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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机票 他不是骗子 ...

  •   从那个破旧的红砖房出来,夏犹清去了当地的派出所。

      镇上的派出所很好找,就在那条唯一的主街中段,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褪色的蓝白漆。门前的牌子锈迹斑斑,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民警,脸上带着那种小地方特有的憨厚和警惕。他上下打量着夏犹清,这个年轻人衣着体面、气质明显不属于这里人“你找谁?”民警问

      夏犹清说明来意。以朋友的名义,认领蒋逢的遗物。

      民警的眼神变了变。他带夏犹清去了后面的一间小储藏室,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一个破旧的背包“就这些”民警说,把背包放在桌上

      夏犹清低头看着那个背包黑色的帆布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一截,用一根细铁丝拧成的圈代替。他认得这个包,蒋逢高中时就在用,背了整整三年,帆布的质感粗糙,冰凉,像触碰一段被封存的时光“就这些?”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民警点点头“他没什么东西”民警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全身上下就这个手机算贵重物品,火化后骨灰也没人领,按规矩存在殡仪馆了,三年了”夏犹清的手指停在背包上。

      三年

      那些骨灰在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等了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民警“骨灰……”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能领走吗?”民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手续就行。”他说“你是他朋友,可以办。”夏犹清办了手续。一张小小的卡片,塑封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印着蒋逢的名字,还有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冬天的某个日子。他死的那天,南城大概也在下雪。

      夏犹清把那张卡片握在手心。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握得很紧,紧到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拿着那张卡片,走出派出所。

      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破旧的街道,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一切都没有变化,和他来时一样。只有他手心里那张卡片,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他又回到那间红砖房。奶奶把钥匙又给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了然和悲悯。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家,夏犹清推开门,走进去。那股霉味还在,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些,下午的太阳偏西,从塑料布缝隙渗进来的光变成了斜长的橘色。

      他在那张破床边坐下,床垫在他身下凹陷,弹簧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背包。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很简单,几本书,都是医学相关的,书页卷边,封面上有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一个老式手机,黑色,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缘的漆都磨掉了。

      夏犹清拿起那部手机,七年前被蒋逢带走的那部,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他找了根充电线,插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开机画面还是老样子,一个小圆点转啊转,然后缓缓散开,露出主屏幕。壁纸是他自己,高三那年校庆表演时的照片,他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脸上,眼睛被光晃得微微眯起,嘴角还带着紧张的笑,这张是当年蒋逢拍的,发给夏犹清,这么一张简单的照片,他也不知道蒋逢看了这张照片多少次。

      锁屏密码,夏犹清输入自己的生日错的,他想了想,输入了他们在一起的那天。在那个冰冷的山洞里,蒋逢说“好”的那个夜晚。

      屏幕解锁了,那些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通讯录只有寥寥几个号码,都是工作相关的,备注简单:砖厂王老板、饭店张姐、房东李阿姨。微信已经登出了,点进去需要重新登录。

      他打开相册,里面只有好几百张照片。全都是他们,有他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有他吃饭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筷子还夹着菜,眼睛盯着镜头,带着点被抓包后的惊讶。有他在雪地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雪花落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还有一张,是他们当年在古镇拍的合照,两人站在一座石桥上,背景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手腕上都戴着那条红绳手链,他的那只刻着“平安”,蒋逢的那只刻着“喜乐”他靠在蒋逢肩上,笑得没心没肺。蒋逢低头看他,夏犹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划过蒋逢的脸,划过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他点开了视频文件夹,里面只有十几个视频,也都是两人之前拍的。最近的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点开了,画面晃动了几下,像是手机被放在什么地方,镜头在调整。然后,画面稳定下来,蒋逢出现在屏幕里,夏犹清的心脏猛地收紧。他坐在那张破床上,背景就是这间屋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下面细得吓人的手腕。他的脸瘦得脱了相,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但头发留得比当年还长。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那长发让夏犹清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夜晚,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伸手绕住那缕头发,一圈一圈,直到睡着。

      蒋逢对着镜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是熟悉的温柔。那种温柔穿透三年的时光,穿透屏幕,穿透夏犹清所有的防备,直直地落进他心里“阿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夏犹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首先,祝你岁岁平安”蒋逢继续说“我知道你肯定会过得很好。因为你那么聪明,那么优秀。”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看到我的阿粟实现了梦想,救了那么多人,我真心为你高兴。”

      我的阿粟,那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夏犹清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视频里的蒋逢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那咳嗽才慢慢平息,他直起身,脸上多了些不正常的潮红。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重新看向镜头“我本来应该恨你的。”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者说,恨你妈妈。因为她毁了我的人生,让我失去了保送资格,让我不得不离开你,让我回到这个我拼命想逃离的地方。”

      夏犹清的眼睛模糊了,保送资格。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从来不知道

      “我真的很疼”蒋逢继续说。他的声音开始发颤“胃疼,心里也疼。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如果当初你没有喜欢我就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能轻易把夏犹清抱起来的手,现在细得只剩皮包骨头“如果你没有跟我在一起,你就不会承受那些流言蜚语,我也不会……这么疼。”他抬起头,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是我都快死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他顿了顿。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当年的事情。”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看着那个三年后才会看到这个视频的人。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东西,温柔,不舍,遗憾“我的阿粟要一直快乐,幸福,被所有人爱。”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不要为我的事难过。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视频的最后,他凑近镜头。那张消瘦的脸在屏幕上放大,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他看着镜头,看着那个看不见的、遥远的、他再也无法触碰的人“再见,阿粟。”

      “我爱你。”

      视频结束了

      夏犹清冷了的看见那张脸,眼泪无声地流淌。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动,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橘色变成灰蓝,久到房间里彻底暗下来,久到眼泪终于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在眼眶里燃烧。

      他放下手机,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软,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然后他开始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还有些什么。应该还有些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

      床头柜是那种老式的木柜,漆面斑驳,把手锈得发黑。他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沓东西。

      是一沓机票。纸质的,最便宜的那种,淡粉色的票根边缘已经卷曲,有些甚至被多次折叠过,留下深深的折痕。每一张都是从这个小县城到南城的往返票。

      夏犹清把它们拿出来,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十月,蒋逢死前一个月。他把那张机票放在旁边,继续往下翻,十一月,九月,八月,七月……一直翻到最下面,最下面一张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四月,蒋逢离开后的第二个月。

      夏犹清一张一张地数,那些淡粉色的票根铺满了整张床,像一场无声的雪,一共一百零八张,五十四个月。四年半的时间

      蒋逢每个月都会回南城

      夏犹清跪在地上,他就那样跪在那张破床前,看着那些铺满床铺的机票。每一张都是一个日期,每一个日期都是一次往返,蒋逢每个月都会坐上那趟车,颠簸几个小时,到城里然后坐上飞机,回来他们在一起的地方

      他会在那些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徘徊,校门口的林荫道,小卖部旁边的台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他可能会在他的学校门口停留,看里面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的生活。他可能会在他的小区楼下,看那扇窗户,看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然后,在第二天,他坐上返程的飞机,回到这个破地方,继续他艰辛的生活

      夏犹清一次都没见过他。

      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蒋逢在那几年里回来过多少次。不知道他在那些熟悉的地方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着那些他们共同拥有过的风景时,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每一张机票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夏犹清跪在那里,看着那些机票。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渗进来,在那些淡粉色的票根上投下银白色的光。那些光芒流动着,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蒋逢说过的话,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他们刚从江边散步回来。天很冷,他把手揣进蒋逢的口袋里,蒋逢握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话。他说了什么,夏犹清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那句“阿粟,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不是骗子,他做到了

      哪怕他们分开了。哪怕他穷困潦倒。哪怕他病入膏肓,疼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依然每个月都回来。回到那个有他的城市,回到那些他们共同走过的地方,回到那扇他永远无法再敲响的门前。

      他没有食言,他只是没有让他知道,夏犹清拿起一张机票,凑近眼前。票根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发地,目的地,日期。七年前的某一天,蒋逢坐在那趟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想着他。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也许在上课,也许在吃饭,也许在和朋友说笑。也许在某个瞬间,他曾经感觉到什么,那种莫名的悸动,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慌,那种说不清的、想回头的冲动。他不知道那是蒋逢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蒋逢每天早上叫他起床,抱着他去卫生间洗漱。想起蒋逢帮他刷牙时,温热的手指托着他的下巴。想起蒋逢做饭时,他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想起那些夜晚,两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蒋逢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拂过他的发顶。他会在那份温暖里慢慢睡着,睡得安稳又踏实。

      他来过。每个月都来。一直到他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夏犹清跪在那里,看着那些铺满床铺的机票。月光在那些淡粉色的票根上流动,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狗吠声,断断续续。隔壁的老奶奶大概已经睡了,屋子里没有灯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偶尔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夏犹清还跪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剩下那些机票,那些日期,那些他从未察觉的奔赴。

      他伸手,把那些机票一张一张收起来。每一张都小心地叠好,放回那个破旧的背包里。那些票根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知道,它们很重。

      重到压了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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