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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夜:梦的内容 梦的实际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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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把新的创可贴重新贴好,指尖触及伤口周围的皮肤时,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告诉她们梦的全部。
在那个梦里,她确实在演奏。巨大的音乐厅,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台下坐满了模糊的人影。她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流畅地滑过,琴声像月光下的溪流。
然后,她闻到了花香。
很淡,很清新,像是雨后的白玫瑰混合着铃兰的气息。起初她以为是从观众席飘来的。直到她看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了细嫩的、带着露水的绿色藤蔓,藤蔓上点缀着小小的、洁白的花朵。那些藤蔓温柔地、却不容挣脱地缠绕着她的手指,她的手腕,越缠越紧。
她想挣脱,手指却使不上力。她抬头看向观众席,想要求助——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坐在第一排的,是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上学期转走的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很小的女生,她今天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大束淡紫色的鸢尾花,正微笑地看着她。旁边是那个因为“偷东西”而休学的男生,他手里也捧着花,是明亮的向日葵。还有几个……金恩珍一时想不起名字,但他们的脸在梦里清晰地浮现出来,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平静的、甚至是美好的笑容。
韩宥琳坐在最中间。
她穿着梦里的那身校服,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她看着台上的金恩珍,脸上是那个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纯真得让人心悸。她的手里,也捻着一枝白色的、不知名的小花。
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微笑着,手里捧着美丽的鲜花,像一群最礼貌、最专注的观众。没有尖叫,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那些柔软坚韧的藤蔓,从他们怀中的花束里无声地蔓延出来,穿过空气,缠绕上她的手臂,勒进她的皮肤,阻止她的每一次下键。
琴声开始破碎,走调。台下的笑容依旧美好。
她想喊,发不出声音。想挣脱,藤蔓温柔地收紧。鲜花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要让她窒息。那些缠绕着她的白色小花,在她挣扎时簌簌抖动,花瓣飘落在漆黑的钢琴漆面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然后她惊醒了,浑身冷汗,右手还保持着痉挛般的姿势。
直到现在,坐在这个阳光充足的会议室里,金恩珍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过于甜美的花香,感觉到那些看似柔弱的藤蔓缠绕在手腕上的、冰冷的触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掌。
伤口在隐隐作痛。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走吧。”宋有娜率先站起身,将小巧的化妆包收进手提袋里,动作优雅从容。她甚至体贴地替金恩珍拿起了搁在椅背上的外套,“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恩珍。晚上一起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听说他们的蒙布朗很不错。”
李秀雅也收拾好了书本和卷子,将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眼睛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冷静,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梦和伤口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我下午要去图书馆查竞赛资料,你们去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恩珍,如果手真的不舒服,最好还是去医务室看看。万一影响过几天的钢琴课就不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随口一提。但“钢琴课”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金恩珍一下。
“我没事。”金恩珍接过外套,也站起身。左手掌心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一阵钝痛,她不着痕迹地换到右手拿东西。
三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有了赶往教室的人流,说笑声、脚步声汇成熟悉的嘈杂背景音。阳光依旧明亮,透过高大的窗户泼洒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晃动的光斑。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活力。
可金恩珍走在她们两人中间,却感觉周围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自己的左手上。创可贴覆盖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这疼痛并不剧烈,却异常顽固,时刻提醒着她那个荒诞而清晰的梦境。
宋有娜正在和李秀雅讨论晚上是否要尝试甜品店另一款招牌栗子蛋糕,声音轻柔含笑。李秀雅推了推眼镜,理性地分析着糖分摄入和热量。她们看起来轻松、愉快,掌控着局面,就像她们一直以来那样。
金恩珍听着,脑海里却再次闪过梦中的画面。
那些脸……她强迫自己回忆。抱着鸢尾花的女生,好像叫……尹秀敏?对,是这个名字。她转走是因为什么来着?记忆有些模糊,好像是她自己“适应不了学校的高强度学习”,父母给她办了转学。金恩珍记得最后一次在走廊见到她时,她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头垂得很低,校服衬衫的领口似乎有些不合身的松垮。
那个捧着向日葵的男生呢?好像是叫崔仁浩。休学的理由公告栏里写过——“个人原因”。班里有段时间流传过关于他手脚不干净的闲话,后来就没人提了。金恩珍想起有一次在楼梯转角,看见他被几个别班的男生围着,肩膀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书包。
还有几个面孔更模糊了,像褪色的旧照片。但她记得那些神情——在梦里,他们脸上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愉悦的微笑,与记忆中他们总是躲闪、紧张或麻木的表情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最清晰的,还是韩宥琳。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她甚至对台上的金恩珍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鼓励她继续弹下去,尽管那些从她怀中蔓延出的花藤正死死缠住金恩珍的手腕。
为什么是花?
金恩珍想不明白。如果是噩梦,不应该是更可怕的东西吗?鲜血、怪物、尖叫……可梦里只有花。洁白的、娇嫩的、带着晨露和香气的小花。那些藤蔓也是鲜嫩的绿色,看上去一扯就断。
可它们缠得那么紧。
紧到她醒来后,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被勒缚的错觉。
一股凉意毫无预兆地从尾椎骨窜起,顺着脊椎缓慢爬升,蔓延到后颈,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明明是温暖的午后,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烫,可这股寒意却从身体内部渗出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颤。
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握紧了手中的书本。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实在的触感。
“恩珍?”宋有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了?脸色有点白。”
“没什么。”金恩珍立刻松开手指,调整了一下呼吸,“是我太敏感了,我不会再想了。”她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它看起来自然些。
宋有娜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然后她也笑了,伸手替金恩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那就晚上早点休息。甜品可以下次再约。”
她的手指温热,动作轻柔。可金恩珍在她指尖碰到自己耳廓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梦里的触感——那冰凉的手指别上白花时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再次浮现。
她迅速偏开头,装作被走廊另一端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快打铃了,我们走快点吧。”
三人加快了脚步。金恩珍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前面宋有娜和李秀雅的背影上。宋有娜的步伐轻盈优雅,李秀雅的脚步平稳利落。她们融入走廊的人群中,是那么醒目,那么理所当然地处于中心。
金恩珍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掌。
鲜花缠绕的梦,抽筋的手,划伤的伤口……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和压力吗?
那个空座位,韩宥琳的空座位,明天还会在那里。
而那股萦绕不去的、甜美的花香,仿佛已经渗入了她的皮肤,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隐隐约约地飘散出来。
本来想分两个章节的,但是好像情节没法凑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