闷的。

      “行,那咱俩去把他火化了,带回去种地里。”王绾玉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给等在外面的几个圣庭成员发了消息,让他们进来。

      “好,”李萧然乖乖地站在她身旁,呆呆地问她,“张琛怎么样了?”

      “死不了,也叫不醒。”王绾玉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这几个月快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李萧然睁着一双米老鼠一样清澈的眼睛,显然没听懂王绾玉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绾玉又想叹气了。

      “算了,等回国以后你见过他,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哦。”李萧然应了一声看着窗外雨打芭蕉,重新开始发呆。

      关于村子里最后的战况,王绾玉知道的其实比黄部长还要早些,直到她去医院看张琛的前五分钟,都还在远程指挥善后工作。

      开枪打死刘瑀的那个毒贩死在了爆炸中,在场的雇佣兵有大半被圣庭威慑离开,其余几个毒贩手下的马仔也被移给了警方,村里其他犯罪分子也都趁乱跑了。

      一夜之间,这个中缅边境最大的偷渡人口聚集地空了,只有圣庭的几个成员留守在村中,等着王绾玉派发任务,处理他们小山主的后事。

      带着刘瑀的尸体回国火化显然不太可能,海关就不好过。

      于是,他们找到最近的火葬场,把刘瑀烧成了一捧灰。

      李萧然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骨灰盒时,差点没拿稳把盒子摔地上,好在工作人员眼急手快地扶了一把。李萧然闭上双眼,低声用缅语说了句什么,就退到了之前站的位置上。

      骨灰盒是乌木沉香制成的,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你说,仔仔这么大一个年轻大小伙子,烧成灰怎么就这么一点啊。”李萧然看着怀里的骨灰盒,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是啊,人死之后就剩这一捧灰了,风一吹,又能扬走一大半,就更少了。”

      两人走出火葬场的时候,下了数天的暴雨终于停了,但天色没有半点儿要晴开的迹象,看样子是随时准备再落一场连月的暴雨。

      飞机落地大兴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北京的雪还没停,李萧然抱着骨灰盒,亦步亦趋地跟在拉着她行李的王绾玉身旁,让她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走。

      从地铁倒出租车,最后步行走进协和医院,跟着王绾玉走进闲人勿进的保密楼层,被一个四十多岁,长相周正的男人领进专用电梯,七拐八拐地找到张琛住的病房。

      “辛苦窦大哥了,您先回去休息,今天晚上我在这儿守着。”王绾玉等李萧然走进病房,才跟刚带她们上来的窦大哥寒暄。

      “好,那我先走了,有事儿随时联系我。”窦大哥点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累了就去里面那个家睡一觉,我一会儿就回来。”王绾玉走进病房,熟练地从床头的柜子中取出被赵悦物收起来的火机,叮嘱了李萧然一句,掩上房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打开窗户,点燃了一只香烟。

      脑中的抽痛平复了一些,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后,王绾玉把手伸出窗外,任由雪花落在她左手腕上一新一旧两道伤口上,丝毫不在意自己会被冻伤。

      明天该去拿药了。

      “药用完了,医院还有吗?”

      “没了,现在周边医院的药都没了!”

      “还有多久才能补上?”

      “已经在申请了,很快就能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雨雪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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