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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身世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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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何东平三十岁那年,刚从部队退役回来,在火车上捡了个娃娃。
刚发现的时候,他在绿皮车厢的厕所里撒尿。包裹小,娃娃不哭又不闹,他差点没发现。
汉子们抽烟都躲厕所抽,尿骚混着旱烟,臭气熏天。
他奶奶个腿的,哪个狠心的给孩子丢厕所里头。
何东平抱起娃娃,挨个车厢找人。直到乘务长同志来了,也没找着丢孩子的妈。
这是个弃婴,女娃娃。
那年头重男轻女思想仍很严重,何东平一手扛行李一手抱娃娃,坐了俩小时大巴换三轮,回到他以前呆过的镇上。
他没啥文化,当了几年的兵,回来之后只能到厂子找些零工干干。
娃娃估计才出生没几个月,咿咿呀呀的只会对着他笑,何东平一大老爷们还是条光棍,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个孩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她捡回家,狠了几次心,扔了又回头去捡。
“个臭东西,怎么就让老子看见你了嘞!”
何东平抱着吃奶瓶的娃娃,凶神恶煞冲她做鬼脸。
娃娃躺在他臂弯里,安静地嘬奶,像只无辜的小羔羊。
好在退伍后给的补贴还算够,何东平养个小孩绰绰有余,两个人将就着过日子。
每次下工后,他牌也不打,急匆匆到门卫那儿要小孩。
“吴婶子,辛苦了啊。”
何东平抱过摇摇床上的娃娃捧在怀里来回颠,也不怕身上的机油熏到她。
娃娃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害,这有啥的,反正闲着也是闲,你这娃娃可乖了,又不哭又不闹的,拉臭臭了都只会撇撇嘴。”
“可不。”
何东平望着娃娃心里暖的不得了,心想还好自己当初没扔了。
“娃她妈在老家?怎么也不见个人影儿,你一大爷们带着夺不方便啊……”吴婶子边磕瓜子儿边打听他。
何东平谁也没说过娃娃是他捡的,大家都以为他有老婆。
“害,离了呗,嫌我又穷又没文化的,拖累人家……”
何东平随便扯了个瞎话应付,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让人知道娃娃没爹又没娘。
吴婶子眼珠子一转,也没说话。
娃娃门牙冒了两颗出来的时候,何东平带她去镇上上了户口,老何家的闺女,取名何阅。
他希望她不要像自己一样没文化,多读书有阅历,将来有出息,多挣点钱给她老子养老。何东平还等着她给自己买车买房嘞,自己这辈子过得窝囊,闺女必须得挣气。
上户口这事他谁也没说,家里的老子,他哥和两个姐姐都不知情。
厂子生意不错,老板正好缺人,他学技术也快,很快就被转为正式工,老板给了他镇上的一间职工宿舍,何东平带着闺女住了进去。
“粑粑~”
何阅两岁才开口说话,说的第一句就是爸爸。
叫完何东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给他激动的差点哭出来,在此以前何东平还以为他闺女有语言障碍,听吴婶子说别人家孩子1岁前就能开口说话。
“再叫一声听听,宝贝闺女。”何东平逗她。
“粑粑~”
妈的,咋那么可爱!
小鼻子小嘴巴,眼珠子比龙眼核还黑,皮肤比豆腐还水嫩。
娃娃看着眼前的大家伙,小手啪的一下捏在何东平灰炭一样的脸上,甩都甩不掉。
“嘿,小家伙劲还挺大……”
何东平伸着个脸就让她掐,看的吴婶子直摇头。
这老糙汉还挺宠他闺女的,吴婶子磕完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从屋里拿了袋馍馍让他拎回家。
“小林儿做的,好吃的很,你回头上锅蒸五分钟,可暄软了。”
小林儿是吴婶子大女儿,也在厂里上班,是坐办公室的会计。
“行,谢谢婶子!”
何东平拎上闺女和馒头回家,他得赶快给何阅弄奶粉喝。
“粑粑~”
“不是粑粑,叫爸爸。”
“粑粑。”
“是爸爸!”
“粑~”
“爸爸——”
娃娃盯着她,准备撇嘴。
知道她要开始哭了,何东平终于犯完贱,把试好温度的奶嘴对准她鼻尖,娃娃下意识含上,嘬着香喷喷的奶眼咕噜直转。
每次哄孩子他都用这招,屡试不爽。
从粑粑到爸爸再到老爸,何东平花了十年时间。
这些年间发生的事情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但总归是顺利的。没有疾病,没有横祸,也没有闺女的亲生父母来寻人。
在闺女记事前,他跟小林儿定了下来,但没扯结婚证。小林儿比他大五岁,早年离过婚流过一个孩子,之后便一直没再嫁,吴婶子看他人老实,不嫖不赌不抽烟不喝酒,还算可靠,就给俩人牵了红线。两个人互不嫌弃搭伙过日子,小林儿对何阅也好,和男人一样把她当亲闺女对待。
厂里的生意越来越好,眼看着日子逐渐滋润起来,现实给了他一记重击。
或许何东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接下了工友递过来的那根烟。
那不是普通的烟,他染上了可怕的毒瘾。
这种东西防不胜防,何东平一个戒烟戒了二十几年的人居然迷上了找工友买烟。
刚开始是一天一根,慢慢的是一天一包,再后来瘾越来越重,到最后只要是身上闻不到一点烟味,他都会难受的躲厕所瑟瑟发抖,以此来缓解突然发作的毒瘾。
不过,这在外人看来,只当他身为厂长,压力大,吸吸烟也没什么。
小林子以前从不抱怨他,因为每个月厂里一发工钱,何东平都会自觉的把所有上交,有时候还会嘱咐她给何阅买几套新衣服,学校里的学杂费记得准时交了。
小林子总是点头说好。
“这月的工钱呢?”小林子看着手里可怜嗖嗖的几百块钱,心里有点不快。
“我……买烟了。”何东平不会说谎,只好老实交代。
“买烟要那么多钱?!”
“……嗯。”
小林子不信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进厨房做饭了。
何东平不是没想过戒,他试过好多办法,但钱还是成精般从他口袋里溜走,这种状况持续了快一年。
他还记得卖他烟的工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厂长,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提不起劲?”他暗示何东平还有更高级的货。
没等何东平给他答复,工友便跑路了,跟他一起不见的,还有小林子和吴婶子。
他没料到会这样。
等小何阅放学回来,就看到她爸一个人蹲厨房里削黄瓜的场景,说不上来的落寞。
就好像一夜之间,何东平苍老了很多。
“老爸?”
“嗯。”
“班主任催我交学杂费,还有餐费……”
何东平削黄瓜的手一顿,“小林……你妈没给你交?”
小何阅摇摇头。
何东平问:“要多少?”
“我不知道,老师没和我说……”
何东平放下东西,洗干净手,从厂服里掏出剩下的钱,“先拿着,明天我去你学校交。”
小何阅接过,“噢。”
何东平这些年挣得钱自己没留下多少,他翻了翻家里常放钱的盒子,里面空空如也,想来小林子把所有的钱都拿上了,一分没给他们留。
“她走的时候有说什么了?”何东平问正在写字帖的女儿。
“嗯……”小何阅想了想,“没说什么……叫我在学校好好学习。”
“妈妈什么时候回?”小何阅问。
何东平默了一会,对她说:“别等她,不会回了。”
“那你呢,你也要走吗?”小何阅当时咬着笔头,天真的看着他,龙眼核般黑的眸子水津津望着他。
何东平:“不知道。”
见她不哭又不闹,何东平又想起了退伍那年她绿皮火车上被他捡到时的样子。
何东平苦笑了一声。
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心里已然下定了决心。他不能让何阅跟着他,他迟早会拖累她的。
何东平取出了自己最后的那点钱,不多的退伍费,不到五万块,他把钱和何阅都送走了,临走前到两元店买了她心心念念的头绳。
再然后,他把自己送进了戒毒所。
每个月,何东平都能收到何万海寄过来的信件,里面有何阅的照片,何东平看着她一天天的长大,出落的越发标志,何东平放心了下来,知道大哥家待她还是不错的,没让她受苦。
一晃就是3年,等何东平从里面出来时,何阅已经小学毕业了,何万海告诉他,她在新环境适应的很好,成绩也好,性格也好,不用他担心。
其实何东平偷偷的去看过何阅几次,不过仅仅是远远的看着,没去打扰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上前叫住姑娘。
回到出租屋,何东平环顾自己空空如也住处,于是,想把女儿接回来的念头转为每个月多给何万海寄钱,毕竟大哥家的环境比他好太多了。
何万海也一直遵守了对他的承诺。
“她是老何家的闺女,要是哪天你们不想养了,一定跟我说,把她好好的送回来啊。”
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何东平也没来得及再认回他的闺女,但对何东平来说,什么是幸福呢,那就是,幸福就是何阅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