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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误入第25天 她走进了池 ...
卫荼继续往前走。
暗红的光越来越亮,从壁里渗出来,从头顶洒下来,从脚底漫上来。整个人泡在那光里,像陷进什么东西的体温里。
最深处是一个圆形的池子。里头盛着蛋清一样的黏液,边缘堆着壳,双手抱膝蜷缩着。有一具壳靠在最边上,螺旋的纹从脚底盘到头顶,一圈一圈密密绕着,像树轮,像阿瞳腿上生长的淤青。
卫荼站在池边,螺纹已过腰,它们还在往上爬,绕过肚脐,向胸口爬。
她走进了池子,才看清那具纹路到顶的壳,内部是空的。
池里的液体从毛孔渗进,像被一点点含进了嘴里,渐渐没过脚踝,膝盖,腰部,漫过锁骨,涌上脖颈,
池子上方有许多眼睛,纵向的瞳孔,深海的颜色,排成弧形,旋转着,俯视着池中的她。
卫荼闭上眼,等着。
有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女人的,男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它们同时响起。
“……这个好……”
“……这个年轻……”
“……这个完整……”
它们在她脑子里说话。翻来覆去的看,从里到外打量着。
“……这个……有子宫……”
卫荼猛地睁开眼睛,她等的就是这个。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女的……”
卫荼张嘴说话,液体涌入,但她不在乎,“所以呢?”
那些纵向的瞳孔停止了转动,定定悬在黑暗中,“……你不怕……”
“我怕,但我不是来找你们的。我来找一个女人,比我早一个月进来。她在哪?”
池子里的液体忽然旋转起来,绕着池子底部,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池底裂开了一条缝,液体开始下渗,顺着那条缝,流入一个腔道。
“……下去……就上不来了……”
“哦。”卫荼跳了下去。
坠落很短,她落在柔软有弹性的地面。黑暗中,有呼吸声,不是她的。
“有人吗?”声音一出,卫荼一愣。不是阿瞳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在这个祖祠的最深处,在某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肚子里,她的声音从阿瞳的声带里挣脱了出来。
一道女声从黑暗的另一端传来,“……是谁?”
卫荼循着声爬过去,地面很软,手指陷进去,弹回来。她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冷的,骨节细长,她顺着那只手往上摸,摸到手腕,摸到小臂,摸到肩膀,摸到一张脸。
是皇后。她没有附在任何人身上,她就是她自己。
“李鲤拜托我来找你的。”
皇后压着音,没有哭出声,但卫荼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你不该来的。这里没有出口。”
“有的,每一道界阵都有出口。”
“我找了三十天,没有。”
卫荼的手还放在皇后小臂上,她把手往下移,移到皇后的腹部,那里微微隆起,“你怀孕了。”
皇后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你怀的是女儿,因为它们不要女的,你不在它们的选项里。”
皇后听她这样说,无奈苦笑了一下:“怪不得,它们只是把我丢在这里,让我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认为,我们是在它的肚子里。”
“那更好办了,肚子总有出口。”卫荼站起来,把手按在内壁上,感受着。所有蠕动都在向里。
“它们在把东西往里送。但它们的身体,收缩方向是向内的。”细小的凸起从卫荼手下滑过,一粒一粒,朝着同一向去。
皇后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清醒,“所以,它们只能往里吞,不懂得往外吐?”
“对,我猜出口没有被它们保护,因为它们保护不了。”
她拉起皇后的手,逆着蠕动的方向走。那些细小的凸起一股股推过来,想把她们推回去。内壁收缩了一下,像喉咙在吞,要将她们咽下去。
但卫荼没有停,皇后也没有停,有些踉跄,但谁都没停。
她们走了很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天。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那股阻力永远向内,固执的推,她们只是走,一步一步,逆着。
然后卫荼看到了光。不再是暗的,是亮白的,刺眼的,是从外面世界照进来的光。在最高处有一道口子,边缘被撑开的撕裂。一定有人来过这里,有人从这里逃出去过。
卫荼抬手指向那里,“你看。”
光落在皇后脸上,她瘦了太多,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那双卫荼曾见过的眼睛,亮了。
她们爬向那道光,那些细小的凸起不再推了,只是缩着,像是终于怕了,妥协了。
在裂缝的边缘,卫荼的身体,不,是阿瞳的,突然痉挛了一下。从脚趾开始,一直窜到头顶。有什么在体内挣扎,在试图把她留下。
螺纹过了腰,已经被标记了,身体在拒绝卫荼的离开,不是阿瞳想要她留下,而是阿瞳的身体,已经属于这里了。
皇后看见卫荼忽然僵硬,“你……你怎么了?!”
“你先出去。”卫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是……”
“你先出去!李鲤他们在外面等你!快点!”
皇后终于狠下心爬出去。
卫荼感到阿瞳的身体在瓦解。皮肤在脱落,一层一层,从边缘卷起,露出下面还没长好的皮。螺纹不再向上蔓延了,开始往里钻,钻进肉里,钻进骨头里。像要把她拧碎,把她拧成阿瞳的形状,把她永远留在这里。
忽然,她看到了一段记忆。有沙滩,有风筝,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头发很长,被风吹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
女人回头,笑着喊什么。
是阿瞳的记忆。
卫荼在意识中开始对他说话,不是用嘴,是用那个藏在阿瞳身体深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听着,你不能进去。你不会蜕,你会活着,会离开这里。你会长大,会变成一个不被任何东西驱使的人。”
痉挛止了,脱落的皮肤止了,向内旋转的螺纹也停了。
一缕缕绿色流光从阿瞳身体里滑脱,像蛇蜕下旧皮,从螺纹的缝隙里钻出来,形成完整的卫荼。
她赶忙往出口爬,听见了一个男孩的声音,在喊什么,很轻。
可她已经出去了。
阿瞳躺在那里,看向裂缝,看着那个占据了自己好些日子的东西消失了。
他也想向那道光爬去,可身体已经被推了回去。脊柱咔咔响,骨节像被拆下来,又装回去,装错了位置。
它们察觉到了,察觉到了卫荼的离开。
现在这具身体空出来了。而阿瞳是男的,是它们想要的男的。他年轻,他有完整的身体。
它们已经等了太久。
老妪身体里的那只,在几十年的饥饿中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安静的蜷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阿瞳父亲身体里那只,在每一次蠕动中学会妥协,学会了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共处,学会了把它们传给下一代。
但阿瞳,阿瞳的身体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占据。他是空的。空,就是最好的容器。
男人和老妪站在祖祠外。他们站了很久,一天一夜,又一个白天。黄昏再次降下,海面从白变灰,从灰变紫,又从紫变成淤青一样的眼色。
祖祠的缝隙口,响起湿漉漉的声音,然后是一只小小的脚,接着是身体。
阿瞳走了出来。
螺纹消失了,皮肤成了半透明的,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肌肉和血管,像刚蜕皮的虫。
他的脸,还是那个小男孩的脸。但眼睛变了,两只眼都是纵向的瞳孔。他赤身站在那里,没有衣服,没有生殖器官,什么都没有。
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但他不是空的。
腹部隆起,里头蜷着拳头大小的东西,在旋转,一圈,一圈。像拧紧的绳子,像墙上那幅画,像那些螺纹的淤青。
男人跪了下来,是身体在背叛,衬衫下的环状肌肉在蠕动,在震颤,在朝拜什么。
老妪站在原地,垂头看向那双年轻的手,手腕处不再游动了,它安静了,终于安静了。
“你蜕好了。”她的嘴角咧开了。
阿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的不是人类的声音。但老妪听懂了,褶子僵在嘴角,“……你说什么?”
阿瞳张开嘴,舌头不见了。一根细长的管子从喉咙探出来,在空中颤动。
他走向海边。赤脚踩在滩涂上,脚趾陷入淤泥,拔出来的时候,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小坑。不是脚印,是螺旋状的小坑,坑里渗出粘液,臭的,暗红色的。
“阿瞳!”男人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再往前。
阿瞳没有回头,他走进海水。海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部,胸口。
没有停,继续走。
海水没过嘴,鼻子,眼睛,头顶。
最后消失的,是腹部透出的那团微光,旋转着,下沉。
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老妪站在潮间带上,看着自己的手腕。它死了,不再游动,变成一条白线,一道旧疤。
手腕开始起皱,光滑紧致的皮肤,失去水分,变得干瘪,松弛。
衰老在一瞬间追上了。
她倒在淤泥里,膝盖砸下去,溅起腥臭的水。她看着皱纹从手腕爬上小臂,从小臂爬上肘弯。她听见自己的皮肤在响,像干裂的河床,像破碎的壳。
她笑了。
远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
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
那片黑色在转,在吸,在把周围的海水,泡沫,光线都往里拽。
男人站在岸边,衬衫被风吹开,胸口不再蠕动了,它们也安静了。顺从的贴在肋骨上,像一层从未属于自己的皮。
他看着那个漩涡,漩涡看着他们。
然后,漩涡消失了。海面恢复平静,平平铺开,一直铺到天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礁石上,那些半透明的生物全张开了中心的洞。它们的脸,那些向内缩的脸,转向祖祠的方向。
它们在看。
它们一直在看。
等下一个。
碎碎念
写一本新文时总是心先动,然后笔再跟着走。
可笔力这件事,到底骗不了人,念头很多,抓住这个,那个又溜走了。想讲的野太多,落到字上却轻飘飘的。
这本看的人不多。偶尔刷新一下,数字还是那些。但既然开了头,就要走到尾。写完这件事本身,或许有时候比写得好更重要。
写得不行的地方,自己其实也认得出来。可又想着,总要缝完这件衣裳,才知道下一件该怎么裁。不足的就当练习,而那些写着写着忽然顺了的,自己读着也觉得心里一动的,就记下来感受,留到下一本再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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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误入第2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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